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盘根错节
侯国英垂目看了看他软垂的右腕,神情不见喜怒,只平平问道:“方才可曾动过自绝之念?”
孙道枢唇角微颤,冷汗沿鬓而下,垂首道:“小的方才一时胆寒,确曾起过自尽之心。”
侯国英眸色微寒,不待他喘息,便冷冷追问:“既有此心,为何不动手?”
中年道人不敢回头看江剑臣,只觉两耳之后那两处穴道如被寒针钉住,稍一妄动,便有昏死之虞。他苦笑一声,声音发涩:“江三爷制住我藏血穴,以他老人家的功力,只消心念微动,内劲透入,我立时便要人事不知。死又死不得痛快,何苦再在人前现丑?况且……我委实不想死。”
侯国英望了江剑臣一眼,见他神色沉静,并无插言之意,这才稍缓声气:“先说姓名,再讲来历。”
中年道人迟疑片刻,终究不敢隐瞒,俯首颤声道:“小的孙道枢,师承金满贵。”
江剑臣听见“金满贵”三字,眉梢微微一动,淡淡道:“吸血郎中金满贵。你师父如今藏在何处?”
孙道枢心胆俱寒,忙垂首答道:“江三爷明鉴,家师素来贪婪刻薄,敛财逼命,结怨甚多。若不寻一处大树遮身,早被仇家寻上门来,满门难保。”
侯国英心中惦记那蓝衣贵妇的来历,哪里有闲情听他绕远。她眉色一沉,冷声道:“少说闲文。那蓝衣贵妇究竟是谁?”
孙道枢被她一喝,身子微颤,忙将话头收住,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家师十一年前便藏入潞王府。那贵妇娘家姓郭,名义上是郡主乳娘,又兼王府内总管;其实府中大小权柄,多半握在她手里。潞王待她极为宠信。更奇的是,王妃亡故近七年,王爷始终不曾续立正妃。”
侯国英听到此处,心中已有计较。孙道枢便有天大胆子,也不敢当着她与江剑臣之面虚言搪塞;他所知大约亦只到这一层。既已得了线索,她便不再逼问潞王府中深处之事,只将目光重新落在孙道枢身上,淡淡道:“孙道枢这名字,倒不像寻常江湖匪类。你披着道衣,想来也不是真正出家人罢?”
这一问正中要害。孙道枢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怨色,低声道:“我原在王府侍奉师父,是那位郭总管硬令华阴县令作了安排,叫我到此披道衣、迎香客。日日在这院中周旋,哪里及得上在王府当差?可她有命,我又岂敢不从。”
江剑臣听罢,缓缓收回按在他藏血穴上的手,顺势在他肩头轻轻一拍。孙道枢只觉半身一麻,随即又恢复知觉,心中反更惶恐。江剑臣望着他,语声不疾不徐:“从今日起,你须改听另一位郭总管的吩咐。”
孙道枢并非愚人,自然明白这另一位郭总管,指的是华山派总管郭天柱。他面色顿时蜡黄,比方才被擒时还要难看。快刀哑阎罗在关西道上的名头,于他而言,远比寻常酷刑更可畏。
江剑臣见他果然惧怕郭天柱,便从侯国英手中取过那串明珠,握在掌中轻轻掂了掂。珠光自他指缝间流出,映得孙道枢眼神一阵发直。江剑臣神色一肃,将珠串放在桌上,道:“明日此时,若我能在此处见到你师父金满贵,这串珠子便归你。”
话既出口,他不再多言,牵起侯国英,转身出了静室。孙道枢站在原地,望着案上明珠,脸上贪色、惧色、苦色交迭变幻,竟一时不敢伸手去碰。
江剑臣与侯国英出了玉泉院,顺山道而上。五里关一带石径渐险,松声渐深;过沙萝坪时,山风吹开云气,远峰若隐若现;再经毛女洞、青柯坪,二人一路不停,直至千尺幢下。江剑臣始终握着侯国英的手腕,掌中温润如玉,竟似舍不得松开。侯国英虽未言语,亦未挣脱,只任他牵着,衣袂随山风轻轻拂动。
二人方在险径前略一驻足,身后忽有衣袂破风之声,自远处飞掠而来。随即,一个清朗却带急促的声音从后传至:“岛主,江三爷,请留步。”
江剑臣神色微动,这才放开侯国英的玉腕。只见晏日华施展开燕子三抄水的提纵轻功,身形几起几落,已飘然落在二人面前。他素来风流自赏,衣冠最是讲究,此刻却满身尘土,鬓边汗湿,气息微促,全无平日从容整洁之态。
侯国英玉面一寒,目光如霜,正色斥道:“晏日华,我命你与韩月笙陪我大哥游览长安,你竟敢擅离职守?”
江剑臣在旁看得分明,晏日华这般狼狈而来,必有变故。他以肘轻轻触了触侯国英,示意她暂缓责问,随即望向晏日华,语气温和许多:“你先定一定气。无论出了何事,自有我替你分说。把经过从头讲来。”
晏日华闻言,立时单膝点地,先向江剑臣谢过,方抬首望向二人,神情中有悔意,也有惊疑:“属下有罪。到了长安之后,不该缠着耿老爷子去未央宫旧址凭吊。谁知行至石渠阁残址近旁,竟遇见一个妖艳少妇,正在勾引一名年轻公子。”
侯国英本因晏日华违命而来,心中已生怒意,听他提及艳妇勾人,眉色愈冷,竟不欲再听下去。她衣袖微拂,目光压在晏日华脸上,低声斥道:“男女相诱,本是各怀其念,你既奉命护人游览,何必旁生枝节?”
晏日华面有苦意,唇边勉强一牵,却笑不出来。他抬眼看了看侯国英,又望向江剑臣,声音低哑道:“岛主若知那位年轻公子是何人,便不会如此责我。”
侯国英眉心一蹙,冷冷道:“何人?”
晏日华这才收敛神色,将话引入正处。他单膝仍未离地,拱手道:“那人乃贾学士嫡侄。”
江剑臣听见“贾学士”三字,眼神立时一变。贾家与他情义深重,那年轻人若是贾梦蝶,便非寻常牵连可比。他未出声,只向晏日华略一点头,示意他接着讲。
晏日华见江剑臣神色凝肃,忙道:“韩大哥见那女子举止轻佻,恐贾公子中了旁门暗算,便上前喝阻。谁知话才出口,那女子忽然出手,韩大哥右膝髌骨竟被震碎。”
侯国英眸光倏地一凝,未待他说完,已截口问道:“那女子所使,可是一对判官笔?”
晏日华怔在当地,显然不料她竟能一语猜中。侯国英见他神情有异,心中已明七八分,随即追问:“她年约二十二三,容色冶艳,身穿孔雀蓝劲衣,外罩同色披风;手中判官笔短而粗,出招又快又狠,可是如此?”
晏日华脸色微白,连连点头。侯国英不再多言,只以目光逼他往下说。
晏日华喉间发涩,声音也随之微颤:“那女子身法太快,属下与耿老爷子皆未看清韩大哥如何中招。更令人愤恨的是,我二人正欲抢上去,忽有四名王府带刀护卫赶到,口口声声称贾公子与那女子皆是潞王府逃婢逃奴,借着王府名号,将二人簇拥而去。”
话音落处,山风自千尺幢下卷过,吹得草木低伏。侯国英与江剑臣相对无言,一时俱怔。以驼背神龙耿老人家的性情与功力,莫说四名王府护卫,便是宫禁之中持刀近侍当前,他也未必肯退半步。可韩月笙膝骨碎裂,转瞬成了累身之患;韩月笙与晏日华又都背着钦命要犯的名目,一旦当街动手,便要牵出无数枝节。耿老爷子久历江湖,自知此时不可逞一时之快,宁可吞下这口恶气,也不肯替江剑臣与侯国英惹来官面上的大祸,这才遣晏日华急来报讯。
江剑臣沉吟片刻,眉间渐起冷意,缓缓道:“如此看来,那吸血郎中更须早些钓出。只要金满贵露面,潞王府这一层暗线便能顺藤而上。”
他话犹未尽,回心石旁草丛忽然一阵窸窣。两道人影从乱石与矮树间钻了出来,正是侯国英费了许多周折也未寻着的曹玉与马小倩。二人衣上尽是泥痕草屑,发鬓也被枝叶勾乱。若非侯国英此刻心急如焚,胸中万绪交集,见他们如此狼狈,几乎要笑出声来。
马小倩虽满身尘污,腰背仍挺,眉眼间那股悍厉之气丝毫未减,仿佛只消刀在手,便仍可当场杀人。曹玉却与她大不相同,平日那点机灵神气早已去了大半,脸上疲色甚重,连目光也黯了。他先向江剑臣、侯国英行礼,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封密札,双手呈给江剑臣。
江剑臣接过密札,拆开一看。以他一身修为,素来临大变而气不浮,此刻却也眉峰骤扬,目光一厉。那纸上字迹出自武凤楼之手,行间急促,显是事变猝发,不及从容修饰。江剑臣读罢,不禁心头微震,反手便将密札递给侯国英。
侯国英接在手中,垂眸细看。大明科场秋闱,三年一开,南北两京轮次举行。今岁乃崇祯践祚以来第二科,正值南京开闱。朝廷钦定成国公朱纯臣为主考,陈奉、孙隆为副主考。依李鸣往日性情,若只奉旨护卫科场,他纵有一百个推辞的由头,也定能寻得脱身之法。偏偏其父李精文任江南按察使,南京秋闱若出差池,李家父子皆难辞其责。李鸣虽素有“人见愁”之名,满腹机巧,却也只得带二百铁骑入南京应卯。
敌人似正看准此节。李鸣到南京的当夜,两位副主考竟同遭毒手,首级被人割去。科场重地,副主考一夜之间双双身死,此案一出,朝野为之震动。可祸端未止。对先天无极派恩义极重的老驸马冉兴,遣其子冉伯常往南京应试。冉伯常途经凤阳皇陵时,竟离奇失踪,踪迹全无。
侯国英读到此处,指尖微紧。再往下看,心头寒意更深。今上幼姑玉屏公主,较金屏老公主年少近十岁,所招驸马名扈南山。谁知公主命薄,驸马入赘不过一年,便因暴疾身亡,只遗下一子,名唤扈青云。此子乃金枝玉叶所出,又与冉伯常有姨表之亲,竟在冉伯常失踪次日,于秦淮河畔不见了踪影。
三桩巨祸接踵而至,一桩压过一桩,分明不是偶然。副主考被杀,冉伯常失踪,扈青云亦随之消失,处处皆将矛头引向南京,逼向李鸣,也逼向武凤楼、江剑臣与先天无极派。李鸣才智虽高,胆识虽足,身在局中,也不愿惊动恩师。武凤楼深恐事后受责,这才密书一封,遣曹玉与马小倩星夜西来华山。
慈云师太素来怨李鸣昔年不肯相助,竟暗中命郭天柱把守,不许曹玉与马小倩进入苍龙岭。两人无门可入,只得在山径间绕行窥探,这才弄得一身狼狈,迟迟不能面见江剑臣。
江剑臣待侯国英看罢,目光落在云雾沉沉的山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