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我心里记着。”

    清音先还羞怯,继而脸色大变。白蔷薇这几句温软言语,分明把一顶背主私放新姑爷、助齐夫人寻回丈夫的帽子扣在她头上。她想起胡四小姐平日手段,双膝顿时发软,几乎瘫坐在木凳上。

    白蔷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殷勤,低声劝道:“我也是替姐姐打算。你若回去,这桩事如何说得清?倒不如暂且留在此处,免受无妄之祸。”

    清音吓得唇色发白,望着她嗫嚅道:“白小姐……”

    白蔷薇含笑截住她,轻声道:“我年纪比你小,姐姐若不嫌弃,唤我一声妹妹更好。”

    清音虽慌,却也伶俐,立时听出白蔷薇不愿她再称白小姐。她忙改口,眼中含泪,屈身道:“求齐夫人为奴婢作主。”

    白蔷薇听见“齐夫人”三字,心中一松,面上却作慨然之色,道:“姐姐放心。我既当这个家,自会替你求一条出路。待时机合宜,我便收你在他身边,做个有名有分的人。”

    清音又惊又喜,羞得面上通红。若非还记得分寸,她几乎要伏地亲吻白蔷薇衣角,只能跪下连连叩谢。

    白蔷薇弯腰去扶她,掌心轻轻按住她手背,声音压得更低:“姐姐是明白人。家中之事,我虽能说话,却也要看准时候。齐郎心重,逼急了反坏事。此事不可求快,须由我慢慢对他说。”

    清音早被她安抚得心悦诚服,又连叩了几下,泪珠滚落,只道:“奴婢全听夫人安排。”

    齐六这边原本并非薄情之人,更不是见异思迁的轻浮男子。他与胡四小姐成婚,究其根由,不过是报救命之恩,守临终之诺。可越是如此,他心里对白蔷薇越有愧意。

    跟着彭五前往农舍时,他已料定这个小妻子必不会善罢甘休,或怒骂,或冷笑,或抽剑相向,都在他意料之中。

    可是他一步跨进屋门,所见却全然不是那般光景。

    白蔷薇低眉坐在窗下,双肩微垂,泪痕尚湿,见他进来,也不哭闹,只把眼光轻轻一抬,又迅速低下。那神情凄凉柔弱,像把满腔委屈都吞入腹中,只剩一点残泪在睫间摇摇欲坠。

    齐六心头一软,许多辩解与防备都说不出口。他走近几步,左手托起她的脸,右手握住她的腕,将她缓缓拉入怀中。

    只是这一托一握之间,齐六身子忽然一震。

    掌中那张小脸,已不是昔日娇艳明媚、顾盼生辉的模样,颧骨微露,双颊清减,颜色憔悴得令人不忍细看。被他握在掌中的那只手腕,也不再丰润柔滑,竟细得几乎盈不过一握。

    齐六想起她为自己惊忧奔走,又想起自己这些日子被胡四小姐拘在身边,心中愧疚陡然翻涌。他收紧双臂,把她抱得更近,低声道:“蔷薇,是我负你太多。”

    白蔷薇伏在他怀里,身子轻轻一颤,却仍不作声,只任泪水浸湿他胸前衣襟。

    正在此时,屋门外脚步声响。贾佛西先入,红梅阁主随后。红梅阁主面带怒色,眉间寒意分明,贾佛西却神情沉肃,虽衣衫朴素,病后清癯,举止之间仍有一种峻然不可犯的气度。

    齐六素来自负桀骜,少肯低头,可他一见贾佛西立在门前,心中竟不由自主一凛。那股浩然之气并非刀剑之威,却比刀剑更能压人,使他一时忘了开口,只缓缓松开白蔷薇,向贾佛西望去。

    白蔷薇心思极细,见贾佛西踏入屋中,便先怕他一开口便提江剑臣。

    江剑臣既是贾佛西的盟弟,又牵连齐六心头许多旧事。若此刻骤然提起,齐六心中愧悔、倔强、恩怨一齐翻涌,眼前这盘局便要乱。白蔷薇眸光轻轻一转,向阚红梅递去一个眼色。

    红梅阁主与她相处日久,一见便明白了。她不待贾佛西发话,已向前半步,目光落在齐六脸上,神情既严,又带着长辈的慈意。她沉声道:“齐六,自今日起,我不只做你的姨母,也要替你亡母尽一分管束之责。”

    齐六心头一震。他素来桀骜,可对亡母之事终究不敢轻忽。何况阚红梅待他母亲有恩,又在琵琶峰前为贾佛西血战至此。他双膝一屈,便跪在地上,向贾佛西与阚红梅叩下头去,口中恭声道:“姨父、姨母在上,甥儿谨受教诲。”

    彭五早得白蔷薇暗中吩咐,此刻立在一旁,脸上仍是那副木讷刚直的神气。他似不善辞令,声音却硬得像石块落地:“姑爷昔日救过彭五性命,又替彭五报了杀父之仇。彭五便是结草衔环,也难还姑爷与我彭氏一门的大恩。”

    齐六听他忽然说到此处,心中微觉不安,却仍抬头望他,缓声道:“五哥有话,只管说。”

    彭五垂手而立,看了贾佛西、红梅阁主,又看了白蔷薇一眼,这才咬牙道:“学士大人、阁主与我家小姐都在,本没有彭五插口的分。只是受恩太重,不敢不说一句。姑爷莫非不报父母兄长的血仇了么?”

    这一句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齐六也未必受不得。长辈责他,是爱深责切;白蔷薇怨他,是夫妻情伤。偏偏彭五素来直肠直肚,像一柄钝刀,直直砍在齐六胸口,使他一时竟透不过气来。

    齐六心中明白,自己离开白氏府邸时曾立誓救援贾佛西,亦不忘家仇。可这些日子以来,先受姚叶色相牵缠,又遭南宫桂追逐,最后陷在胡家母女情恩之中,竟停妻再娶胡玉月。若论行迹,确与当日誓言相违。

    他并不知道,彭五这些话,原是白蔷薇私下教好的。彭五不过照着心中记下的意思,一句一句说出罢了。

    白蔷薇见火候已至,便抬眸望向彭五,替齐六开口问道:“五哥既如此说,想必已有仇人踪迹?”

    彭五随即躬身向她禀道:“少主,昨夜阮四哥传来密信。江淮钓客之子龙继祖,连同其姊龙宛君,已去鼓动吴松涛。三人近日欲北上投靠摄政王多尔衮。”

    齐六听到龙继祖三字,身子猛然一挺,眼中霎时布满血丝。

    当年追杀齐家满门,虽是龙、邱两家联手,可杀他至亲最多的,却是龙家。龙腾蛟一人,便亲手害死齐六母亲、大哥、三哥、五哥四名亲人。齐六至今也只杀了龙振邦与鬼吹灯龙腾雨叔侄二人,血仇远未清偿。

    白蔷薇却没有让齐六立刻说话。她心中另有盘算,便先一步向彭五吩咐道:“五哥即刻去寻阮四会合,先赶赴燕山一带安置眼线。我们随后便到。”

    彭五领命,转身而去。

    未到晚饭之时,白蔷薇悄悄请出红梅阁主。农舍外暮色渐沉,山风带着松柏清气吹入檐下。白蔷薇一见阚红梅,眼中泪水便落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姨娘,甥媳不敢相瞒。我已有身孕,将近两月。为腹中骨肉,也为齐郎后半生计,只能借报仇之名,带他北去,断了他与胡四小姐那段情债。此事求姨娘替我主持。”

    红梅阁主闻言,神色立时变了。她既惊且喜,又想到齐六如今牵连胡家,不免心中一沉。她伸手扶住白蔷薇肩头,凝视她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到了晚餐席间,贾佛西居上,红梅阁主与齐六、白蔷薇相对而坐,清音侍立在侧。桌上不过几样粗粝菜蔬,山中农舍灯火昏黄,却因人人心有所系,气氛反显肃然。

    红梅阁主举起酒杯,先望了齐六一眼,又望向白蔷薇,郑重说道:“今日有两件事,我须当众说清。其一,蔷薇已有身孕,此乃齐家血脉之喜。我先借这一杯淡酒,预祝甥儿、甥媳早得佳儿。”

    齐六一怔,随即转头望向白蔷薇。白蔷薇低眉不语,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红晕,眼底却含着水光。齐六心中又惊又怜,胸口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住。

    红梅阁主不待他开口,又将酒杯放下,语气转为沉重:“其二,齐家父母兄长血仇未雪。既已得知龙继祖、龙宛君等人踪迹,便不可再迟疑。你须即刻赶赴燕塞湖,了结这一桩旧债。”

    同样一番话,若由白蔷薇亲口说出,齐六难免疑她有意逼自己离开胡四小姐。可从红梅阁主口中说来,却成了长辈督促他报仇,也成了亡母遗托的一部分。齐六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甥儿明白。”

    齐六本想轻装奔袭燕山,便让清音暂随红梅阁主安置。他心里明白,清音毕竟是胡四小姐身边的人,若带在身侧,既累行程,又添枝节。

    清音却已被白蔷薇安抚得死心塌地。她听见齐六要将自己留下,立时跪在白蔷薇身前,眼中含泪,执意道:“夫人既许奴婢一条生路,奴婢便愿随侍夫人与姑爷。若将奴婢留下,奴婢心里实在难安。”

    齐六不料她如此坚持,眉头微皱,正要再说,白蔷薇却轻声开口:“既然她愿随行,便让她跟着罢。路上多一人侍候,也不算坏事。”

    齐六看了白蔷薇一眼,见她神情平和,全无嫌恶,心中反更添愧意,只得点头。

    他们此去奔袭的燕塞湖,本是已故北方绿林大豪虎头追魂燕凌霄旧日所设的垛子窑。

    燕凌霄一生豪横,门下收有八名弟子,江湖中合称燕山八魔。当年燕山八魔曾受奸阉魏忠贤笼络,一度与武凤楼、李鸣等人为敌。后来双方虽化去旧嫌,却也折损了三魔孙三元、五魔周五魅两条性命。

    燕凌霄年过半百方得一子,草上飞孙子羽曾替此子取名燕北阁,又有悲歌之称。传闻此人不喜武功,淡看名利,长年闭门谢客,居于燕塞湖心岛上,外人难得一见。

    北行一路,白蔷薇随身带有巨金,沿途所购马匹皆是健足良驹。三人晓行夜宿,几乎不作无谓停留。十日之后,便已抵达燕塞湖附近。

    阮四与总管彭五早先一步到来,为他们选妥下榻之所。那处住处临近湖边,却隐在山坳之间,外有林木遮掩,内可通往水岸,正合暗中行事。

    黄昏时分,天边残霞未尽,湖上已有薄雾浮起。齐六与白蔷薇悄然离开住处,由熟知路径的阮四引路,来到一处芦苇深处。那里早停着一艘狭长梭艇,艇身低伏,极便潜行。操舟的是滕州分堂口两名弟兄,皆着短衣,神情沉稳。

    梭艇离岸之后,水声轻轻划开。阮四立在船头,回身向齐六与白蔷薇低声禀道:“此湖坐落燕山脚下,倚着长城,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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