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驸马冉兴半途失落,阿尼达世子死于逆旅,这两桩消息,一前一后传入洪庆宫时,天色尚未全暗,王府深处已添了几分沉沉寒意。

    洪庆宫旧为明时宫名,地在南池子南口之东,原是元代太乙神坛故址。如今朱明旧迹已换了主人,巍巍宫墙之内,乃摄政睿亲王多尔衮府第。太祖努尔哈赤诸子之中,多尔衮位势最尊,威权最盛,其府邸也最称壮丽。银安正殿筑于高台之上,面阔九间,出厦五间,重檐层飞,黄瓦绿边,在暮光里隐隐生辉,望之便有压人之势。

    王府倒数第二进,有一座极华丽的殿堂,乃多尔衮寝宫。此地为府中禁所,无论亲贵侍从,未经召唤,皆不得擅近一步。外面看去,廊下空寂,院中无人,似乎并无防守;可暗处眼目森然,杀机深伏。若有人贸然闯入,未必能见到守卫现身,性命便已先断在阴影之中。

    寝宫内别是一番天地。盛夏炎炎,殿中却清凉如春;冬日雪寒,室内亦暖意融融。帘、帷、幔、帐皆用锦绣织成,榻几器物又多嵌金缀玉,灯火一照,满室光华浮动,似将外间尘世隔在重门之外。

    此时厚褥暖毯早已撤下,换作胡床罗帐、凉榻竹席。二十四盏宫灯高悬,照得殿中明如白昼。十二名宫女身披轻纱,围在榻前,衣袂若烟,腰肢婉转,各自低眉含笑,争向榻上之人呈媚邀宠。

    多尔衮半卧半倚于凉榻之上,衣冠散漫,神情倨然。他身量高大,肩背雄阔,虽已年过四旬,仍是精力正盛,眉目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骄气。他左拥右揽,任宫女偎在身旁,手边锦绣温香,眼底却并无多少怜惜,只像赏玩掌中之物。

    榻前侍立着一名文士。此人面如满月,身形颀长,衣冠颇为斯文,只是眼底阴冷,眉间藏着一缕不祥之气。他便是前明武英殿大学士魏藻德之子魏少德。其父旧为明臣,他却早已改换门庭,甘为新主驱使。江湖上因其心狠计毒,又与铁掌神抓邱龙吟往来密切,私下称他为金骷髅。

    魏少德垂手而立,察觉多尔衮面色不豫,便躬身向前,语声恳切道:“王爷暂息雷霆。此次劫取冉兴,虽未能竟功,却另得一件紧要消息。冉兴之子冉伯常,如今藏身河南。”

    多尔衮本来懒倚榻上,闻言眸光一亮。他两手顿时停下,将倚在怀中的两名宫女一推,身子也坐直了些,急声问道:“可知确处?”

    魏少德见他动心,愈发恭谨,俯首答道:“泄露此事者,是地狱秀才吴仁新之子吴长桂。此人既敢卖出冉兴行踪,冉伯常一事也必非虚言。”

    多尔衮双目微眯,手指在榻沿一扣,又追问道:“此人眼下何在?”

    魏少德正欲回话,殿外忽有细碎脚步声近前。一名宫女趋入灯下,伏身禀道:“启禀王爷,阮五姑在宫门外求见。”

    多尔衮一时竟似未听明白。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宫女脸上,声音中带着难得的急切:“你说谁?”

    那宫女不敢迟疑,低着头,清清楚楚又禀一遍:“阮五姑在宫门外求见。”

    多尔衮素来城府深沉,便是大事当前,也少有形色外露之时。此刻却仿佛忽然失了平日分寸,连连挥手,催道:“快传她进来。立刻传她进来。”

    冉伯常藏身所在尚未问出,他却已顾不得了。

    阮五姑这个名字,多尔衮早已记在心上。阮氏五姊妹皆有艳名,长姊阮如绵号称翠袖招魂,昔年色动北方。多尔衮曾为她姿容所惑,不惜重金将她罗致府中,明面上给了总管名分,暗中却久伴枕席,前后三年,几乎独占其人。

    后来阮如绵命运多舛,先在河南风雷堡被李鸣所伤,又在河北五窑集遭褚武庆毒手,艳名虽在,人已残败。阮氏姊妹之中,最小的阮五姑,据传尤为出众。多尔衮好色成性,对此早有耳闻,只恨一直无缘得见。如今人竟自来王府,他心中那点压抑已久的欲念,便如久旱逢雨,骤然翻涌。

    阮五姑此番入府,并非为多尔衮而来。她奉吴菊密令,借此时机潜入摄政王府,所要探明的,是多尔衮除了冉兴藏身之外,是否又得了旁的机密。此行看似险极,吴菊却早将关节算过。东方廊败于齐六剑下,纵然未死,也绝不敢这般狼狈来见多尔衮;而阮五姑一旦入府,多尔衮必被她牵住心神。只要他心神一乱,便有隙可乘。

    不多时,阮五姑被引入寝宫。

    她才在凉榻前站定,殿中灯影便似一同柔了几分。她并未刻意作态,也不曾故意卖弄风情,只是垂首行礼,眉眼低回,多尔衮已看得半身发僵。那种久闻而初见的艳色,反比寻常献媚更能扰人心魂。

    多尔衮心里只想快些屏退旁人,好与阮五姑独处。可他毕竟身份尊贵,不好当着魏少德的面露得太急,便转头向魏少德一瞥,语气已带了几分不耐,道:“有事便快禀,不必多言。”

    这话落在多尔衮心中,不过是催魏少德识趣退下。魏少德却另作领会。他一心要把功劳抢在手里,又怕消息被旁人分去,且知阮五姑与王府旧事牵连甚深,并不将她视作外人,便愈发恭敬地躬身禀道:“出卖冉兴行踪的吴长桂,现住广安门外丁字胡同。他言明,须王爷亲自召见,方肯说出冉伯常藏身之处……”

    话未说尽,多尔衮面色已沉。他抬腿一脚,踹在魏少德身上。魏少德猝不及防,整个人滚出数尺,狼狈伏在地上,额角几乎碰着砖面。

    多尔衮眼中怒意一闪,厉声斥道:“没眼色的奴才!孤叫你不必多言,你偏在此处啰唆不休。滚出去,立刻滚出去。”

    魏少德脸色惨白,再不敢辩一个字,连忙叩头退下。殿中宫灯仍明,锦帷低垂,香气未散。多尔衮目光重新落在阮五姑身上,怒火尚未全消,眼底那股贪恋却已重新浮起。

    阮五姑立在灯影之下,眼波微转。多尔衮的目光才从魏少德退去的殿门收回,已重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有权臣的倨傲,也有男子不加掩饰的贪念。阮五姑心中雪亮,若再迟一步,自己便要被他拖入纠缠之中;而魏少德方才吐出的广安门外丁字胡同一语,又必须立刻送出王府。

    吴菊预先布下的另一着棋,此时正该落子。

    阮五姑不等多尔衮近前,便先垂睫一笑。她笑得柔媚,却不轻浮,声音软软送出,像春水拂过玉阶:“五姑从前听姐姐说起王爷,常说天下英雄虽多,真正能临阵不乱、俯视山河者,唯有王爷一人。旁人争一时胜负,终究还在局中;王爷却能将大局握在掌上,输赢进退,都由王爷心意而定。”

    多尔衮听得眉宇舒展。这样的话,他平日听得不少,可从阮五姑口中说出,便另有一种入骨的滋味。他方才被魏少德扰出的怒意渐渐散去,唇边也有了笑。

    阮五姑见他心神松动,便趁势收起笑意,低声道:“只是这一回,劫取老驸马之事忽然败坏,阿尼达世子死在客栈,东方廊又身负重伤,并非天数不利,也非王爷布置失当。细究根由,坏事的,正是十六王爷费杨古府中之人。”

    多尔衮眸光骤然一冷。

    他虽被阮五姑风姿所迷,终究不是寻常荒唐贵胄。一旦话头牵到亲王府第、宫廷权争,心中那团欲火立时被冷意压住。他缓缓坐直身子,盯着阮五姑,沉声道:“此话须有凭据。”

    阮五姑暗知计已入港,便故意向前一步。她肩头微侧,衣香轻轻拂过多尔衮掌边,又用眼波轻轻递去一点柔意,低声道:“凭据就在殿外。”

    多尔衮趁势握住她手腕,另一只手也越礼向她腰间探去。他笑声低沉,带着几分急切:“好五姑,若你所言属实,孤自然不会亏待你。”

    阮五姑最晓男子心火何时可引、何时须断。她眼中柔媚忽然一收,脸色转冷,像桃花一霎覆霜。她将多尔衮的手轻轻推开,随即抬掌相击,两声清响在殿中荡开。她身子一侧,已把榻前位置让出。

    殿门应声而开。

    银花缓步入内。

    她已换去先前玉色轻罗,身上披着墨色薄衣,越显肌肤莹白。腰间仍嵌着那一点红宝石,在宫灯下如一粒凝血。她下裳色泽明艳,长短大胆,露出修长匀称的双腿;上身罩着轻纱小衣,既遮且透,银饰微动,隐有苗疆异族女子的野性与妖娆。她行到灯下,纤指慢慢取下面上半截柔纱,露出一张明艳而冷媚的脸。

    多尔衮眼神微变。

    他久处脂粉堆中,见惯中原女子的柔顺,也见惯宫中美人的娇媚;银花却像从山泽瘴气深处开出的毒花,艳而冷,柔而狠,越是含笑不语,越叫人难以移目。她立在阮五姑身旁,一个妖娆似水,一个艳冷如锋,灯影一照,满殿锦绣都似失了颜色。

    阮五姑要的,正是多尔衮这一瞬心神被夺。她知道,越是不令他即刻得手,越能使他心痒如焚;越令他隔着一步看得见、碰不着,越能把他的心思牵住。她不待多尔衮开口,便先向前半步,语声转为清冷:“王爷,此女名唤银花。她与同门师姐金花,共受十万两重金,受雇于十六王爷费杨古。又有王府侍卫一箭准铁碧血、黑煞神乌追云从旁引路照应,才得在半途劫走老驸马冉兴与刘二孬,使王爷大事功亏一篑。”

    多尔衮脸色骤沉,霍然起身。他毛发浓重的大手一掌拍在榻前茶几上,几上盛着果露的玉盏被震得翻倒,清浆泼了一地。宫灯微晃,殿中诸色帷幔亦似跟着颤动。

    阮五姑本欲再添一语,使这把火烧得更旺。银花却已先动。

    她对自己的容色与媚术极有把握,此刻既奉吴菊之命而来,便也知道何处该柔,何处该急。她细腰轻转,莲步移到阮五姑方才立处,抬眼望着多尔衮,声音低软地唤道:“王爷。”

    多尔衮怒火未平,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被她牵住。银花身上幽香浮动,似花非花,似药非药,逼得他呼吸渐重。他强自端住摄政王的架子,声音却已有些发紧:“银花,你来见孤,究竟为何?”

    银花垂首,神态似惧似怯,语气也随之急促:“银花年少无知,误信师姐之言,又贪重金,坏了王爷大事。若王爷开恩饶我一命,银花愿从此归附,终身听王爷差遣。”

    “终身”二字入耳,多尔衮再难自持。他大步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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