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不凡,素来认定多尔衮为自己所系。如今阮五姑当众把旧事揭开,字字都像针,直往她眼中扎来。

    银花早已看透眼前险局。她与阮五姑皆在王府重围之中,若只凭轻功硬闯,殿外暗卫层层,绝无全身而退的把握。唯有把这寝宫搅成一片乱局,借夜色与人心之乱,才有一线生机。

    阮五姑话音尚未完全落下,银花已忽然向多尔衮靠去。她玉臂一探,似亲昵般勾住多尔衮颈项,身子柔软地倚近。多尔衮心神一荡,未及分辨,她拇指已无声抵在他耳后要穴之上,面上却泫然欲泣,向太后低声道:“奴婢来自苗疆。王爷方才亲口许诺要娶奴婢。如今太后亲临,奴婢不敢再留,只求太后为奴婢作主。”

    博尔济吉特氏眼前一黑。

    她入殿之前,虽听济尔哈朗等人言及多尔衮行止不端,心中却仍存几分不信。进来时见那十二名轻纱宫女,心中已如吞了酸霜;再见阮五姑艳色逼人,旧恨新妒便一齐涌起。此刻银花又当着她面贴在多尔衮怀侧,说出这等话来,那一双雪臂、一身异香、一副年轻明艳的姿态,无异于在她胸口添上一刀。

    她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竟直直向后倒去。寝宫中顿时大乱,宫女惊呼,侍卫抢步,济尔哈朗与满达海各自变色,多尔衮也一时顾不得银花,只急忙去看太后。

    最先趁乱向外掠出的,是阮五姑。

    只是她功力终究比银花差了一截。王府暗卫已被惊动,四面寒光骤起。阮五姑拼尽全力冲出后院,飞身跃上罩楼之时,两腿已各中一箭,右胯又被利刃划开一道血口。剧痛一阵阵冲上来,她身子一颤,险些从檐角滑落。

    她咬住牙,不敢回望。她知道生死只争一瞬,若自己惊呼求援,必会乱了银花心神。她反手甩出最后三枚断魂钉,逼退追近的暗卫,随即硬生生拔去腿上短箭,借着屋脊斜势翻滚而下,将追兵引向自己,替银花让出退路。

    可她这番仓促手段,瞒得过寻常护卫,瞒不过真正高手。

    身后暗处忽传来一道冷冷声音:“阮五姑,到了这一步,还要挣扎么?再撑下去,只怕你这软无骨之名,便要成了真。”

    阮五姑银牙一错,连头也不回,反手抽出翘尖刀。刀锋拖出一道冷光,一式龙尾拔浪向后扫去,既快且狠,几乎封死身后数尺。

    可来人功力远在她之上。那人身形只微微一挫,便以毫厘之差避过刀锋,随即飞起一脚,正踢在她握刀腕上。阮五姑手腕剧震,翘尖刀脱手飞出,落在瓦面上,滚了数尺。

    她借着半转身之势看清来人,心头顿时一沉,身子也几乎软了下去。

    那人手中横握一柄精钢月牙斧,脸上带着阴邪笑意,正是金七甲。他望着阮五姑,笑声低而黏腻:“软无骨,看来你我之间,终究还是有缘。”

    阮五姑强忍伤痛,冷冷盯着他,齿间迸出声音:“世上除死无大事。你若有本事,便用残月七式劈了我。”

    金七甲以指腹轻轻拂过斧刃,笑意更深:“当年我忌惮司徒秀,不敢碰你。如今你身后那座山不在了,今夜至少也该陪我一宿。”

    阮五姑甩开披散下来的长发,面上妩媚尽去,只剩凶煞与决绝。她盯着金七甲,声音寒得像刀:“你只怕连这一刻也活不过。”

    金七甲提斧逼近,眼中邪光愈盛:“牡丹花下死,做鬼亦无妨。何况是你这样的绝色尤物?金七甲想你想得快要入魔,今夜你认命罢。”

    阮五姑步步后退,腿上鲜血顺着衣袂滴下。她忍着剧痛闪避,直到背后已无退路。远处灯火摇晃,王府追兵声渐渐逼近。她忽然仰起脸,眼中竟有一丝凄然,低声唤道:“齐六,来世再见。”

    话落,她身子向后一仰,竟宁可从高处坠下,也不愿落入金七甲手中。

    就在她即将跌入黑暗的一瞬,罩楼阴影中忽然闪出一道黑影。那人双臂一张,接得既稳且准,将阮五姑整个人抱入怀中。

    金七甲跟着扑落,怒声嘶吼:“不怕死的,便抱着她走!”

    那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将阮五姑抱得更紧,身形一转便走。

    金七甲怒极反笑,月牙斧骤然挥起。斧影铺开,黑沉沉织成一片寒网,向那人背后罩去。以残月七式之狠,旁人莫说怀抱一人,便是空手相对,也不敢稍有轻忽。可那黑影竟似全然不把身后斧光放在眼里,仍旧疾步前行,不闪,不避,也不回顾。

    这份从容,反把金七甲激得凶性大发。他喉间发出枭鸟般的怪啸,斧势一变,一招残月挂疏桐直劈而下,斧刃带起尖厉风声,几乎要将那人连同阮五姑一并斩开。

    也就在此时,罩楼西北角忽然掠出一道纤影。

    人到,刀到。

    短刀破空,锐啸刺耳。三道寒芒接连闪现,像三枚冷星楔入金七甲斧幕之中。只听一声惨哼,金七甲斧势骤乱,身子从半空摔下,在瓦面上翻滚开去,身后拖出一溜鲜血。

    这一刀出得太快,也太狠。随后追来的王府护卫见状,无不脸色骤变,脚步硬生生停在屋脊另一端。

    抱走阮五姑的,正是齐六。他借这片刻空隙,身形化作一缕轻烟,先行撤出重围。拦敌断后的,是吴菊。她一柄短刀在夜色中幻出逼人寒芒,所到之处,护卫虽多,却无人敢轻易越雷池一步。

    二人一前一后,飞掠如电,很快没入王府外的深夜之中。

    此番寝宫之乱闹得太大,京城之内已不宜停留。吴菊会合先一步脱身的银花之后,略一权衡,便指定众人赶往齐六旧日居处。

    那处旧居,说是齐六故宅,其实乃北荒一毒叶梦枕生前所置。叶梦枕当年为防齐六年少心白,被多尔衮那一池浊水染坏,才冒险取大隐于朝之法,在京城偏僻处设下这一处落脚之地。宅子位置极僻,门户不显,藏在冷巷深处,平日少有人迹。

    盛夏将尽,新秋初临。画眉山一带青色欲滴,山间茶花开得酡红深紫,夜风掠过林梢,花气与湿润草木气息一并浮来。

    齐六背着阮五姑行在前头。吴菊早知身后有人远远缀来,却并不点破,只作未觉,带着银花随在齐六身后。三人脚下轻捷,时而踏枝,时而掠石,衣袂在夜色中无声拂过,快得如几缕淡烟。

    前方山势稍缓,残月照出一片小村。那村落倚山临水,屋舍稀疏,远处溪声隐约。天高气爽,月色冷白,将村边老树与石径照得分外清明。

    行至黑龙潭边,齐六略慢了两步,回头向吴菊笑道:“听说这山后出一种黛石,色黑而细,辽金时曾取来给宫人画眉。也不知是真是假。”

    吴菊看他还有闲心说笑,眼中浮出一点笑意,随口道:“真假有何难辨?你采些回去,替五姑试上一试便知。”

    阮五姑伏在齐六背上,本已因伤痛而脸色发白,听见此话,仍不禁羞得轻哼一声。她将脸藏在齐六肩后,低声嗔道:“二小姐何苦欺我这受伤之人?”

    山深夜静,四下无人。吴菊索性把话说得更透,唇边含笑道:“天地可鉴,我为你阮五姑,不但准备回去挨义父义母责骂,还得替你挡白蓄薇与胡玉月的埋怨。世上哪有被人背在背上,还要自称可怜人?”

    齐六听得心头发虚,知道阮五姑若再接话,十句也敌不过师姐一句,便微微偏头,想低声劝她暂且忍住。

    阮五姑也正被吴菊逗得又羞又喜,恰好将唇凑向他耳边,想求他替自己说两句好话。两人一偏一靠,竟在月色里碰个正着。

    齐六身子一僵。

    阮五姑却像忽然得了天赐机会,双臂轻轻环紧他的肩颈。她明知他不擅此道,也不愿轻易放过这一瞬。齐六心中原有迟疑,可一想到阮五姑为救老驸马舍命入险,不但替他重返江剑臣门下铺了一条路,也为他在先天无极派中立下大功,于情于理,都难将她推开。片刻之后,他终于低低叹了一声,轻轻回应了她两下。

    吴菊在后看见,眼神一闪,却没有再取笑。夜风从潭面掠来,吹散了那一瞬的绮意。

    山坳深处,五间低矮茅屋隐在竹篱之后。屋舍朴素,檐角低垂,若非熟知路径,纵从山下望来,也只会以为是荒废旧居。齐六与叶梦枕师徒二人昔年曾在此住了七年,始终无人察觉。若不是九幽黑姬阴海棠当年痴心寻觅叶梦枕,此处多半至今仍不会为外人所知。

    吴菊走到竹篱前,停下脚步。她默默看了一眼篱边那株酸枣树。树干斜斜探出,枝叶恰好遮住山下视线,像是早被人算准了方位。

    她先示意银花从齐六背上接过阮五姑,又向齐六递了个眼色,转身往左侧那块挺立如笋的山石旁走去。

    齐六知她有话要问,便敛去方才笑意,垂手站在一旁,静候她开口。

    许久之后,吴菊才轻轻启唇,声音压得很低:“你老实告诉我。去年你第一眼见到邱龙吟时,当真从未疑过叶梦枕?”

    齐六神色肃然,答得极快:“没有。”

    吴菊眸光微沉,又问:“当年那一夜再如何仓促、再如何血乱,你毕竟亲眼见邱龙吟满面是血,又亲手以木棒击中他的头顶,还让长工把他拖去后园埋了。后来他忽然死而复现,你竟一点也未疑到叶梦枕身上?”

    齐六沉默片刻,语声仍稳:“去年我在虎牢关救贾盟伯,恶战之中忽见邱龙吟,只以为他号称小诸葛,必是诈死骗过了我师徒。或许当年我等忙着抢救爹爹时,他外头的爪牙趁隙把人救走,也未可知。”

    他说到此处,忽将声音压得更低:“小弟还有一事不明。师姐明知后头有人跟踪,为何还直奔此处?难道不怕这处藏身地被人瞧破?”

    吴菊瞪了他一眼,轻声斥道:“蠢。”

    齐六怔了一怔,旋即醒悟。师姐分明是故意把尾巴引到此地。只要人到了,便可设法擒下审问;待问出口供,再灭其活口。死人自然不能泄露这处所在。

    吴菊见他会意,才稍稍缓了神色。她转颈望了一眼茅屋方向,低声叮嘱道:“此番救出老驸马,头功在阮五姑。她肯豁命帮你,我便不许你冷待她。你这便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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