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立门以来,向来严禁门下恃技欺人、好勇斗狠。如今又逢百年大典,天下同道云集,更不容任意伤人性命。剑臣,你若敢稍有违犯,我必按门规重处。”

    江剑臣被他一斥,虽满腹怒火,也只得垂首不语。

    曹玉在旁眨了眨眼,已知此时该由自己开口。他是隔代徒孙,年纪又小,素得萧剑秋疼爱,许多话由他来说,反不似江剑臣那般犯冲。于是他故意挺了挺脖子,抿着嘴道:“孙儿斗胆请问掌门师祖,若在大典期间,仇家先向咱们痛下杀手,难道也不许咱们还手么?若峨眉派的老一辈人物找上孙儿这样的小辈,孙儿抵挡几招,也算恃技欺人、好勇斗狠么?”

    这几句话问得萧剑秋一时沉吟。

    曹玉见他没有立刻斥责,胆子便又大了几分,认真说道:“本派百年大典,关系何等重大。峨眉偏挑这个时候下手,分明是要在最要紧处咬咱们一口。近两年来,咱们结下的仇家不少,这些人若被峨眉利用,后日大典上必然生出大乱。若今晚与明日不能先探清对方虚实,到了正日子,只怕真会被他们搅坏大局。”

    武凤楼怕曹玉说得太过,引得萧剑秋不悦,正欲出声喝止,萧剑秋却已缓缓开口:“莫不成我们……”

    他说到此处,话便停住。那未出口的意思,众人都听得明白:难道要先向仇家动手不成?此法固然能占先机,可这样的话,身为先天无极派掌门的萧剑秋又怎能轻易说出口。

    曹玉何等机灵,立刻屈膝跪下,截住萧剑秋的话头,神色庄重地说道:“孙儿有一事相求,跪请掌门师祖务必答应。”

    萧剑秋微微一怔,问道:“你要师祖答应什么?”

    曹玉跪得笔直,态度比方才更为恭谨:“孙儿跪求掌门师祖此刻便去安歇。孙儿只求这一件事,别无旁求。”

    萧剑秋听了,心中已然明白。曹玉哪里是在催他就寝,分明是替他留出退路。只要掌门人避而不问,余下之事便由白剑飞、江剑臣、武凤楼、李鸣等人自行筹划。即便真有偏锋,也不算掌门亲口下令。

    他看了曹玉片刻,心中暗叹这孩子灵透,又想李鸣素来计虑周密,若任他们处置,也许能免后日大典生出不可收拾之乱。萧剑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缓缓起身,向里间卧室走去。

    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却让静室中诸人都松了一口气。

    白剑飞先忍不住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曹玉的头顶,低声道:“想不到掌门师兄竟真默许咱们反守为攻。也亏得玉儿敢开这个口,我和剑臣倒都不好说。既如此,便听玉儿先说说,今晚该从哪里下手?”

    曹玉这时才从地上站起,脸上又恢复几分得意。他向众人看了一圈,笑嘻嘻道:“若论下手的好时辰,一年三百六十日,一日十二时辰,怕是没有比今晚此刻更合适的了。”

    武凤楼虽恼曹玉胆大妄为,可白剑飞、佟元超皆在旁侧,自己身为师父,反倒不好再当众发作,只得沉着脸强自忍住。

    曹玉见众人都望着自己,胆气更足。他收了笑意,声音压低,却说得分外清楚:“这便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本派戒律严明,天下各门皆知先天无极派不许门下恃技欺人、好勇斗狠,尤其在百年大典期间,更不会轻易伤人性命。正因如此,今夜若有人出手,只要做得隐秘,做得干净,做得巧妙,便是出了人命,也未必有人疑到咱们身上。便是峨眉派,也不会先往咱们此处想。”

    武凤楼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心中又气又惊。曹玉这话虽险,却并非全无道理。白剑飞、江剑臣等人也都沉默下来。屋内灯火微摇,众人皆知,此时若再以寻常门户礼法拘束,只怕后日大典便要落在被动之中。

    曹玉这一着,竟果然料中了。

    此时此刻永泰寺毗卢殿内,灯影森森,佛像垂目,殿外古柏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峨眉少主司徒明立在殿中,面色阴冷,目光从七步追魂冷铁心、峨眉三剑夏梧桐、邱叶落、董一深,以及秋风道人等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缓缓问道:“是谁传下谕令,要三处暗窑今明两夜全神戒备,不许轻敌,不许安寝?”

    秋风道人上前一步,垂手答道:“回少主,此令是奉第二太上掌门口谕传下。”

    司徒明尚未开口,冷铁心已会其意,立时沉声道:“二太爷终究不知萧剑秋的性子,也未曾细察先天无极派门规。那一派自负清名,百年大典当前,岂会先行恃技伤人?后日便是颠覆五岳三鸟之时,若今明两夜便叫人马不得休息,未临阵先疲,岂不是自损锋锐?依少主之意,传令各处,暂且安歇养神。”

    秋风道人眉头一皱,急忙劝道:“二太爷的口谕也未必无因。萧剑秋为人端方不假,可李鸣与曹玉一大一小,行事最是难测。若说他们安分守礼,贫道却不敢信。”

    峨眉三剑中的邱叶落听罢,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斜睨秋风道人,语带讥诮:“想不到大师伯竟这般长他人志气。先天无极派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一只巴掌,便叫他们一齐拍,又能把声响传出——”

    最后几个字尚未出口,一物忽从殿外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塞入邱叶落口中。邱叶落猝不及防,脸色一变,急忙呕出。众人借灯火一看,竟是一团臭烂泥。

    董一深勃然变色,厉声喝道:“找死!”

    长剑出鞘之声如一线寒光裂空,他第一个纵身掠出毗卢殿。殿外夜色沉沉,只见一条高大黑影一闪,已隐到寺内一座石刻基座之后。

    那石刻基座高逾四尺,上承盆状圆盘,周围刻有重重莲瓣,其上四龙盘绕,透雕精巧。旁侧另置一方石盆,可盛水二担有余,相传乃永泰公主旧日浴盆。夜色中石影错落,正好藏身。

    夏梧桐与邱叶落也相继赶到。董一深目光如电,低喝一声:“收拾他!”

    峨眉三剑一前两后,长剑错落,向那石座围去。三人配合多年,步法进退极有章法。待到剑锋已入可及之距,夏梧桐眼中杀机一闪,沉声道:“杀!”

    三口长剑同时递出,剑光织成一片寒幕,向石座后狠狠罩落。

    却在此时,三人身后忽有人低低一笑。那笑声不大,却近得如在耳畔。三剑心头一震,急忙撤剑转身,却见身后空无一人。

    等他们再扑回石座旁,那条高大黑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右侧一株古柏之前。

    夏梧桐脸色铁青,胸中羞怒交并。峨眉三剑联手出击,竟被对方从剑幕之间从容脱身,若传出去,哪里还有半分颜面?他一声怒喝:“哪里走!”

    三口长剑再次卷起寒芒,分上中下三路疾扑而去。那黑影却不迎不避,只将后背贴在古柏树干上,身子如壁虎游墙,贴着树身揉升而上。月光一闪,众人看得分明,那人左袖空空,随风轻拂,竟是残去一臂。

    夏梧桐久历江湖,心头陡然一寒,正要喊出“追云苍鹰”四字,眼前人影忽然一花。那断臂人自古柏上敛身射下,真如苍鹰扑兔,快得不可思议。夏梧桐只觉下颌一麻,整副下巴已被生生摘脱,口中欲呼无声。

    邱叶落见大师兄受制,旋身前扑,剑招方起,手腕已被断臂人五指扣住。虎口一酸,掌中长剑脱手坠落。

    断臂人出手疾如电闪,反腕一抖,竟将邱叶落整个人甩向董一深。与此同时,他大手向下一沉,贴地一抄,正将坠落长剑接在掌中,剑锋一转,一招“春云乍展”,已抵住夏梧桐心窝。

    邱叶落与董一深毕竟同门多年,见夏梧桐命悬一线,齐声惊呼:“饶命!”

    断臂人声音沙哑,冷冷斥道:“米粒之珠,也敢放光?今日看在秋风道人的份上,暂饶尔等性命。把剑抛下。”

    董一深心神大震,竟不由自主松手,将长剑抛落在地。

    断臂人剑锋一收,身形一掠,又将地上另外两口剑一并拾起。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如大鹰拔地而起,飞上对面大雄宝殿屋脊,衣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邱叶落失魂落魄,先替夏梧桐托上脱落的下颌。三人正要退回毗卢殿,忽听暗处有人冷冷说道:“平日自高自大,目无余子,今日三人联手,竟一败涂地。峨眉三剑之名,倒叫你们玷污尽了。”

    另一道声音更冷,接着道:“不是三敌一,是六条膀臂对人家一条膀臂。败成这样,峨眉颜面何存?按门规,当废。”

    峨眉三剑脸色齐变,黄得如土。方才的狂气尽数散去,三人垂首立在夜风之中,身子竟微微发抖。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