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边低语未尽,李鸣已含笑起身。他衣袖一拂,先向峨嵋三人遥遥拱手,神情谦和,声音却清清楚楚传遍近席:“今日金老太太寿辰,诸位皆为贺喜而来。两派往日纵有些许旧隙,也不该在寿堂之上失了礼数。我李鸣年浅齿幼,愿退一步,请三位先向老寿星献礼。”

    他这番话说得温文有礼,字字却都落在要害。既点明峨嵋与先天无极派有怨,又将今日场面限在拜寿二字之内;更以退让自居,逼得峨嵋三人纵有怒火,也不能当众发作。尤其那一声“三位”,听来似是敬称,落在司徒安等人耳中,却如针扎一般难受。

    申恨天眼神一冷,已欲起身发难。纪世人却在此时站了起来。他神色温雅,向峨嵋三人深深一揖,缓声道:“三位远道而来,为义母添寿增辉,纪某心中感激。此番厚意,金府上下自当铭记。”

    这一揖落得恰到好处,既接住了李鸣递出的台阶,也把峨嵋三人推到了拜寿的位置上。司徒安再恼,也不能在医狂亲自致谢之后翻脸。他向申恨天与焦一鹏递了个眼色,三人只得一同起身,走到金老太太座前,按礼叩拜祝寿。

    金似土、纪世人、周知机三人也随礼相陪。厅中宾客屏息而视,原本将起的火星,被纪世人这一揖暂时压了下去。

    峨嵋三人叩拜既毕,申恨天自袖中取出礼单,双手呈上。富一世早已留心场中情势,见机踏前一步,便将那礼单接在手里。他展开纸幅,目光一扫,随即朗声念道:“峨嵋派掌教夫人冷酷心,敬献明珠一匣、赤金寿星一尊、白银万两、寿联一副。”

    话音甫落,厅中已起微微骚动。

    岳振宇先向李鸣瞥了一眼,眉宇间忧色更浓。峨嵋所献这份寿礼分量太重,任哪一门哪一派,要在其后献礼,都难免相形见绌。李鸣孤身而来,身上又不见随带箱匣,若拿不出相称之物,今日满堂宾客之前,便要被峨嵋压得抬不起头来。

    李鸣却仍旧端坐,衣襟整肃,目不旁斜,仿佛这一切与他全无干系。

    金似土听罢礼单,也不由连声道:“太重了,太重了。峨嵋夫人如此厚礼,金某如何敢当?”

    纪世人亲自接过那匣明珠。匣盖微启时,珠光透出,如水色浮动,映得近旁几案都清亮了几分。那一万两银票用大红纸封着,交到了周知机手中。赤金铸成的寿星,则由金似土亲手接过。寿星眉目慈和,杖端蟠桃圆润,通体金光沉厚,分明出自巧匠之手。

    厅中喝彩声随即响起。有人赞峨嵋财力雄厚,有人赞寿礼吉庆,亦有人暗暗看向李鸣,要看这位先天无极派的年轻来客如何收场。

    申恨天神色间浮起得意。他要的正是这等声势。礼物再重,终究不过开场,真正能压住满堂目光的,还在那一只长形纸盒之中。

    他亲手打开纸盒,先从里面取出一幅中堂,小心展开半截,随即递向富一世。富一世素有财神之名,家资丰厚,又爱古玩书画,眼界极高。他接过中堂时,起初只当是峨嵋所藏名家寿图,待卷轴一开,眼光触及画中笔意,整个人便似被钉住了一般。

    那图上观音大士衣纹如水,眉目低垂,悲悯之意从淡墨清线中缓缓透出。笔法纤秀而不弱,富丽而不俗,气度中自有天家风流。富一世望了片刻,呼吸竟微微一滞,手指也不自觉收紧了些。

    金似土见他这般神情,心中一动,便将手中赤金寿星转交杜达权,连跨数步,来到富一世身旁。他俯身细看,目光落在画心与题跋之处,脸色也随之一变。

    这竟是一幅宋徽宗亲笔所绘的观音大士图。画上另有唐伯虎、祝枝山二人的跋文与朱印。此物若为真迹,已非寻常珍玩可比,简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稀世之宝。

    金似土心中惊疑顿起。他与峨嵋派素无深交,若说对方仰慕三狂名望,特来结纳,尚属可解;可明珠、赤金、万两银票之外,又奉上这等奇珍,便未免厚得过分。厚礼之后,必有所图。只是今日寿堂之上,满堂宾客当前,他不好即刻推辞,面上只得维持从容。

    申恨天暗自察言观色,见金似土与富一世都被这幅画吸住心神,心中更觉冷酷心布局高明。今日只要三狂收下这份寿礼,纵然不立刻倒向峨嵋,也已欠下一层难还的人情。

    他心念既定,手腕一抖,又从纸盒中取出寿联上联。纸幅在半空展开,笔墨遒劲,光华与那观音图相映。他亲自上前,将上联悬在中堂一侧,随后缓缓转过脸来,眼神如刀,向李鸣狠狠一扫。

    那一眼里的意思分明:峨嵋厚礼已陈,奇珍已现。你若也有本事,便拿出来给满堂人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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