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臂一张,便将银花揽入怀中。银花半作惊惶,半作顺从,身子柔软地一侧,恰将多尔衮心中欲念尽数勾起。阮五姑眼角余光一掠,已知时辰分毫不差。

    寝宫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清晰落入殿中:“睿亲王今夜好兴致,倒叫我等来得不巧了。”

    多尔衮身子一僵,方才炽盛的心火像被冷水迎头浇下。他极不情愿地松开银花,低声命她速速退避,又仓促喝令宫女进来替他整衣。可他衣襟尚未理齐,殿门外已有三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的,是郑亲王济尔哈朗。

    第二位,是原封辅国公、后晋巽亲王的满达海。

    最后一人年岁已高,须发苍然,身形却仍硬朗如铁,正是扈尔汉。此人虽早已交出兵权,不再统领八旗劲旅,却是太祖努尔哈赤生前极倚重的旧臣宿将。便是太宗皇太极在日,也须礼让他三分。

    多尔衮一见三人,胸中立时沉了下去。

    满达海身份尊贵,尚在其次;扈尔汉德望深重,最令他难以轻忽。而济尔哈朗更非寻常亲王。他与多尔衮同领摄政之任,共理朝政,当年太宗皇太极亲征,为父报仇之时,济尔哈朗曾舍命护驾,救过太宗性命。顺治即位之后,又亲笔封他为信义辅政叔王。此人今夜不经通传,径入寝宫,必非偶然。

    济尔哈朗缓步入殿,目光先从尚未完全垂下的罗帐、倾翻的玉盏、慌乱退避的宫女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多尔衮脸上。他拱手一礼,神情从容,唇边却含着淡淡冷意。

    多尔衮强压怒火,沉声道:“郑亲王深夜入孤寝宫,连通禀也省了,想来必有要事。”

    济尔哈朗微微一笑,语声不高,却足以叫殿中诸人听得分明:“若非要事,谁敢惊扰睿亲王?只是我等来得急了些,似乎扰了王爷清兴。”

    多尔衮眼角微跳,袖中手指慢慢收紧。他忽然明白,今夜真正踏入寝宫的,并非这三个人,而是一柄从亲贵之间递来的冷刀。

    济尔哈朗这些年来在朝中所凭,并非虚名。他是宗室亲王,与多尔衮同摄朝政;又曾在太宗皇太极亲征之时舍命护驾,功在宗社。顺治帝亲笔加封信义辅政叔王,其势其望,皆足以与多尔衮相抗。

    可他偏偏不抗。

    凡遇朝议,他多退一步;凡遇权柄相争,他又让一层。日子一久,朝中有人暗笑他怯懦,也有人轻看他无志。便是多尔衮那等机心深沉之人,也渐渐习以为常,以为济尔哈朗不过守成自保,再无与他争锋之意。

    只是江枫不曾如此认为。

    江枫早知济尔哈朗貌似退让,实则静伏不发;其子富尔敦暗中与人往来,绝非无故。若济尔哈朗真是庸懦之辈,江枫又岂肯耗费心力,在富尔敦身上布这许多闲棋?在江枫眼中,日后能压过多尔衮、独握朝纲者,未必不是这个平日最肯低头的人。

    今夜之局,便是富尔敦进言在前,济尔哈朗亲自出面在后。他先约满达海与扈尔汉同入宫中,朝见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得了太后允准,才敢径直踏入多尔衮寝宫。如此一来,步步皆有名分,处处皆有依凭。

    济尔哈朗当然明白,自家儿子背后另有人牵线。他也知道,有人正借富尔敦之口,将他推到这盘棋上。换作旁人,明知手中枪杆被别人握住,未必肯甘心作此一击。济尔哈朗却偏偏顺势而行。只要此事有利于他,谁借谁的手,便不再要紧。

    三人之中,扈尔汉性情最烈,也最敢顶撞多尔衮。今夜又是奉太后之命而来,眼前银花便是现成凭证,他自不会放过。

    扈尔汉冷哼一声,向多尔衮拱也不拱,抬手指向银花,沉声道:“睿亲王,老臣奉太后谕旨,要将你身边这个女子带走。”

    多尔衮脸色一沉。

    他虽一时被人窥破私事,威势却仍在。大清朝堂之上,他依然是权倾宗社的摄政王,岂肯在寝宫之中任人如此逼迫。他看着扈尔汉,声音比对方更冷:“扈尔汉,你说清楚。你我二人,究竟是谁听谁的?”

    扈尔汉仰面一笑,笑声苍硬,道:“睿亲王这句话之前,该添两个字。”

    多尔衮眼中寒意一闪,道:“添什么?”

    扈尔汉挺直身子,目光不让:“添上‘如今’二字。”

    多尔衮怒意渐起,唇角反倒微微一动,冷声道:“有这个必要么?”

    扈尔汉毫不退让,道:“王爷又少了一个字。如今不是‘有必要’,是‘太有必要’。”

    多尔衮手指慢慢收紧,声音压得极低:“说下去。”

    扈尔汉望着他,字字清楚:“从前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老臣不过是个交出兵权的旧将。那时自然该听王爷的。”

    他说到此处,故意停住。殿中宫灯无声摇动,地上扈尔汉方才溅落的血迹尚未出现,可冷意已先在众人心头漫开。

    多尔衮已听出话中刺意,眸色森然,逼问道:“如今又如何?”

    济尔哈朗立在一旁,并不接口。皇太后明明以他为主,他却只敛袖而立,任扈尔汉挡在前头。满达海亦沉默不语。扈尔汉明知自己已被推上风口,到了此处,也再无退路,只昂首道:“如今在此处,老臣的话才算数。”

    多尔衮目光陡寒。

    此话无异于当面折辱。博尔济吉特氏虽为皇太后,又与多尔衮关系纠葛极深,可即便她今夜恼怒,也未必真肯一举毁去多尔衮。多尔衮权势太重,宗室内外亦不能无所顾忌。扈尔汉这一番直言,正好将自己立成了刀口。

    多尔衮终于怒喝道:“左右,把这老匹夫拿下!”

    喝声才落,暗处立时有四名带刀侍卫现身。两人堵住殿门,两人持刀入内,直向扈尔汉逼来。

    扈尔汉一时怔住。他没有想到,济尔哈朗会眼睁睁看着他被推到此地,竟半句不为他分解。他心头悲怒交并,忽然将牙一咬,身子猛地一拧,竟向多尔衮扑去。

    这等机会送到眼前,阮五姑与银花岂会错过。两人身形同时一动,四只纤手分左右扣住扈尔汉双腕。扈尔汉怒力虽强,可这一瞬被二女牵住,去势便滞。

    多尔衮狂笑一声,跨步上前,厉声道:“老匹夫,你自寻死路。”

    他抬手连挥,只听两声清脆耳光,扈尔汉左右面颊各中一掌。那两掌极重,打得这位老将军眼前金星乱迸,口中鲜血涌出,几颗断齿落在砖地上,发出细碎声响。

    济尔哈朗这才像忽然惊觉一般,向前半步,失声道:“睿亲王,你闯下大祸了。扈老将军奉太后谕旨而来,你如此辱他,便是欺慢太后。”

    银花在旁见火已起,偏又添上一缕风。她眨了眨眼,柔声向济尔哈朗道:“这位老王爷何必喊得这般急?王爷与太后本是夫妻,夫妻之间,日夜相亲,又算得什么欺慢?”

    这话轻飘飘落下,却比刀尖还毒。

    她说罢,竟故意松开了扈尔汉的手。扈尔汉肩头一抖,挣脱阮五姑,脸上血痕未干,眼中却已只剩苍凉。他环顾殿中诸人,忽然惨然一笑,道:“扈尔汉这一世,果然是个糊涂透顶的老东西。一生被人当作兵刃使唤,到今日才看明白,已太迟了。”

    话音未落,他转身向墙边猛撞过去。

    殿中人影重重,却无一人出手阻拦。只听一声闷响,鲜血迸溅。扈尔汉身躯随即倒下,重重跌在地上,再无声息。

    死尸倒地之声,似将多尔衮也震醒了。方才怒火仍在,他尚不觉其重;此刻看着扈尔汉横尸寝宫,心中才猛然一沉。

    不等他回神,殿外已有内侍连声高呼:“太后凤辇到,请摄政王接驾。”

    多尔衮脸色骤变,转头看向济尔哈朗。那一双鹰目中寒芒隐现,几乎要化作利剑。

    济尔哈朗却在此时退后两步,双手高拱,神色谦恭得近乎可笑。他侧身让开去路,缓声道:“请睿亲王先行接驾。”

    这一下谦让,恰恰又误了片刻。

    宫灯忽然更亮。殿门外凤驾仪仗未及全入,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已带着满面寒霜,快步跨入寝宫。她嘴角微微抽动,眼神从翻倒的玉盏、凌乱的衣袍、地上死去的扈尔汉,一路扫到阮五姑与银花身上。

    阮五姑本奉密令而来,正要把这潭浑水搅得更乱。她瞥见太后入殿,便故意一拧腰身,像受惊一般往门外闪去。

    博尔济吉特氏凤目一寒,厉声喝道:“你是哪里来的野女人?”

    阮五姑立时收住脚步,似被吓得魂不附体,扑通跪倒在地,颤声道:“太后明鉴,奴家不是野女人。”

    博尔济吉特氏盯着她看了片刻。阮五姑衣饰、神态、言语,皆非王府下人。太后眼中冷意愈重,语声像冰一样落下:“不是野女人,难道还是睿亲王府里的自家女人?”

    多尔衮脸色一变,右脚已暗暗屈起,正想趁人不备,将阮五姑一脚踹出寝宫之外,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阮五姑却早已抢在前头,伏地叩首,声音清脆而恭顺:“太后明鉴。”

    博尔济吉特氏目光如冰,落在阮五姑身上,半点也不放松。她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冷得几乎没有人气:“把话说清。若有半句含糊,立时杖毙。”

    阮五姑伏在地上,眼角余光却向银花轻轻一掠。银花立在殿侧,已看出她暗中示意,身形似退未退,只等一线空隙。阮五姑心知自己此刻必须把太后怒火全数引到身上,才有可能替银花争出脱身之机。她故意肩头微颤,声音断续道:“奴……奴家……”

    博尔济吉特氏脸色更寒,厉声喝道:“来人,掌她的嘴。叫她懂得在本宫面前该如何自称。”

    这一声叱下,阮五姑反倒像被逼到了绝处,忽然不再吞吐。她抬起脸,语声清楚得很:“奴家本就不是王府奴婢。十几年前,奴家的长姊已是摄政王爷枕边人。论起前后,比太后还早了许多年。如此算来,奴家与睿亲王府,自然不是外人。”

    殿中一刹那寂静。

    博尔济吉特氏脸色由白转青,唇角微微抽动。她贵为皇太后,又自恃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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