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为一个僧人坏了大事?”

    司徒圣怒意更深,冷冷道:“欧阳寺中僧众数十,一旦泄露出去,峨眉声名岂不一落千丈?”

    司徒明唇边浮出一缕阴冷笑意,语声仍是温柔:“二祖父既已将此处定作本派分舵,寺中僧众便都是此地之人。能用的,自然留下;不能用的……”他说到此处,右掌竖起,在颈边轻轻一划。

    武凤楼藏在暗处,心底寒意陡生。至此,他才真正看清司徒明的豺狼本性与蛇蝎心肠。此人外貌俊美,言语温润,内里却阴狠到毫无人心。若非顾全大局,他几乎忍不住要立时出刀,将此人斩于佛殿之中。

    司徒圣似对这个孙儿甚是溺爱,虽满面不悦,终究没有再深责,只沉着脸摆了摆手。冷铁心会意,随即与司徒明一道上前,将慧真方丈遗体移开。司徒圣独自立在殿中片刻,望了一眼欧阳文忠公坐像,脸色阴郁,拂袖而去。

    殿中脚步声渐远。武凤楼仍旧伏在暗处,许久不动。

    这一夜所见,使他对东方绮珠的处境更添牵挂。他心中仍无意承认慈宁宫所定姻缘,也并未因此生出男女之情;可无论如何,他绝不能眼看东方绮珠落入司徒明这等人手中。只是天地茫茫,眼下又到哪里去寻她?

    确认峨眉中人不会再返后殿,武凤楼才自木像之后悄然退身。他知欧阳寺僧众,包括四空大师在内,暂时尚无立时之危,便不再惊动旁人,乘着夜色无声离寺。

    他必须尽快赶回,将近日所见所闻禀告掌门师伯。峨眉派暗据欧阳寺,司徒明谋害慧真,司徒圣索取苏学士真迹,桩桩件件都非小事。

    待武凤楼赶到黄盖峰下中岳庙前时,天色仍暗,庙门沉沉,石阶上覆着薄霜。就在他接近庙前的一刹那,忽见一道小小身影在门边一闪,身法轻快异常,转瞬便没入中华门内。

    武凤楼目光一凝,已认出那人正是曹玉。

    武凤楼素知曹玉性情。这个弟子聪慧过人,近两年功力日进,心智也较从前沉稳了许多,武凤楼每念及此,心中自有欢喜;可曹玉胆气太盛,行事常不知轻重,又从李鸣那里学得一肚子刁钻法门,且越学越精,叫人又气又忧。偏生天山三公沈三爷也极爱这个孩子,暗中多有纵容,使他更少拘束。近来曹玉多随三师叔江剑臣在外,武凤楼才觉肩上略轻。此刻忽见他形色匆匆,一闪入了中华门,武凤楼便知必有缘故,唯恐这孩子又闯出祸来,身形一动,也悄然跟了进去。

    中岳庙历代相传,气象古远。其地本为秦时太室祠,汉武帝元封年间游嵩山,曾敕令扩建,至北魏时始称中岳庙。唐代中叶迁定此址,唐宋以来屡加修葺,楼阁相连,殿宇重重。自中华门而入,遥参亭、天中阁、崇圣门、化三门、峻极门、松高峻极坊、中岳大殿、寝殿、御书楼依次展开,前后绵延近三里。庙中楼、阁、宫、殿、台、廊、碑不可胜数,尤以中岳大殿最为宏阔,红墙黄瓦,在夜色下仍显出森严气象。

    庙内古柏成林,唐宋以来遗树三百余株。碑石森列,石翁仲刀痕古拙,四大铁人肃然立于殿前,皆有古意。中岳庙掌教方丈普光、藏经楼主普辉、罗汉堂首座普然三位高僧,乃当今空门奇士,辈分极尊。历代帝王封禅祝天,朝官士绅、富商大贾、江湖豪客多曾到此礼敬,声望之隆,非寻常寺观可比。

    武凤楼一路追至天中阁,终于赶上曹玉。他正欲沉声喝止,忽见师父追云苍鹰白剑飞与本门旁支师叔万胜刀佟元超也在阁前。白剑飞与佟元超见武凤楼随在曹玉之后赶来,神色皆有惊喜之意。

    武凤楼忙上前向白剑飞与佟元超行礼。曹玉也规规矩矩向武凤楼拜见,只是眼中神色有些躲闪。

    白剑飞看了师徒二人一眼,缓缓说道:“百年大典日期已近,黄叶观在峰腰之间,地方狭窄,如何接待天下武林同道?掌门师兄有意借用中岳庙。只是我等尚未见到普光方丈,便被知客僧广明挡在外面。我方才遣玉儿回黄叶观请示掌门师兄,如今他既赶回来了,便先听他传掌门人的口谕。”

    武凤楼听罢,正要垂手肃立,曹玉却忽然扑地跪倒在白剑飞脚前。白剑飞眉头一皱,武凤楼心中更是一沉。师徒二人一见他这等模样,便知他根本没有回黄叶观。

    武凤楼怒气陡起,翻掌便要向曹玉脸上掴去。佟元超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他的手腕,低声道:“先听孩子说完。”

    白剑飞虽也动怒,到底比武凤楼沉得住气。他望着曹玉,声音冷了几分,道:“玉儿,本门戒律第一条是什么?”

    曹玉跪在地上,低着头答道:“故意违抗师命者,逐出门墙。”

    武凤楼见白剑飞素来慈和,又疼这个徒孙,怕他一时心软,便先向师父一礼,随即转向曹玉厉声斥道:“你既知道故违师命是本门大忌,还敢如此胡闹?莫非真以为你年纪小,便没人收回你的武功,将你逐出门墙?给我跪直了!”

    曹玉听得师父动了真怒,只得挺直身子跪好,可脸上仍带着不服之色,似有话要辩。

    白剑飞见他神情有异,便压下怒意,问道:“你为何不回黄叶观?为何不向掌门师祖禀报?你若能说出道理,我便叫你师父暂不责罚。”

    曹玉这才抬起头来,委屈地望着白剑飞,道:“二师祖,孙儿想先请问一句。若中岳庙的老方丈真不肯将地方借给咱们,对咱先天无极派的百年大典,可有妨碍?”

    白剑飞气得一跺脚,道:“这还用问?普光若真不开眼,硬是不借地方,咱们这场百年大典便没有合适所在。”

    曹玉听了,竟也学着白剑飞的气势,只是不敢跺脚,便在胸前轻轻一拍掌,急道:“那不就明白了么?既然非借不可,那便想法子借到手。为何还要去请示掌门师祖?若把掌门师祖请出来,事情便再无回旋之地;到那时,想转一步、让一步,反倒都不成了。”

    此言一出,佟元超先是一怔,随即哈哈一笑,伸手将曹玉从地上拉了起来,赞道:“玉儿这番盘算,倒是周全。只要掌门师兄不出面,便是咱们在此处闹出些差池,也还留得转圜余地。若真请掌门师兄亲自来,事情便只能走正道,半点偏锋也使不得。白师兄,凤楼,你们这回倒真冤枉孩子了。”

    武凤楼余怒未消,又不好当众承认曹玉有理,只得皱眉看向佟元超,道:“佟师叔如此护他宠他,迟早把这孩子惯得驾云上天。”

    佟元超全不理会武凤楼的埋怨,只笑着望向曹玉,道:“玉儿,不必怕你师父。你心中有什么主意,只管说与佟师爷听。”

    曹玉抬头看了武凤楼一眼,又垂下眼去,神色仍有几分迟疑。佟元超见他如此,便转头向武凤楼道:“凤楼,管教徒弟也该有个分寸。哪有孩子连话都不敢说的道理?”

    武凤楼心中暗道,若再给这孩子几分颜色,他只怕真敢上天揭龙鳞。只是佟元超既已开口,白剑飞又在一旁,他不好再强压曹玉,便沉下脸来,道:“今日看在你佟师爷面上,暂且饶你。心里有什么主意,便说出来。便是说错了,为师也不责你。”

    曹玉这才敛容拜了拜,恭声说道:“黄叶观在峰腰之间,地方狭窄,屋舍又少,确实容不下前来贺典的各派宾客。中岳庙这地方,是非借不可。只是普光方丈以佛门净地为辞,说怕招来刀兵之灾,执意不肯应允。若此事禀告掌门师祖,便只能堂堂正正相求;那时退路反倒少了。”

    武凤楼听到此处,已觉这孩子又要出奇招,眉头不觉皱起。

    曹玉却不看他,只继续说道:“弟子只求师祖、师父答应一件事。只要许我去办,不但能使普光方丈心甘情愿把地方借给咱们,还能使中岳庙主动承担大典期间的茶水斋饭与一应供应。中岳庙家底厚,这点事他们担得起。”

    武凤楼脸色一沉,正要喝止,白剑飞却已被他勾起了兴致,抬手拦住武凤楼,向曹玉道:“有师爷爷在此,你不必怕你师父。你要我们答应什么?”

    曹玉这回不再迟疑,神色竟显得郑重,道:“弟子要师祖与师父都不要插手,由弟子独自去见普光方丈。”

    白剑飞似乎听得清清楚楚,却又像是不信自己的耳朵,微微一怔,道:“你方才说什么?”

    曹玉只得又拜了一拜,道:“弟子请师祖与师父暂且不要过问此事,让弟子一人去见普光方丈。弟子敢担保,绝不会误了本派百年大典。”

    武凤楼望着曹玉,怒意反倒渐渐压了下去。他知道这孩子虽顽皮胆大,却绝不敢拿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当儿戏。话既说得如此笃定,必有所恃。只是他想不出曹玉手中究竟藏了什么法子,更不知这法子是正是偏。

    白剑飞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你去试试。”

    曹玉脸上一亮,规规矩矩向三位长辈叩头辞别,随后起身,笑意藏也藏不住,便向崇圣门而去。

    武凤楼仍站在原处,目光一直随在他背后。佟元超见状,知他放心不下,便笑道:“不瞒你说,连我也叫这孩子吊起了胃口。咱们在此处空等也是无益,不如悄悄跟在后面。一来瞧瞧他究竟有什么高招,二来也好在紧要处接应。”

    白剑飞微微颔首。于是三人敛去声息,远远随在曹玉身后。曹玉一路穿过崇圣门、化三门、峻极门,又过松高峻极坊,直抵中岳大殿之前。再往里,便是寝殿所在,乃中岳庙禁地,向来不许外人擅入。

    曹玉却像全然不知禁忌,沿着中岳大殿东侧台阶一路下到最底层,直向通往寝殿的东边月亮门走去。

    武凤楼心头猛地一跳,这才明白曹玉所用,竟是硬闯之法。此计看似莽撞,却正要以一闯试出对方虚实,逼出普光方丈的反应。他一时又惊又急,几乎便要飞身上前,把这胆大包天的小徒弟扯回来。

    可已来不及了。

    月亮门内忽然人影一闪,两名身披大红袈裟的中年僧人并肩而出,身法极快,如两片红云飘落,拦住了曹玉去路。

    武凤楼眼中寒光一动,正欲请示白剑飞如何出手接应,却见曹玉不慌不忙,自怀中取出一只细长小匣,托在掌心,神态坦然得几乎有些放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