入城之后,他没有回老驸马府的住处,而是径直赶往武英殿。吴艳秋安危悬在心头,他必须尽快见到盟兄贾佛西,设法将此案的牵连压到最低。

    武英殿前台阶高阔,暮色将殿瓦映得沉沉发暗。江剑臣匆匆登阶,刚到殿前,便看见武凤楼与李鸣守在那里。二人神色凝重,似已等候多时,偏偏不见编修学士贾佛西。

    江剑臣胸中本就不安,此刻心头更是一动,脚步也随之顿住。

    武凤楼素来以忠厚持身,见江剑臣神色沉郁,连忙上前亲自搀他入座。他俯身替三师叔整了整衣袍,压低声音道:“叶梦枕这一番祸乱京师,虽使九城震动,可追捕甚急,吴氏兄弟、瞎眼毒婆、追风怪卜诸凶,皆已先后伏诛,尸身亦经九城兵马司会同刑部验明正身。况且为了破此案,几位前辈尊长相继殒命,连战大伯与许二叔也遭毒手。万岁若知其详,难道还不能体恤其中苦衷么?”

    他话音未落,殿外脚步声急,编修学士贾佛西已跨门而入。贾佛西面色不善,目光先在众人脸上一扫,沉声道:“不是万岁不体恤情由,只怕东宫田娘娘已抓住了你们的把柄。”

    武凤楼一怔,忠厚面上满是疑惑,低声道:“田娘娘久居深宫,足不出内廷,她又从何处抓得到江湖上的把柄?”

    江剑臣心头早有不祥之感,此刻听到“把柄”二字,身子微微一震,随即站起。他望着贾佛西,语声低而急,道:“大哥职掌内廷,常在御前。田娘娘深居宫中,怎会知晓江湖追捕细节?此事来得蹊跷。”

    贾佛西眉头紧锁,道:“我起初也作此想。方才王公公只透露,田娘娘手中确有紧要凭据。至于究竟是什么,愚兄也尚未探明。”

    众人正在猜疑,殿门外忽然衣袂纷乱。秉笔太监王承恩与太监曹化淳一同快步而入。王承恩脸色肃穆,尖声道:“万岁驾到!”

    贾佛西不敢迟疑,抢先屈膝跪下。江剑臣居中,武凤楼在左,李鸣在右,叔侄三人亦随之跪成一列,俯首接驾。

    崇祯帝步入殿中,先躬身扶起贾佛西,又挥手示意江剑臣等人平身。待众人谢恩起立,他方在中间坐下,目光从江剑臣脸上一掠而过,轻轻叹道:“朕至午后,才听王承恩奏闻。缉捕这批凶徒之时,战天雷、许啸虹二位老人竟也殉难。二老为国除害而死,朕心甚痛。”

    殿中一时寂然。崇祯帝说到此处,神色忽然沉下。他并不问江剑臣,反而转向武凤楼,语气冷了几分,道:“朕听说,吴氏双凶之妹吴艳秋,绰号女幽灵,近来也曾在京郊出现。可有此事?”

    武凤楼心头一紧。他素不善欺君,却又知此问关涉江剑臣与吴艳秋,稍有不慎,便将牵出无穷风波。正迟疑间,曹化淳忽然从旁侧转出,扑地跪倒,抢声奏道:“启奏陛下,此女确在东郊现身。奴婢曾亲眼见过她留在花神庙中的柬帖,当时御前侍卫江剑臣也在场。”

    江剑臣听到此处,心中骤然明白。田娘娘所谓把柄,原来正是从曹化淳此处递入宫中。此人表面伏地奏事,话里却早已将自己牵了进去。

    武凤楼刚要据实分说,崇祯帝已龙颜震怒,沉声喝道:“江剑臣!”

    江剑臣纵然生性孤傲,面对天威,也不能不俯首。他立即撩袍跪下,沉声应道:“臣在。”

    崇祯帝盯着他看了片刻,脸色却又缓了缓,声音也低沉下来,道:“卿等皆是朕昔日从龙旧臣,辅佐之功,朕从未忘却。想当年,江剑臣违朕之意,擅杀三边总督杨鹤,致使边关乏将,几乎酿成清兵入寇大祸,朕尚未加罪。后来东宫田娘娘之侄田不满被杀,牵涉到你,先有已故御妹东方绮珠保奏,朕又不顾田娘娘哭诉,再次宽宥。”

    说到此处,他停了一停,目光骤然收紧,语声更沉:“江剑臣,朕问你,追捕吴仁谓之时,现场还有何人?”

    江剑臣知道此问已不能闪避,只能据实答道:“回陛下,当时在场者,还有任平吾、郝必醉二位前辈。”

    崇祯帝听罢,眼神陡厉,袖中手指微微一紧,冷声问道:“若合你三人之力,能否将凶徒吴仁谓活擒归案?”

    江剑臣心中一沉,却不能违心欺君。他俯首答道:“能。”

    这个字方一出口,崇祯帝脸色已变。他龙袖一拂,霍然起身,竟不再多问,带着满面怒意转身离殿,径向后宫而去。殿中风声一冷,众人跪立原处,一时无人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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