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变便在此刻发生。那两名中年僧人一见小匣,脸色同时变了。二人齐齐合掌,低宣佛号,随即躬身让路,竟恭恭敬敬将曹玉引入月亮门内。

    武凤楼怔在原地。佟元超忍不住轻轻一笑,向白剑飞低声道:“这便叫各人有各人的巧法。玉儿年纪虽小,若真让他临机应变,倒有几分统兵遣将的气象。我今日算是服了。”

    三人等了不久,曹玉果然从月亮门内走出。比起进去时,他脸上笑意更盛,只是到了白剑飞与武凤楼面前,仍收敛神色,恭声禀道:“普光方丈已经亲口允准,将松高峻极坊以外的地方,全数划给先天无极派使用。另派年轻僧人一百五十名,听候大典差遣。除此之外,中岳庙恭送贺礼白银十万两,作为大典期间一应用度。”

    这几句话落下,白剑飞、武凤楼、佟元超一时都没有出声。曹玉所禀,不但把借庙之事办成,连人手与银两也一并讨得,且数目之大,远出意料。

    佟元超刚要开口追问,曹玉已抢先赔笑道:“佟师爷,求您老人家暂且闷两日。这盘包子若是现在露了馅,味儿便不香了。”

    佟元超被他说得一怔,随即笑骂一声,终究没有再问。

    其后诸事,便在释、道、儒三方主持之下,有条不紊地铺排开来。中岳庙地方宽阔,僧众又得普光方丈之令,奔走甚勤,各处殿宇廊房皆被整理妥当。前来庆贺的武林各派,也陆续抵达嵩山。有了中岳庙这般宏阔所在,又有诸多朋友从旁相助,接待宾客便再无局促之忧。

    直到大典前两日,钻天鸽子江剑臣才奉沈三公口谕,赶回嵩山黄叶观。他一入观中,未及歇息,便径直来到掌门师兄萧剑秋的静室门外。

    室内寂然无声。江剑臣抬手轻轻推门而入,一眼便见萧剑秋已换了一身道装,闭目端坐云床之上,神色沉静如古井。白剑飞却立在他对面,满脸悲愤,双目中怒意与痛楚交织,似已在此相持许久。

    江剑臣脚步顿住,心中暗知,这间静室之内,必已有一场极重的风波。

    江剑臣与白剑飞不同。

    白剑飞虽与萧剑秋情同手足,终究是同门并肩长大的师兄弟;江剑臣却自幼孤苦,昔年被舅父杨鹤弃于江边,后虽蒙尤极龙收入门墙,真正一手将他抚养成人的,却是大师兄萧剑秋。故在江剑臣心中,萧剑秋名为师兄,实与父兄无异。

    后日便是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萧剑秋今夜却忽然改换道装,闭目端坐云床之上,其意已昭然若揭。他分明是决意隐退,不再以掌门身份立于众人之前。此事来得太急,江剑臣乍然看见,心头不由一震。

    萧剑秋听见门响,缓缓睁开眼来。他眼神沉静,却有一层难以掩去的疲惫,向江剑臣轻轻招了招手。江剑臣不敢迟疑,趋步上前,站到二师兄白剑飞肩侧,垂手静候。

    萧剑秋望着眼前两位师弟,沉默片刻,方才低声说道:“你我师兄弟三人,蒙恩师收录门下,又得他老人家苦心教诲,方有今日些许成就,也才换得江湖上‘五岳三鸟’之称。先师仙逝之后,愚兄忝居掌门之位,虽日日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可这些年来,错处仍旧不少。”

    他说到此处,眼中痛色渐深,语气也沉了下来:“最不可饶恕的,是我自作主张,致书青城,替楼儿向东方三老求婚。此举既害了东方绮珠,也害了楼儿与银屏,更使先师与东方三位叔父的旧谊,一朝尽毁。此为一罪。”

    白剑飞神色一动,似欲开口,却被萧剑秋抬手止住。

    萧剑秋继续说道:“其二,我违背先师遗训,强令剑臣潜入青阳宫卧底。那哪里是历练,分明是将小师弟推入十八层地狱。若非天佑,他几乎便遭灭顶之灾。其三,我这些年过于谨慎,不肯放手收徒,只图一时苟安,才使峨眉派气焰日盛,猖狂至今。”

    他低低一叹,面上神色如秋水寒潭:“每念及此,愚兄夜不能安。今日我既已看清自身不足,便不愿再误本门大事。你们必定不肯让我退位,我才提前换了道装。百年大典之上,我要将掌门之位传给楼儿。”

    白剑飞与江剑臣同时一惊,皆要出言相劝。萧剑秋却摇了摇头,目光一肃,不许二人插话。

    他缓缓道:“楼儿天性仁厚,律己极严,许多处都胜过我。此事我意已决,你二人不必多言。”

    江剑臣心中虽觉此时便将武凤楼推上掌门之位,未免太早,可他自幼敬畏萧剑秋,一听“大师兄意已决”几字,便不敢再劝,只低头不语。

    白剑飞却不同。他只比萧剑秋小数岁,入门也不过晚了两年,二人自幼同起同卧,又同因酷爱武学而立誓终身不娶,情分极深,在萧剑秋面前也较江剑臣随便得多。他皱眉上前,语气不满地道:“师父仙逝之时,已是六十五岁高龄。大师兄如今不过五十出头,怎能便说隐退?即便当真非退不可,也该由剑臣接任掌门,怎好把这万钧重担压在楼儿肩上?他到底还年轻,江湖阅历也未足。”

    江剑臣忙接口道:“剑臣只盼大师兄暂且收回此意。若论日后掌门人选,楼儿确是最佳,沈师叔早也有此意思。只是眼下百年大典在即,峨眉窥伺,诸事未定,大师兄不宜骤退。”

    白剑飞听江剑臣并不完全反对武凤楼继位,只得压下话头,不再争执。

    萧剑秋看了二人一眼,神色稍缓,又道:“还有一事,我瞒着你们兄弟二人,私下托窦叔父往辽东石城岛送了请帖。我请三弟妹在百年大典中公开露面,也算弥补我昔日待她不周之处。”

    江剑臣闻言,心头又是一惊,正要劝说此举不妥,静室房门忽然一开,六指追魂久子伦、六阳毒煞战天雷、秦岭一豹许啸虹、醉和尚普渡禅师、驼背神龙耿直、乾坤八掌陶旺等人,在缺德十八手李鸣陪同下,一同走了进来。

    众人入室之后,彼此见礼落座。寒暄未久,六阳毒煞战天雷已按捺不住,沉声说道:“听闻贵派这次百年大典上,有几条不知死活的泥鳅想兴风作浪。我战天雷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有几斤几两,够不够我伸一伸手脚。”

    驼背神龙耿直性子爽直,也随即开口道:“我耿直向来吃软不吃硬。真有人想往五岳三鸟眼里插棍,我便拼着多流几身汗,也要替贵派撑一撑场面。”

    秦岭一豹许啸虹也要跟着附和,醉和尚普渡禅师忽然伸出毛茸茸的大手,啪的一声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微跳。他瞪着众人,粗声道:“你们少在此处吹大气。今夜能进这三间静室的,谁跟先天无极派不是百二十分的交情?便是把屋顶吹塌了,又能顶什么用?要说,就说些实在的。”

    他说罢,扭头看向李鸣,眼中精光一闪:“你这小子鬼机灵得很。这两日四下打探,想必心里有数。说说看,到底来了些什么人。也好叫我们这些老家伙各自寻个门当户对的对手,免得到时乱打乱撞。”

    众人听他话糙理明,便都安静下来,目光一齐落到李鸣身上。

    李鸣垂手而立,神色难得正经,答道:“已入中岳庙的,有剑门山烈焰帮火神爷南宫烈,燕山派虎头追魂燕凌霄,昆仑派一掌断魂夏侯振峰,残人堡天聋地哑,恶鬼谷鬼王、鬼母,铁扇帮铁扇子于和,袁家堡八臂哪吒袁化,青城山玉面无盐东方碧莲,北方大侠俞允中,太极门掌门林惊鸿,形意门掌门岳振宇,河南风雷堡狮王雷震,铁笛仙曹鹏,塞外黑风峡少峡主吴觉仁,淮上鹰爪门掌门铁指鹰爪邱龙眠,关外长白帮副帮主珍珠滚玉盘朱彤弓……”

    他正要继续往下念,普渡禅师已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又瞪起双眼:“行了行了,你这是给我报贺客礼单么?此处头有些是至交好友,有些是亲戚故旧,便是从前结过梁子的,也多半早已缓和了。我要听的不是这些清汤寡水。”

    醉和尚身子往前一倾,压着嗓子道:“把那些真正有滋味的菜端出来。最好是几块难啃的大骨头,叫我们听听,到底是谁要来砸场子。”

    李鸣摇了摇头,神色忽转冷淡,道:“眼下还没有大师父想吃的那几盘菜。便是有,也未必轮得到大师父下箸。”

    普渡禅师眉毛一竖,正要发作,六阳毒煞战天雷已冷哼一声,抢先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这老和尚,偏同孩子斗什么嘴?”

    六指追魂久子伦缓缓起身。他素来沉稳,不似战天雷那般火烈,只望着李鸣,沉声问道:“鸣儿,你说实话。明日究竟会有多少魑魅魍魉现身?我们这些老家伙,真都派不上用场么?”

    李鸣这才收敛戏谑之色,正色答道:“还是久老前辈看得透。只是您也多算了一日。那些人明日不会露面,必定要等到后日百年大典正式开幕之时,方才一齐发难。”

    久子伦眉头微皱,又问:“如此说来,我们这一班人,竟真只能在旁看着?”

    李鸣重重点了点头,语声压得更低:“峨眉掌教司徒平外表宽厚,内里却并非坦荡之人。若无他的授意,单凭冷氏兄妹,绝不敢挑起这样的大局。此番分明是司徒平有意借百年大典立威,图谋武林至尊之位。再加上冷氏兄妹一向阴狠毒辣,到了后日,只怕什么绝户手段都使得出来。诸位前辈只管静观,便知我所言不虚。”

    静室中一时无人说话。诸人久历江湖,自能听出李鸣话中分量,皆默默点头。待这一众热心前辈相继离去之后,江剑臣才看向李鸣,眉间寒意未散,低声道:“鸣儿,把峨眉派眼下的情形细说一遍。此事不能再含糊。”

    李鸣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禀道:“据儒圣窦爷爷探得,峨眉派众人如今都藏在登封县西北二十里外的永泰寺。那地方依山建寺,寺后峰峦环绕,寺前涧水横流,外人难以深入。更要紧的是,永泰寺原名明练寺,唐时因魏孝明帝之妹永泰公主入寺为尼,方改为今名,历来是女尼清修之地。”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主持永泰寺的轻云大师,乃乐山寺屠龙师太的师妹。峨眉掌教夫人冷酷心,也住在寺中的皇姑楼上。”

    江剑臣听罢,冷冷一哼,眼中杀气顿起:“峨眉鼠辈若敢倾巢来犯,江某便叫他们有来无回。”

    萧剑秋脸色一沉,目光立时落在江剑臣身上,声音虽不高,却极有分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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