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落花”之势,剑尖飘忽不定,似落英随风;随即身形陡低,化为“鱼鹰入水”,整个人贴地疾进。近前一刹,她剑势骤变,寒芒聚作一点,以一招“织女投梭”直点那人前胸。

    这一剑较先前更疾,更险,也更见心思。她一连三变身法,将柳凤碧所授精妙处尽数施出,出剑时更贯足真力,满以为纵然不能伤他,至少也要逼得他退上半步。

    谁知剑尖方入胸前三寸,那人左掌又起。掌缘轻轻一搭,仍是先前那一法,仍是同一股劲力。多玉娇只觉剑身微沉,锋芒随即偏出,竟再一次被他轻描淡写地化开。

    这一下,多玉娇玉颊飞红,羞恼交加。她将右手长剑倏然交至左手,空出右手,便要探向怀中鹿皮手套。那袋九阴毒砂是郑公道亲自留下的,她虽未真想取此人性命,却恨他如此轻视自己,心中一急,便动了以毒砂逼他显露真功的念头。

    她手指尚未触到手套,柳凤碧身影忽然横掠而至,正截在二人之间。月光照着她尚未全愈的面容,神色却已恢复平静。她抬手按住多玉娇欲动的右腕,又向那人微微一礼,语气平和而笃定,道:“阁下想必便是昔年锦衣卫总管,如今石城岛岛主,人称女魔王的那一位。柳凤碧今夜得见,实是幸会。”

    多玉娇手指已将触到鹿皮手套,听得柳凤碧这一声,心头猛地一震。她再向那人细看,才觉方才月下所见的清朗眉目,虽作男子装束,骨相神韵却隐有女子的秀绝。那一抹乌黑小髭贴在唇上,添了几分诡谲俏皮,竟使人一时难辨雌雄。

    眼前之人,竟是武凤楼的三婶娘,昔年锦衣卫总管,如今石城岛岛主侯国英。

    多玉娇一念及此,脸上热意更甚。她方才接连数剑相逼,竟是向自己心上人的长辈动手。可侯国英自始至终只以一只左掌化她剑势,足未移寸,衣不沾尘,神态从容,越显出那份深不可测的功力。

    侯国英并不因柳凤碧道破身份而惊异。她缓缓抬手,揭去唇上那抹假髭,月色照下,眉目顿时由俊逸转为清艳。她向柳凤碧深深一礼,姿态甚是恭敬。

    柳凤碧见她如此,也还了一礼,随即轻轻叹息。山岗上夜风微凉,吹得她衣袂贴身。她望着侯国英,低声道:“昔年江湖中人称黑衣魔女、白衣文君、绿衣罗刹为三魔女,旁人多只畏其名,却未必知其心。侯岛主虽曾拜邬大姐门下,可今日功力,已非邬大姐昔年所能尽限。你得江三爷神功,又承醉仙翁剑学精微,若论当世女子中的武学造诣,怕已少有人能居你之前。”

    侯国英听到江剑臣与醉仙翁之名,身子微微一颤。她眼中那点戏谑之光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藏多年的凄苦。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国英罪孽深重。若非我当年行事乖张,也不会牵累剑臣,更不会害得枫儿随我受苦。一家骨肉,聚少离多,便有再高武功,又有何欢喜可言?”

    说到末处,她眼底有泪光浮起。那泪并未立刻落下,却在冷月中晶然一闪。

    多玉娇心中一酸,忙收剑入鞘,抢上前去跪倒在侯国英面前。她按着武凤楼一门辈分,低声唤道:“三婶娘,玉娇方才无知冒犯,请三婶娘恕罪。”

    侯国英俯身将她扶起,握住她的手。两人在月光下对望,彼此心中皆有漂泊之苦。一个远离辽东,情系中原;一个半生权势沉浮,骨肉难圆。她们初见不过片刻,却似各自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孤寒。

    柳凤碧不愿任这冷清悲意在山岗上久留,便轻声问道:“侯岛主深夜至此,莫非也是奉了李鸣那孩子的布置而来?”

    侯国英听见李鸣之名,面上方露出一丝真切笑意。那笑中带着长辈的怜惜,也有几分佩服。她道:“鸣儿年纪虽轻,心思却极深。若有人只当他会弄些刁钻手段,便错得远了。昔年我掌锦衣卫权柄,统领铁甲劲旅五万,尚不止一次为他所困。司徒平与冷酷心纵然老辣,若与鸣儿相斗,也未必能占得多少便宜。”

    柳凤碧知侯国英并非因亲故而虚赞。李鸣行事虽常出人意料,可一步一步皆能落在要处。她便问道:“岛主今夜来此,所为何事?”

    侯国英望了一眼山下法王寺,随即附到柳凤碧耳畔,低声将来意一一说明。她语声极轻,夜风又急,多玉娇站在一旁,只能听得断续数字。可她见柳凤碧神色数变,先是惊疑,继而沉肃,最后竟带几分难以置信,便知所言必关大局。

    侯国英又低声交代了几句,多玉娇虽未全听明白,心中却莫名一紧,胸口仿佛压上一块寒石,几乎透不过气来。待侯国英说罢,她向柳凤碧与多玉娇微一点头,身形向后一退,便没入山岗下的松影之中。月色仍明,岗上却已不见她踪迹。

    柳凤碧立在原处片刻,方才缓缓转身,道:“回寺。”

    多玉娇不敢多问,只随师父下岗。师徒二人踏着松影而行,未近法王寺山门,柳凤碧脚步便微微一滞。多玉娇亦觉寺中气息有异,风声之外,似有许多极轻的呼吸藏在檐角瓦脊之间。

    二人入了山门,只见院中立着一人。那人衣饰华丽,面如白玉,五官清秀,唇边含笑,举止之间自有一股阴柔之气。他不似寻常夜客,也不似江湖豪客,倒像早已等候多时。

    柳凤碧一见此人,心中已知来者何属。她却不露声色,只将面容沉了下来,冷冷道:“老身久已不问江湖,暂借古寺清修。阁下夜入山门,若非误闯,便是无礼。请即刻退出寺外。”

    那华服白面人微微一笑,目光在柳凤碧脸上缓缓一转,道:“昔年名动江湖的绿衣罗刹,今日也添了霜色。人间岁月,原来最不饶人,叫葛某见了,倒生几分怅然。”

    柳凤碧早已猜出他便是阴阳两极葛伴月,却故作不识。她眉目间寒意更重,语声如冰,道:“老身生平不喜与轻薄男子多言。你若还有几分知趣,便自行离去。再敢出言戏弄,休怪柳凤碧剑下无情。”

    葛伴月笑意不减,反而将袖子轻轻一拂。他语调柔软,听来却令人心中不适,道:“江湖传言,宁逢神剑、鬼刀、生死牌,也莫招惹黑、白、绿三魔女。今日一见,绿衣罗刹果然冷厉。不过葛某既来,便不能空手而返。只请柳前辈放出我峨嵋三少主。前辈若有条件,尽可开口,葛某自可代为周旋。”

    此言既出,来意已明。柳凤碧便不再装作全然不知。她目光一寒,淡淡道:“世事倒真是变了。若在二十年前,你这等半阴半阳的怪物,听见柳凤碧三字,怕早避到十里之外。今日竟敢站在我面前讨价还价,莫非当真以为我伤后便杀不得人?”

    葛伴月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他生平最忌旁人触及此处,只是今日倚着峨嵋之势,不愿立刻翻脸,便强自按下。他冷笑道:“风水轮流转,江湖也无常势。葛某虽不愿轻开杀戒,可玄阴绝户指下,未必容得几人全身而退。方才的话,我再说一遍。放出三少主,万事尚可商量;若执迷不悟,柳前辈不妨先看看四周。”

    话音一落,法王殿脊、两侧厢房、塔旁檐角之上,先后浮现出一道道暗影。那些人或蹲或立,或伏在瓦背后,兵刃在月光中隐隐生寒。放眼望去,来人竟不在少数,早已将法王寺几处要路围住。

    多玉娇心头一紧,右手下意识按向剑柄。柳凤碧却仍神色不动。她想起侯国英方才山岗密语,又想到郑公道所传李鸣之计,心中愈发佩服那缺德少年的料事如神。峨嵋来得果然快,而来的也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她略一沉吟,便转头向多玉娇道:“玉娇,去请峨嵋三少主出来。”

    多玉娇听得师命,低声应了一句,转身便向暗处行去。月色照在她背影上,只一晃,便没入廊柱阴影之中。

    未过多时,廊下微风一动,她已折身而回。左手提着司徒清,右手长剑横在他颈侧。司徒清两处要穴被制,周身真气难运,虽面有怒色,却只能被她挟持而出。剑锋贴着他喉间肌肤,寒意森然,多玉娇神色却极从容,步履不疾不徐,仿佛手中所携不过一件无关紧要之物。

    葛伴月目光一亮。他奉命而来,本料柳凤碧江湖阅历极深,少不得要周旋一番,岂知对方竟如此爽快地将司徒清带出。眼见所谋将成,他心中喜意难抑,唇边笑容顿盛,向柳凤碧拱手道:“柳前辈既肯放出三少主,葛某自当承情。前辈有什么条件,只管说来。”

    柳凤碧望着他,面上寒意不减。她略作沉吟,缓缓伸出两根手指,道:“条件不多,只两件。”

    葛伴月眉梢一扬,忙道:“请前辈明言。只要葛某办得到,绝不推辞。”

    柳凤碧却不急着说出所求,只以冷目看他,道:“你今夜来此,当真是诚心要迎回司徒清么?”

    葛伴月不知她何以忽有此问,心中虽疑,仍立刻答道:“自然是真心。”

    柳凤碧这才抬袖一指四周屋脊。月光之下,殿顶檐角间影影绰绰,伏着许多阴阳教徒,刀光剑影时隐时现。她语声平静,却字字带寒,道:“第一件,便请葛教主亲自动手,将这些随你而来的爪牙一个不留地杀尽。只要还剩下一人活着,我便不会将司徒清交出。”

    葛伴月脸色骤变,唇边笑意顿时凝住。

    柳凤碧冷冷看着他,又道:“我柳凤碧虽退隐多年,却还不至于连这点江湖算计也看不透。如今司徒清在我手中,你们自然不敢轻举妄动。莫说我只要两件事,便是要天上的月亮,只怕你这位替峨嵋奔走的教主,也得寻梯去摘。可一旦司徒清离了我手,你身后这些人若一拥而上,难道还会顾惜我师徒二人的性命?葛伴月,你是什么样的人,自己心里该比旁人更清楚。”

    这一番话说得明白,四周屋脊上的阴阳教徒虽不敢出声,暗中却各自心惊。葛伴月平素行事狠毒无常,若真得了司徒清,反手围杀柳凤碧师徒,也并非不可想之事。

    葛伴月眼角微微抽动,强压怒意,过了片刻才哑声问道:“第二件呢?”

    柳凤碧毫不迟疑,道:“请峨嵋掌教司徒平夫妇亲自现身。我只将司徒清交到他们手中。”

    这第二件事,听来反倒更合情理。司徒清乃司徒平之子,柳凤碧不肯交与外人,定要亲交其父母,任谁也挑不出错处。葛伴月堂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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