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两枚火弹,恭恭敬敬放在石阶前。

    郑公道袖子一拂,将两样物事收在手边,目光微偏,道:“滚罢。”

    黑白二凶如获生路,连兵刃也险些握不稳,踉跄退了几步,方才转身疾掠出寺。暮色吞没二人身影,山门外草木一阵摇动,随即寂然。

    院中紧绷之气至此方稍稍松开。郑公道提起那只豹皮囊,又将两枚火弹托在掌中,笑嘻嘻望向多玉娇,道:“女娃娃,老夫用这袋毒砂、两颗火弹,抵你两只烤山鸡、一只烤野兔,这笔账可算清楚了么?”

    多玉娇早已知道他是武凤楼的天山师祖,听他这般说,心中又羞又感,忙屈膝跪下,低声道:“晚辈不识师祖尊颜,言行多有失礼。今日若非师祖暗中护持,我师徒二人已陷大难。此恩此德,晚辈不敢言报。还请师祖移步静室,让我师父奉茶歇息。晚辈再入厨下,另烤些野味,供师祖佐酒。”

    郑公道仰面一笑,笑声清朗,与先前病态全然不同。他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那两只山鸡、一只野兔,已险些将老夫撑死。再烤下去,老夫未必死在敌手掌下,倒要死在你这女娃娃的厨艺里。眼下不必忙这些,先替你师父敷药裹伤才是正经。”

    柳凤碧知天山三公素来不拘礼数,若再谦谢客套,反显矫情。她便收剑入鞘,向郑公道微一欠身。多玉娇忙扶着柳凤碧入殿,请郑公道在蒲团上坐下,又取药为师父止血包扎。

    殿中烛火初燃,古佛低眉,香灰冷落。柳凤碧背上受了白午阳一鞭,内息仍有些翻涌,肩肋伤口也火辣辣作痛。多玉娇替她上药时,指尖微微发颤,眼中仍含着未落的泪。柳凤碧看她一眼,终究没有责备,只轻轻按住她手背,示意她不必慌乱。

    待伤势稍定,柳凤碧方转向郑公道,道:“郑大公远来此地,不知是从何处动身,又如何知晓法王寺之事?”

    郑公道坐在蒲团上,瘦削面容在灯影里显得慈和了些。他先看了看多玉娇,又瞧瞧柳凤碧,微微一笑,道:“说起来,还是鸣儿那孩子料事精细。旁人只道他行事刁钻,老夫看来,称他一声智多星,亦不算过誉。”

    多玉娇听他提起李鸣,心头一动。柳凤碧下午才将李鸣骂得不轻,此刻神色也不由微微一滞。

    郑公道续道:“老夫与老二叶公超甫到京师,鸣儿便请我们两个老头子分头行事。一个往青城,一个回嵩山。他又说,司徒平那个小兔崽子的儿子,被囚在法王寺中。峨嵋派人多势众,迟早恐要寻到此处,便央我暗中照看。”

    他端起多玉娇奉来的茶,浅啜一口,又道:“老夫行至开封大相国寺,果然瞧见这对黑白凶物形迹不正,便一路尾随。他们若不来此还罢,既来法王寺,便正好叫老夫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殿外风过松梢,声如细雨。郑公道放下茶盏,语声低了些,道:“鸣儿还料定,峨嵋掌教司徒平多半会亲自往关中、河南一带巡视。此人既为峨嵋一派之主,手段不可轻视。鸣儿已托老二叶公超传信给他师父江剑臣,若有时机,先与司徒平较量一番,探其深浅。待两派真正翻脸时,方不至于全无把握。”

    柳凤碧静静听着,心中对李鸣的成见不由动了一动。她先前只恼他将司徒清这个祸胎推来寺中,却不知他早已另作安排,连天山三公也请动了。她想起自己白日里那些怨言,脸上竟微微发热。

    郑公道将那袋九阴毒砂与两颗火弹推到多玉娇面前,道:“老夫逼他们留下这些,并非只为出气。你们日后恐还有险处,带在身边,或可杀敌,或可保命。尤其这子母磷火弹,一母九子,爆开时十弹齐裂,三丈之内难有人立足。有一颗在手,危急时足够争得一线生机。老夫如此,也可安心去喝几口烧酒。”

    多玉娇望着那两样阴毒物事,心中既惊且感,低声应下。

    郑公道忽然向柳凤碧招了招手,神情转为郑重。他压低声音,道:“鸣儿还有一个奇想,已写信托老二带给江剑臣。他也请老夫转告你们师徒……”

    他说到此处,声音更低,近乎耳语。柳凤碧初时尚只是凝神倾听,随即脸色骤变,眉梢寒意顿起。她不待郑公道说完,便沉声道:“郑大公,这等话亏你说得出口。我柳凤碧虽不算什么盖世人物,却也不至于怕了司徒平与冷酷心。况且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叫江湖中人如何看我?纵不被人杀死,也要羞死。”

    多玉娇在旁不知所指,见师父动怒,也不敢插言,只抬眼看向郑公道。

    郑公道脸上笑意敛去,正色道:“凤碧,你误会了。鸣儿绝无轻看你们师徒之意,老夫更不会将你柳凤碧看作畏敌之人。只是两派相争,不在一时意气。杀一个司徒清,不过污了一席之地,于大局毫无益处;反而给峨嵋派一个明正言顺的口实,叫他们借此大举发难。依鸣儿之计,倒不如借你们师徒之手,将此人放走。”

    郑公道这一番话说得明白,柳凤碧胸中怒意方才渐渐消散。她原以为李鸣轻慢她师徒,借她们之手畏避强敌;此刻才知那缺德少年心中另有丘壑,并非徒逞口舌机巧。司徒清是峨嵋掌教之子,杀之只痛快一时,于两派大局反添祸端;若借此人反布一局,反倒胜过仓促斩首。

    殿中烛火摇曳,郑公道却已无久坐之意。他素来如闲云野鹤,不喜受人殷勤相留。见柳凤碧已不再执拗,又嘱咐多玉娇将毒砂火弹妥善收好,便长身而起,掸了掸黑衣前襟。多玉娇欲送,他摆手笑了笑,只道夜色正好,老人家正可趁凉行路。片刻之间,他瘦长身影已没入山门外的茫茫夜色,惟有寺前松梢轻轻一动,似送走一阵清风。

    三日转瞬即过。柳凤碧伤势已大见好转,背上鞭伤虽尚有隐痛,肩肋抓痕却已结痂。多玉娇在这三日里也未闲着。她寻出两块柔韧鹿皮,亲手缝成一双合掌手套,又日夜缠着柳凤碧,请她传授施放子母磷火弹与撒九阴毒砂的法门。柳凤碧起初不肯,终究拗不过徒儿软语相求,便将其中关窍择要教了。多玉娇聪明伶俐,不过半日,已大略得其用法。

    司徒清那边,也依郑公道所传之意,不再如先前那般轮番囚禁于三座塔中。白日里只点他两处要穴,使他真力难聚,轻身功夫也施展不开;饮食起居却较前宽松不少,不再刻意苛待。只是入夜之后,仍将他安置在寺中暗处,以防外人窥见。

    这一日晚膳过后,柳凤碧见胸中郁气消了几分,伤口又渐渐不碍行动,便命多玉娇取出师徒二人的佩剑。多玉娇见师父竟有兴致出寺,心中甚喜,忙将两口宝剑擦拭妥当,各自背了,一前一后出了法王寺。

    天色已沉,东山脚下正升起一轮明月。月华如水,清光铺满寺前石阶,也照在数十株古松老柏之上。那些松柏虬枝横出,枝叶在夜风里缓缓浮动,疏影落地,似一幅淡墨长卷。山中寂静,远处偶有一两声夜鸟啼过,反使天地更觉清旷。

    多玉娇在柳凤碧面前,仍带几分少女娇憨。她回身一笑,向师父轻声道:“师父且随弟子来。”

    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身形轻盈如燕,先跃上一株矮松。她借枝梢之力连纵数起,衣袂在月下微翻,不多时便登上一处山岗。柳凤碧跟着掠至岗上,举目望去,只见月色千里,天宇澄澈,星斗如洗,嵩山诸峰皆在银辉之中。

    多玉娇心中明白,柳凤碧败伤于漠北二凶合击之下,虽未形诸言色,终究难免郁郁。这几日她有意承欢,柳凤碧也只是勉强含笑。今夜师父肯走出寺门,又许她佩剑随行,已是难得。她便有意使些顽皮手段,引师父舒展胸怀。

    待柳凤碧刚在岗上立定,多玉娇忽然轻叱一声,眉眼间带着笑意,却郑重拱手道:“弟子无礼,师父恕罪。”

    她身形随声而起,右手抽剑出鞘,左手剑诀斜指,剑光一展,便使出一招“大鹏展翅”。寒芒如翼,连人带剑扑向柳凤碧身前。

    柳凤碧见她突来戏攻,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她轻轻斥道:“又要胡闹。”

    说话间,柳凤碧足下微移,身子向斜里一让,便避过了多玉娇这一剑。哪知她方才闪开,身后月影之中竟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多玉娇这一剑失了师父,剑势未尽,竟直向那人刺去。

    那人立在山岗边缘,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见剑锋迫近,竟连眼皮也不甚动一下。多玉娇一怔,心中随即生怒。她与此人无怨无仇,自然不会真取性命,可对方这等漫不经心,未免太过托大。她腕中剑锋一偏,避开要害,转向那人左肩划落,意欲叫他略吃些苦头。

    剑尖距那人肩头不过寸许时,那人左掌忽然自下而上穿出。那一掌并无凌厉声势,却来得奇准无比,掌缘恰恰贴上多玉娇剑身。

    多玉娇只觉一股沉厚劲力沿剑脊撞来,似刚似柔,竟将她六成真力递出的一剑震得斜飞开去。她虎口一麻,长剑几乎脱手。若非她反应极快,急忙收腕稳住,宝剑便要坠落草间。

    师父就在身侧,多玉娇受此挫折,脸上顿时发热。她心中不服,足尖点地,身形倏然拔起丈余,施出“燕子穿云”的轻身法。半空中,她双手握剑,剑势化作“黄鹄摩云”,旋身下刺,剑光挟着月色,直取那人顶门。

    那人仍未移步。待剑光将至,他依旧只是左掌一穿,掌缘又不偏不倚地黏上剑身。多玉娇只觉先前那股奇力重又袭来,既不硬夺,也不蛮震,却使她剑势全失准头,几乎又被荡开。

    她咬住银牙,借势一个“燕子三抄水”,身形连翻数下,飘退到数丈之外。此时月光正明,她定神望去,才瞧清那人的形貌。

    那人年约四旬,眉目清朗,鼻若悬胆,唇形端正,颔下蓄着一抹乌黑短髭。月华落在他肩头,他立于山岗之上,衣袂临风,神情闲雅,竟有几分不染尘俗之意。

    多玉娇心头一怔,忍不住回首看向柳凤碧。却见柳凤碧也正凝目望着此人,神色间颇有异样,既非惊惧,也非恼怒,倒像是在辨认一位久闻而未见的人物。

    多玉娇连出两剑,非但未能伤人,连人家衣角也未沾到;那人自始至终脚下不动,仿佛只是随手拂去飞来的柳絮。她越想越觉憋闷,又见柳凤碧并未出言制止,便再度凝气定神。

    她先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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