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门江畔,山麓背阴处,古木森森,枝叶交覆,日光落到林下,已成碎金几点。林深处一带红墙半隐半现,檐角自青枝间挑出,便是真武观。

    观中清静,石阶上苔痕新湿,泉声从后崖细细流来。白衣文君薛凤寒立在廊下,一身雪白罗衫被山风轻轻拂动。她年岁早逾花甲,满头银丝,却因眉目清妍,肌理尚润,远远望去,仍似中年女子。只是她守寡多年,性情愈发冷僻,平生少有笑容,观中弟子久侍左右,也极少见她如此亲自料理琐事。

    这一日,她却显得心绪颇好。年轻道姑们在厨下采薇剥笋,汲泉煮茶,她竟亲自站在旁边指点,似乎唯恐斋饭不洁,茶火不匀,怠慢了远来之客。

    来客共有五人。驼背神龙耿直、六指追魂久子伦、钻天鸱子江剑臣、女魔王侯国英,连同八爪毒龙索梦雄,都在静室中坐定。几人名头,一个比一个沉重。索梦雄在江湖上已算凶名极盛,坐在此间,却反成了晚辈中身份最低的一人。

    静室外松影横窗,室内茶烟袅袅。薛凤寒坐在主位,目光在索梦雄脸上一停,眉心微蹙。她声音平静,却自有一股冷意,道:“梦雄,江湖上传言齐六那孩子武功已在你之上,此事可真?”

    索梦雄没有即刻答话。他先转眼望向恩师久子伦。久子伦神色淡淡,微微颔首。索梦雄这才起身垂手,向薛凤寒恭声道:“禀姑妈,侄儿确是不如他。”

    薛凤寒眼中掠过一丝讶色。她素知索梦雄根基深厚,又得久子伦真传,能使他说出“不如”二字,已非寻常。

    坐在薛凤寒身旁的侯国英正替她轻轻捶背。她见室中气氛微沉,便含笑接过话头,语声温软,道:“姑妈若未亲见,只怕难信。便是我那四个盟侄合成四煞棒阵,也未能将齐六拿下。”

    江剑臣听她语中似有回护齐六之意,俊美面容顿时一寒,目光向她横了过去。侯国英虽看见,却只作未觉,仍替薛凤寒捶着背。

    薛凤寒却瞧得分明。她冷冷看了江剑臣一眼,毫不客气地道:“剑臣,在我面前,你也敢拿眼色压国英。若在背后,还不知要怎样欺她。她为嫁你,昔年受过多少委屈,你心中难道没有数?如今她也已过了不惑之年,你还当她是当初那个任你瞪一眼便忍气吞声的人么?”

    江剑臣被她当面责斥,只得欠身赔笑,低声道:“前辈说重了。剑臣不敢。”

    侯国英怕薛凤寒再发作,便将身子挨近些,柔声替丈夫分解:“姑妈错怪他了。他待我一向甚好。便是枫儿私自离去,他也未曾把怨气加在我身上。”

    薛凤寒听了,鼻中轻轻一哼,脸上寒意更重。她缓缓道:“子不教,父之过。江枫携金潜逃,在外荒唐失检,自是剑臣管束不严,与你这个做娘的何干?至于齐六坏到今日这般地步,剑臣更难辞教导失察之责。”

    这几句话正触江剑臣心头旧痛。他本就为江枫与齐六之事压着怒火,此刻被薛凤寒挑明,面上寒霜顿结。他霍然起身,拱手道:“前辈所言,剑臣不敢不受。江枫胡作非为,齐六残暴嗜杀,究其根由,皆是我养不教、教不严。离开石城岛时,我已立意亲自追捕二人,按门规处置,绝不姑息。”

    侯国英心头一紧。她虽素有女魔王之名,昔年纵横江湖,连男装都穿了许多年,手下之人也常以小爷相称,可终究已为人母。她恨江枫不争,却仍舍不得这骨肉;她更深知江剑臣性情,一旦亲自出手,江枫与齐六只怕再无生机。她不敢当面阻拦丈夫,只能转眼向久子伦望去,盼师兄替她缓颊。

    久子伦却像没有看见她的眼色,反而缓缓站起,神情严厉。他望着江剑臣,沉声道:“三弟,愚兄这话不是添火。先天无极一派名重武林,岂能任由江枫、齐六二人败坏门声?便是江湖上那些不入流的小门小户,也不能容门下弟子如此胡为。此事若不清理门户,何以服众?”

    侯国英听得脸色一白,心中又急又恨,几乎透不过气来。江剑臣原还忧她护子护徒,此刻见久子伦竟先一步赞同,胸中反而一宽,脸色也沉定下来。

    索梦雄坐在一旁,已是坐立难安。他素来耿直,既敬江剑臣,也爱护江枫这个小师弟;至于齐六,虽非同门,却令他惺惺相惜。听见江剑臣发怒时,他已惊得背上发凉;再听师父久子伦如此决绝,更是六神无主。他双膝一屈,便欲跪下为二人求情。

    久子伦不等他开口,腿影一闪,已将他踢得翻滚出去,直摔到静室门外。索梦雄胸口一闷,却仍不肯罢休,翻身站起,便要再闯进去叩求。

    就在此时,静室东侧墙根处忽飞来一粒小石子。那石子来得轻巧,却准得出奇,贴着索梦雄鼻尖擦过,带起一缕凉风。索梦雄一惊,正要低声骂人,墙阴里已弯出一个人来。

    那人正是缺德十八手掌门大弟子,外号人人躲的秦杰。他凑近索梦雄,压低声音,唇边带着惯常的嘲意,道:“索老爷子,六指爷爷从来不打勤快,也不打懒,专打那眼睛不长地方的人。方才这一脚,你挨得可真冤。”

    索梦雄怒目而视,抬手便想揍他。秦杰却不躲,只以手指竖在唇边,示意他听室内动静。

    静室中,久子伦的声音又缓缓传了出来。他向江剑臣道:“三弟,先天无极派当年退出江湖,是你两位师兄所定。如今剑秋、剑飞虽已仙逝,执掌门户的却是武凤楼贤侄。你若重出江湖追捕门下,是不是也该先向他知会一声?”

    索梦雄听到此处,心头一震,方才明白久子伦先前话中另有转圜,并非真要立即逼江剑臣取江枫与齐六性命。

    秦杰贴在他耳旁,轻声笑道:“瞧见没有?方才那一脚,是不是越想越冤?”

    室内江剑臣沉吟片刻,随即道:“老哥哥不提醒,剑臣也会向凤楼说明此事。”

    久子伦顺势接道:“我离开石城岛前,孙子羽私下告诉我,银屏旧疾复发。凤楼多半会携她东来上方净土寺,求石窟医隐金怀石诊治。既如此,愚兄便替你走一趟河南巩县,先与凤楼会面。”

    江剑臣尚未亲口应允,秦杰已一把拉住索梦雄衣袖,悄悄退下真武观。索梦雄这回不再挣扎,只随他转出观门。未过多久,久子伦与驼背神龙耿直果然并肩从观内出来。

    索梦雄望见二老,心中暗暗佩服秦杰料事之准。老少四人会于观外,山风吹过红墙,松声满耳。秦杰一改平日嬉笑模样,忽然敛容整衣,郑重跪在久子伦与耿直身前。

    久子伦明知秦杰此举何意,却仍低眉看他,语声淡淡地问道:“秦杰,你这一跪,又是所为何事?”

    秦杰收尽平日嬉笑,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山门外石阶清冷,他额头触地,声音也少见地沉肃:“孙儿叩谢两位老人家庇护深恩。若非二老周旋,师爷盛怒之下,江枫小叔与齐六师叔,只怕都要被正了门规。”

    久子伦伸手将他拉起,脸上并无笑意。他望着秦杰,缓缓道:“我与耿老哥一生不愿作伪,今日为你这小辈所请,才破例在剑臣面前绕了一回弯。若江湖传言属实,江枫真个吃喝嫖赌、败坏门风,齐六也确是嗜血残杀之人,到那时,不必你师父与师祖动手,老夫第一个活劈了你。”

    秦杰垂手而立,脸色不变,沉声道:“孙儿愿以性命作保,江湖传言绝非实情。”

    驼背神龙耿直眉头一沉,冷冷道:“你凭什么保?”

    秦杰抬起头来,眼中竟无半分滑稽,答得干脆:“凭孙儿心中所见。”

    久子伦长长叹了一声,山风吹动他衣袖,半晌才道:“但愿你这心中所见,不曾看错。”

    秦杰见二老语气稍缓,便趁势说道:“新任烈焰帮主南宫桂,为救齐六师叔,曾一剑刺死尺半追魂。”

    耿直听到此处,神色陡然一震,低声道:“长白朱家两门同根,这一剑,结下的祸不小。”

    秦杰接着道:“更难得的是,南宫帮主怕牵连齐师叔,在京城遭朱彤弓三个女儿围攻,也不肯妄用烈焰帮火器,终至落入敌手。”

    耿直目中寒意微敛,点了点头,道:“火神爷南宫烈,倒养出一个有情有义的女儿。”

    秦杰立即躬身,语气恳切:“耿爷爷与长白朱家有旧,求你老人家走一趟关外。”

    耿直沉吟片刻,叹道:“我与朱氏兄弟纵有故交,也不好拦人家报杀子之仇。”

    秦杰忙道:“孙儿不是要耿爷爷劝他们罢手。”

    耿直目光一转,道:“那你要我如何?”

    秦杰道:“只求耿爷爷赶往长白,告知朱家,尺半追魂之死乃齐师叔所为,日后自会给他们一个交代。眼下先保住南宫帮主性命,莫使他们迁怒于她。”

    耿直负手望向山下。图门江畔暮色苍茫,林影深处隐有寒云。他沉思良久,终于慨然点头,道:“也罢。此事若迟,便要多添一条冤魂。我即刻动身。”

    他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下山去,背影虽驼,脚下却稳健如龙行云间,不多时便没入山路尽处。

    秦杰目送耿直远去,又转身向索梦雄作礼。他神色恭谨,道:“小侄再三思量,如今唯有请出马太公,或许能劝住我家师祖。还请索老爷子辛苦一趟终南,顺路寻找我那掌门师伯。”

    索梦雄心中本正焦急,闻言望向久子伦。久子伦微微颔首。索梦雄便不再迟疑,向久子伦行了一礼,随即转身下山,自往终南方向去了。

    方才山门外还是四人相对,转眼之间,已走了一半。秦杰这才面向久子伦,拱手道:“没有师父号令,孙儿就是吃了天胆,也不敢擅自行事。你老人家请自保重,孙儿暂且失陪。”

    他说完转身欲走,才迈出两步,又忽然折回,凑近久子伦身侧,压低声音道:“胡索师弟探得明白,江枫小叔白日在赌场盘桓,夜里多半留在花街,中晚两餐必到酒楼。若要寻齐六师叔,可托我干爷爷旧部石磊帮手。孙儿不能再送了。”

    久子伦看着秦杰身影消失在真武观山门内,眼中神色微微一动。山风从红墙外掠过,吹得松针细响。他没有再停留,整衣下山,径向京城而去。

    久子伦自昔年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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