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侯媛一前一后压住阵脚,其余人绕走不停,刀锋专攻红梅下盘与右臂,显是早受过嘱咐。红梅阁主的追风闪电十三斩本以迅疾狠辣见长,一剑出而后势连绵,最忌旁有所累。她此刻左臂扶着贾佛西,身形不能尽展,许多精妙变化到了将发未发之际,便不得不收回护人。

    那十八名巡捕又皆非庸手,戚方、侯媛挑人时,专取心狠、胆稳、脚下滑、眼中毒的老练之辈。他们不求一击制胜,只绕着二人游斗,见红梅剑势盛时便散,见她护着贾佛西移步艰难,便从暗处递刀。小院不大,檐影、树影、人影混在一处,刀风剑气逼得庭中落叶乱飞。

    这一场缠斗,竟延了半个时辰。红梅阁主剑下已有三名巡捕倒毙,另有三人负伤退开,血痕从阶前拖到墙根。可她自己也中了戚方一掌,掌力落在肩背之间,震得胸口气血翻涌。侯媛趁乱斩来的一刀,更在她右臂划开一道长口。鲜血沿着腕骨滴至剑柄,她握剑之力渐弱,只得将剑交入左手。

    左手使剑,毕竟不及右手圆熟。追风闪电十三斩的锐气仍在,变化却少了数分灵动。戚方看得分明,先前的谨慎渐渐化作喜色,声音竟因兴奋而发颤。他一面游走,一面向众巡捕喝道:“她脚下已虚,莫让她喘息。围死了她,摄政王的赏赐少不了诸位。”

    刀光重又逼近。贾佛西置身血影之间,衣袍已被溅上斑斑红点,脸色却不见惧意。他是江剑臣盟兄,虽为文士,胸中自有一股不肯摧折的胆气。见红梅气息渐乱,仍不肯放开自己,他心中怜痛,面上反露出从容笑意。他扶住红梅手臂,声音穿过刀声,清清楚楚落在她耳畔:“红梅,朱湘臣此刻恨不得生啖我肉,可我敢与你赌一句,他不敢真杀我。你若不信,尽可试他一试。”

    红梅阁主剑势未停,趁着一名巡捕缩身之际,左手一挑,将那人肩骨划开。她喘息微乱,侧目问道:“你何以断定?”

    贾佛西望向廊下血污满身的朱湘臣,朗然一笑,笑声中有讥诮,也有凛然之气。他道:“朱家兄弟既已甘为人奴,便须听主子号令。主子要的是活口,他纵有天大胆,也不敢擅取我性命。”

    红梅阁主立时明白他的用意。他要她松手,独自杀出重围,去寻胡眉、耿月等人,再图后策。她心中明白这才是生路,可左臂所挽,是她一生所系之人。只要胸中尚有一口气,她便不愿将他留在刀丛之中。

    戚方见她一瞬分神,掌影斜欺而入。红梅咬牙旋身,剑光从左臂间倒卷出去,逼得戚方缩肩避开。她借这半步之机,护着贾佛西又向院门处移去。众巡捕急忙填上空隙,刀风如骤雨打竹,密密落下。红梅阁主身形忽低忽起,以一道新添的四寸伤口,换来三条性命。那三人几乎同时仆倒,兵刃撞在青石上,声响清冷。

    然而血流得多了,她足下终究不稳。每踏出一步,青石上便留下一点殷红。她左手剑光仍急,气息却已不及先前绵长。戚方眼中喜意更盛,侯媛也看出她强弩将尽,便向身后巡捕提气喝令。

    侯媛本欲叫众人只须围紧,不必急攻,红梅自会力竭倒下。她才吐出“诸位”二字,院中忽然连起三声惨呼。三名巡捕身子一僵,像被无形之手推倒,扑通扑通跌在地上,兵刃脱手,脸上已泛出乌青之色。

    侯媛心头一震,霍然回首,厉声问道:“何方高人暗中出手?”

    她话音未落,又有三声惨叫接连响起。三名巡捕捂着咽喉与胸口倒下,身子蜷缩成团,转眼间便动弹不得。

    侯媛出身昆仑,眼力自非寻常捕快可比。她弯腰疾看,只见倒地几人身上伤口细小,几不可辨,伤处周遭却迅速发黑。她脸色骤变,失声道:“五毒刺!”

    这三个字一出口,院中寒意陡重。又有三名巡捕不知被何物击中,闷哼着摔倒在地。侯媛只觉后背生寒,再不敢多说半字。

    顷刻之间,方才还如狼似虎的十八名巡捕,死者已死,伤者满地。先前被红梅所杀的三人倒在血泊之中,其余十五人或中剑,或中毒,横七竖八铺满院中。尚能立着的,只余戚方、侯媛与朱湘臣三人。

    红梅阁主认出五毒刺,便知来者是何人。她最恨戚方、侯媛两人趁危下手,虽料定这一男一女断难逃脱,心中余怒仍未肯平。她左手一颤,古剑再度泛起寒光,便要亲自上前。

    就在此刻,她左肩忽然一紧。一个白衣少女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侧,来得无声无息,仿佛原本便在这片月影之中。她正是花仙子白蔷薇。白蔷薇伸手按住红梅肩头,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推拒的笃定:“姨母伤势不轻,先止血敷药。余下的人,交给甥媳料理便是。”

    红梅阁主身子一震。她听得“姨母”二字,又听得“甥媳”二字,心中翻涌的血气与悲苦忽然像被一泓温泉轻轻浸过。齐六与红梅阁之间旧日隔阂,到了此时,似已随这声称呼尽数消散。她望着白蔷薇年轻明艳的脸,喉间一哽,想唤一声“甥媳”,却终究未能成声,眼中已有泪光。

    白蔷薇年纪尚轻,出道不过数载,江湖中却早知她来去无踪,出手绝不留情。戚方一见她现身,心中便沉了下去。他最不愿与此女为敌,眼角余光向侯媛一递,示意她趁势逃走。

    白蔷薇似笑非笑,指间把玩着那柄鱼肠短剑。短剑锋芒不显,却曾杀人不染血光。她望着戚方,眼波柔媚,口气却轻得像一缕花香:“戚大当家有这一身本领,在六扇门里奔走听喝,未免委屈。”

    戚方本已暗蓄掌力,听她语气忽柔,心中不由一动。白蔷薇又向他嫣然一笑,月光落在她唇畔,竟似全无杀意。她慢慢道:“黑白双判留下的门户虽算不得天下第一,可我既掌其事,养一个有本事的人风光度日,总还不难。”

    戚方眼神变了。他既贪财,又惜命,更知黑白双判生前曾替魏忠贤窖藏金银珠玉,江湖中传闻种种,足以叫人心热。此刻白蔷薇言语温软,笑意迷人,似乎非但要收他为用,另有若隐若现的亲近之意。他喉头动了动,声音不由放低:“白少主此言,可是要戚某……”

    白蔷薇笑容更甜,截住他未尽之言,道:“彭五已不足用。我欲让你替他,做我门中的大总管。”

    戚方心中那点疑惧立时被贪念压倒。他想到财宝、权柄,又想到白蔷薇方才那番温柔神情,竟觉一条富贵路已在眼前铺开。他连忙收掌,向白蔷薇拱手,神色谦恭得近乎卑下:“蒙少主看重,戚方愿效犬马之力。”

    白蔷薇轻轻点头,笑意不减,随手向院中一指:“既如此,便先把此地收拾干净,随我同去。”

    朱湘臣伤处仍血流不止,靠着廊柱勉强支撑。他见戚方竟当场倒向白蔷薇,顿知大势已去,惊怒交加,厉声骂道:“姓戚的,你敢背弃朝廷——”

    后半句话尚未出口,戚方已闪到他身前,一掌结结实实印在他胸口。朱湘臣双目暴突,胸骨内陷,七窍同时溢出血来。那具身子沿着廊柱滑下,倒在阶前,再无声息。

    白蔷薇看了一眼地上的朱湘臣,眸中并无波澜。她将袖中一物抛向戚方,声音娇柔,仿佛只是赏人一朵花:“做得利落。接着,这件小物赏你。”

    戚方伸手接住,摊开掌心一看,呼吸几乎停住。那是一颗祖母绿,晶莹莹一团,月下泛着润泽幽光,绝非寻常珍玩。他贪念一动,胸腔里的心几乎要撞破肋骨。

    侯媛站在一旁,本欲趁乱逃开,可见戚方掌心那颗祖母绿,眼中也不由露出垂涎之色。白蔷薇瞧得清楚,唇边笑意微深,又从袖里取出一对猫儿眼。那两颗宝石在她白净掌心中流转异光,像两点活物的瞳仁。她先向戚方递去一个眼色,随即把猫儿眼托起,望着侯媛柔声道:“侯女侠若肯屈尊做我内总管,这一对薄礼,便算见面之仪。”

    侯媛天性贪婪,比戚方更深一层。她目光落在那对猫儿眼上,眸底光彩顿时发亮,连先前满院血腥也似忘了。她先躬身一礼,声音放得极柔,道:“多谢少主赏赐。”她说话时,右手已微微抬起,正欲去接那对宝石。

    戚方立在她身后,早从白蔷薇递来的眼色里看出了杀机。他心中虽惊,却更怕失去这条刚到手的富贵门路。侯媛指尖尚未触及猫儿眼,他掌心暗运劲力,猝然一掌拍在她后心。侯媛身子猛地一僵,口中鲜血尚未喷出,眼中已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白蔷薇缓缓俯身,贴近侯媛耳侧,声音温软得像在安慰远行之人:“侯女侠,你安心上路。今日这笔血债,我会替你讨还。”

    侯媛双目圆睁,似欲转头去看她,却终究气息一断,软倒在地。戚方听得此言,背脊寒意陡生,急忙后退半步,脸上已无方才的得意。他望着白蔷薇,声音发涩道:“少主,侯媛是你示意戚某杀的。”

    白蔷薇直起身来,袖中鱼肠短剑微微一转,唇边笑意仍在。她慢声道:“不错,是我叫你杀她,这一句我不赖。”

    戚方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心中愈发不安,低声道:“既然如此,少主为何又说要替她报仇?”

    白蔷薇眼波轻轻一斜,似在看他,又似只看院中月色。她柔声道:“我既说了,自然是真有此意。”

    戚方脸色渐白,掌心已暗暗蓄劲。他盯着她,声音越发艰难:“少主当真要替侯媛报仇?”

    白蔷薇轻轻点头,语气仍旧平和:“自然当真。”她话音一转,笑意中忽添一层冷气,“朱湘臣该杀,你杀他并无不可。侯媛却不同,她是你师妹。一个人连同门师妹也能从背后下手,我岂敢放心用他?”

    戚方心中一沉,却仍强辩道:“少主方才明明示意在先,戚某不过奉命而为,罪责不该落在戚某身上。”

    白蔷薇轻轻一叹,似为他惋惜。她提步向前,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戚方心口上。她道:“你也是走过江湖的人,怎会连这一层也看不破?我是在试你。”

    这一句话出口,戚方再难答话。他望着白蔷薇一步步逼近,额角渐有冷汗渗出。院中尸横满地,夜风吹过,血腥气在二人之间浮沉。白蔷薇停在离他不过数尺之处,眼中笑意未散,声音却冷了下来:“戚方,我原想能收则收。可是我若用一个能暗害师妹的人做总管,日后睡梦之中,也须提防你在背后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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