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

    戚方知道今日已无善了。他暗移半步,双掌微垂,已摆出拼死相搏的架势,口中嘶声道:“既不肯用我,你也可以放我走。”

    白蔷薇微微偏头,鱼肠短剑在右手间一晃,剑身映着月色,锋芒忽隐忽现。她轻声道:“我一向只认一个道理,能用之人,便留着用……”

    戚方舐了舐干裂的嘴唇,眼神阴鸷,接过她未尽之语道:“不能用,便杀。”

    白蔷薇嫣然一笑,道:“你说得很对。”

    笑意未落,她右手短剑倏地前递,剑光直取戚方面门。戚方久经恶战,见她肩腕一动,立时凝神于剑,双掌齐翻,正欲封架。哪知白蔷薇这一剑不过虚引他目光,她左手袖底已无声扬起,一蓬细若牛毛的五毒刺骤然散出。

    戚方功力不弱,若与她明刀明剑相斗,五十招之内未必便败。只是他心神已被短剑牵住,又方经贪念、惊惧、强辩数番起落,气机早乱。那一蓬毒刺近在咫尺,来得又急又轻,他只觉胸口、咽侧、眉下数处微微一麻,随即全身血气倒涌,掌势尚未推出,人已僵在原地。

    白蔷薇退后半步,任他重重倒下。戚方眼中尚有惊怒与不甘,唇角抽动数下,终究没有吐出一个字。

    她俯身在戚方身上搜过,将那颗祖母绿取回,置于掌心轻轻一看,便收入袖中。院外远处忽有马蹄声隐隐传来,先还隔得甚远,片刻之间,已似沿着街巷急驰而近。白蔷薇眉梢一动,转身向定鼎堂飞檐下抬手一招。

    檐影中有一人悄无声息落下,正是彭五。他落地之后,并不多言,只向白蔷薇略一躬身,便疾步到贾佛西身前,弯腰将他背起,身形一纵,先向庙外掠去。

    红梅阁主伤势虽重,幸而腿脚未损。白蔷薇走到她身侧,微微俯肩。红梅阁主将手搭在她肩上,借她一托之力,身子轻轻越过后墙。两人循着彭五去向,转眼隐入庙外夜色。周公庙中只余满地死伤,残灯未明,血痕在青石上缓缓凝黑。

    到了次日清晨,这桩大案便传遍洛阳。官差捕拿贾佛西不成,反折了二十一条性命,其中又有巡抚大人的同胞兄弟朱湘臣,还有戚方、侯媛两位总捕。洛阳城中茶肆酒楼、街巷市井,人人低声传说,却又人人不敢明言,只把惊惧藏在眼底。

    消息传到六指金环齐六耳中时,已是午末未初。齐六这些时日被胡四小姐看得极紧。先前他为不令胡四小姐伤心,曾不惜与八爪毒龙、胡眉等人溅血相斗;可胡四小姐心机深沉,非但未因此稍减防范,反而把他软禁得更严。她甚至不顾身份,硬与齐六成了夫妻。

    齐六早非昔日只见胡四小姐一笑、便不闻白蔷薇啼泣的薄情人。只是师姑为他而死,临终遗言又沉沉压在心头,他与胡中月之间这段情孽,终究难以一刀斩断。新婚之后,温柔缠绵固然有之,可他心底深处,始终有一处空缺,像夜半寒灯,忽明忽灭。

    周公庙血案传入耳中,齐六心头猛然一震。他蓦地想起徐州之时,自己曾亲口应承红梅阁主的话,也想起那个娇小妩媚、性情难测的小妻子白蔷薇。再往深处一想,阚红梅待他母亲何等厚重,单凭这一点,他也绝无袖手旁观之理。

    只是他眼下藏身之处,乃江湖中一处秘密垛子窑,门户暗设,出入皆有人照看。胡四小姐既是他的师姐,又是他新婚妻子,决不会让他独自外出。贾佛西的安危又牵涉甚广,他不能把此事明说,更不能让胡四小姐窥破其中关节。

    从未末到申正,齐六在屋中坐立不安。茶盏端起又放下,脚步在窗前榻边来回数次,心绪像被火煎。若在胡四小姐未与他同枕共梦之前,他这般神情,早会被她看出破绽。偏在此时,两个美婢清音、清韵都暗怀心思,争着在他面前献殷勤,只盼姑爷哪日垂怜,收作二房。

    齐六心思一转,便有了主意。年纪略长的清音捧茶入房时,他故意不去接盏,目光却在她纤腰与胸前久久停留。那眼神贪看而不加遮掩,像一个久被拘在屋中的男子忽然瞧见可亲近的春色。

    清音平日自负姿容,见他这般看着自己,脸上顿时飞红,心口跳得厉害,捧茶的手也微微发颤。齐六这才慢慢伸手接茶,指尖似无意又似有意,轻轻触过她腕侧。清音身子一酥,几乎连茶盏也拿不稳。

    齐六垂下眼,似随口问道:“清音,从咱们此处住处到白居易墓地,有多远路程?”

    这话若在平日问出,清音纵然年少,也必生疑。可她方才被齐六那一眼一碰搅乱芳心,只以为姑爷想寻个无人处与她亲近。她抬眸甜甜一笑,低声道:“从后门出去,翻过一道山岗,便是白居易墓所在的琵琶峰。姑爷若想去瞧瞧,原也方便。”

    齐六听了,故意皱眉,茶盏往案上一放,像是怨气难平。他道:“你们小姐也太不近情理。我身上伤势早已痊愈,她偏板着脸,死活不许我出这宅院一步,整日闷在此处,几乎把人闷坏。”

    清音听出他话中怨意,忙向门外瞧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凑近一步,眨了眨眼,悄声道:“小姐吩咐过,要把姑爷看紧,不许有半分疏忽。”

    齐六脸色一沉,似被这话激得恼了,冷声道:“这算什么道理?我偏不信这个邪。”

    清音吓得花容微变,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轻轻跺脚,带着几分嗔怪道:“姑爷这话若叫小姐听见,不是要剥了我的皮?”

    她话音方落,齐六顺势握住她手腕,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清音身子一软,满面羞红。齐六低头贴近她耳边,像赌气,又像调笑,压低声音道:“走,我今日偏要到琵琶峰上散散心。”

    清音本是情窦已开的少女,被他这般一揽,心旌早乱。胡四小姐平日严令叮嘱,此刻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她半推半就,任由齐六揽着,从后门悄悄出去。

    半个时辰之后,二人已登上琵琶峰。那峰形如琵琶,松柏环合,清风自林间来,吹得衣袂轻动。齐六与清音并肩立在“唐少傅白居易之墓”的石碑前。峰上极目远眺,东边嵩岳少室隐隐在云烟之间,西边长桥卧波,水色平明如镜;北望邙山,冈岭逶迤,似一脉青痕横在天际;南边窟龛密列,远远看去,如蜂房点点,嵌在山壁之间。

    齐六带清音登上琵琶峰,并非只为散心。

    他早从亡父言语之间得知,贾佛西平生最敬重白居易。白乐天居官之时,常以民生疾苦系怀,诗中多有哀矜之意。贾佛西每论及此人,神色之间总有敬重。齐六由此想到,周公庙一役之后,贾佛西若能脱身,未必不会借香山一带暂避耳目。

    此地有白居易墓,又近洛阳,山岭回环,林木深密,进退皆有余地,正合藏身。齐六不愿惊动胡四小姐,只得借清音一片痴心,迂回来到此处碰碰运气。

    世事偏有凑巧处。贾佛西、红梅阁主、白蔷薇与彭五,竟真藏在琵琶峰附近一处农舍之中。

    白蔷薇自从得知齐六落入胡四小姐手里,先是怒得几乎失了常性,恨不得持剑杀入胡家,将那一门一户斩得干净。可她毕竟不是只知逞一时之气的女子,盛怒过后,心神渐渐冷定。

    她把胡四小姐同自己一一相比,越想越不肯认输。齐六第一个亲近的女子是她,先占了情分;论容貌武功,她自信不在胡四小姐之下,年纪又更轻;论师门声名,黑白双判虽行事怪僻,终究比青藏三凶在江湖上的恶名好听得多。

    若论机变心术,她更不把胡玉月放在眼中。何况如今身边尚有贾佛西与红梅阁主两人可倚,她心中的胜意便像暗火藏灰,只等风来。

    红梅阁主原不愿在琵琶峰久留。此处虽僻,却因白居易墓而常有人来,藏身未必稳妥。白蔷薇却一力坚持。她没有说得十分明白,只说齐六若真惦念贾佛西,必会想到香山与琵琶峰。

    红梅阁主尚在迟疑,贾佛西听后,凝神思索片刻,竟也点头赞许。于是众人暂匿农舍,静候动静。

    直到彭五从外飞身而回,低声禀说峰上发现齐六踪迹,红梅阁主一时失声,眼中顿放光彩。她伤势未愈,仍忍不住抬手,向白蔷薇竖起拇指。

    白蔷薇听得齐六果然来到,心口猛地一震,几乎连站也站不稳。她却硬生生把满腔惊喜压住,眉目间仍只露出一点幽淡凄楚。

    贾佛西冷眼瞧了许久,见她年纪虽轻,情意炽烈处能隐忍,心机深处又不失分寸,心中暗暗称许,已决意助她稳住齐六这一端。

    红梅阁主毕竟是女子,见白蔷薇强自持重,心下不忍,便轻轻推了她一把,示意她赶快去见齐六。

    白蔷薇心中早已恨不得扑到齐六怀里,问他这些日子把自己置于何地;可她越是情急,越知此刻不可鲁莽。她低垂螓首,眼睫轻颤,声音凄然道:“姨娘看得明白,齐郎既已把我弃在一旁,我若自己赶上前去,只怕更惹他厌烦。”

    她说完,脸色愈显苍白,像一朵被雨打过的白花,低低垂在枝头。

    红梅阁主见她这般忍辱含悲,胸中顿时生出一股不平。便是贾佛西历尽风霜,也不禁对这年轻女子添了几分怜惜。

    红梅阁主霍然起身,伤处牵动,眉心微蹙,语气却极坚决:“齐六幼年孤苦,后来又跟着北荒一毒那等人物,性子偏激,本也难免。可他母亲既将他托付于我,我便不能只看着他任性胡为。今日我代他亡母问他一句,看他还知不知轻重。”

    话音方落,她已拂袖出门,向白居易墓所在之处疾行而去。

    白蔷薇望着她的背影,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随即敛去。此举正合她心意。由红梅阁主出面,齐六不会立刻生出戒备,也不致被逼得难堪;若换作她自己骤然相见,齐六心中牵着胡家母女两度救命之恩,又有临终托付压在胸口,反会激出许多枝节。

    白蔷薇没有急着与丈夫清算旧事,转而命人把清音单独带到自己所住的农舍。

    清音本还以为自己只是陪姑爷游山,忽然见了白蔷薇,又被带离齐六身侧,心里已先虚了三分。白蔷薇却满面温和,上前握住她的手,一连道谢,语气亲切得像旧识相逢:“今日若不是姐姐暗中带他出来,我怎能寻得着自己的丈夫?此事根由,全在姐姐一念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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