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与六阳毒煞战天雷,只为一个‘六’字名号,争来斗去,动手不知多少回。二十年间冤冤相报,情义尽毁,仇恨反深。后来我二人同坠华山接天台下,若非许啸虹恰巧经过,将老夫救起,今日哪里还有六指追魂立在此处说话?尸骨只怕早已埋没荒崖了。”

    他说到此处,语声微微一顿,又转而道:“今日来请你的峨嵋四杰,擒龙手桑子田、恶虎抓章子连、裂狮爪蒋子阡、飞豹掌程子陌,在峨嵋派中地位不低,权柄亦重;放眼江湖,也算成名多年。可人一旦不知自足,甘附司徒平麾下,便会愈行愈偏。四人合力,以手、抓、爪、掌暗算你一个后辈,已非名门行径。他们今日虽吃了些亏,未必便肯就此罢休。”

    武凤楼眸光微沉,低声道:“久老前辈放心,晚辈自会谨慎。”

    久子伦摇了摇头,神色比方才更重。他看向武凤楼,郑重道:“明日午时,便是赴约之刻。老夫自忖功力,未必能制得住司徒平;便是拼到两败俱伤,也未见得有把握。眼下二更已过,今夜最须防备。他们既已露出爪牙,便不可再拿寻常正派礼法去衡量。老夫这就往南五台一行,再向恩师请示机宜。”

    他说罢,转身便走。夜风吹动他衣袂,那高大身影才行出半箭之地,忽又停住,折返回来,目光严峻地望着武凤楼。

    久子伦沉声嘱咐道:“凤楼,老夫再说一遍。今晚不可大意。峨嵋一派若暗中遣人行刺,尚是小事;若突然大举来袭,你更须早作防范。切记,切记。”

    武凤楼肃然拱手道:“晚辈谨记前辈之言。”

    久子伦这才略略放心,转身没入夜色之中。武凤楼立在原上,目送他高大的身躯渐行渐远,直至被树影与夜雾吞没,方才收回目光。

    他本欲立刻回转杜祠,脚步才动,眼角忽然扫见东面少陵在月色下微微隆起。此时夜尚未深透,四下又无异声,他心中一动,便改了主意,缓步向少陵原深处行去。

    少陵乃汉宣帝许后之墓,北近杜陵,封土规模较杜陵为小,故自唐以来,世人多称其为少陵。昔年杜甫曾居此地附近,因远祖杜预本为长安人,遂以少陵、杜陵布衣、杜陵野老自号。此刻古冢无言,春草微寒,武凤楼一人行在原上,只觉前尘今事,皆在苍茫夜色里沉沉相接。

    武凤楼立在少陵原上,月华如水,春寒从草间暗暗浮起。他父亲武伯衡旧日曾为天启、崇祯两朝帝师,家学渊深,尤爱李、杜诗篇。武凤楼自幼耳濡目染,平日纵在刀光剑影之间,也未尝忘却书卷中那一点清远意味。此夜行至少陵近处,想起杜陵野老寄迹长安、诗心沉郁,脚步便不由自主缓了下来。

    四野寂然,远处杜祠隐在夜色里,只有树梢被风吹动,发出细碎寒声。忽然右侧林中传出一声女子哀呼,凄厉而急促,在这深夜原上骤然划开,令人心头一紧。

    武凤楼眉峰微动。他出身正派,先天无极派门规中本有扶危济困之训,况且他身为掌门,更不能闻难不救。他一念及此,足尖轻点,身形已如轻烟掠起,直向林中穿去。

    林内树叶经冬凋尽,新芽未生,月光从枝杈间筛落下来,地上明暗交错。武凤楼才入林中,便见一名年轻女子披发奔逃,衣衫已被扯得凌乱,神情惶急,几乎无路可走。她身后紧追着一个黑衣蒙面人,步步相逼,似要将她驱入绝境。

    那女子一见武凤楼,眼中顿时露出求生之色,踉跄着向他奔来,凄声道:“公子救我!”

    武凤楼望着她扑来的身影,唇边却忽然泛起一丝冷意。

    刹那之间,他眼前掠过旧日辽东一幕。那时他单刀深入,欲取册封诏书,却被多玉娇公主设局擒住。彼时那一场看似荒唐的纠缠,竟在今日变作一面明镜,使他看清眼前这场夜林惊变。

    林中虽暗,以武凤楼的眼力,却已足够分辨。那女子容色极盛,衣发虽乱,步下却不乱;呼声虽悲,气息却不散。她奔逃之时,下盘稳健,身法之间自有章度,决非寻常受惊弱女。那黑衣人更是如此,轻功分明高绝,却偏偏放缓脚步,似紧似松,恰好将她赶向自己所在之处。

    武凤楼心中一沉,反而对多玉娇生出几分感激。若非昔日受她一番捉弄,换作从前的自己,见此情状,必然侠心骤起,未免便要落入圈套。

    那女子转瞬已奔到他身前,口中又要呼救。武凤楼不待她近身,右手一抬,指风轻落,已点中她软麻穴。女子身子一僵,随即仰倒在地,衣襟散乱,狼狈不堪,再不能动弹分毫。

    黑衣蒙面人显然未料他竟会如此出手,脚步一顿,立在数丈之外,目光中露出惊怒之色。

    武凤楼负手而立,神情淡淡地看着他,声音在月下清冷平稳:“阁下既一路追她至此,想来所求非浅。武某顺手成全,倒不知阁下要如何谢我?”

    黑衣人眼中寒光一闪,压着嗓音厉声道:“此女是我府中逃婢,我拿她回去,与阁下何干?你为何平白伤她?”

    武凤楼听他刻意变声,笑意更冷。他向前缓缓踏出一步,望着那人道:“司徒明,你身为峨嵋少主,却蒙面夜行,演这等不入流的把戏,不嫌辱没门庭么?既已到此,何必还藏头露尾?”

    黑衣人身躯微微一震。

    这番布置,确是陆地神魔辛独献给司徒平的毒计。由黑衣仙子沙桂英装作遭人凌逼的弱女,引武凤楼近前相救;再由一人蒙面假扮淫贼,趁机突下杀手。原先司徒平欲令薛子都出手,借他与沙桂英相近之机,最易做成此局。司徒明却一心要除武凤楼,好使东方绮珠断了念想,唯恐薛子都临阵顾念姑母白衣文君,又不忍下死手,误了大事,便坚请亲自出马。司徒平终究应允,又命索梦雄、薛子都暗中策应,本以为此计奇险狠辣,万无一失。

    谁料武凤楼偏在情之一关上吃过旧亏,心中早有防范。他不但未被沙桂英近身所惑,反而先一指制住了她,使司徒明精心排下的局面顿时变得进退两难。

    林外暗处,索梦雄看得眉头紧皱。他性情虽狠,却有一股边荒汉子的直直正气,见此计弄巧成拙,连自己与薛子都也被卷入这等丑局,胸中怒意难平。他低声向薛子都道:“凭你我三人之力,正面围杀,也未必便惧了武凤楼。偏要用这等手段,如今反使自己难堪。你去把沙姑娘带回,莫再教人看笑话。”

    薛子都自塔下之后,心中已被沙桂英牵动。闻言正中下怀,身形一晃,便向倒地的沙桂英掠去。

    司徒明被武凤楼当面叫破身份,心中羞怒交迸,再也无法退让。他猛地扯下面巾,露出一张铁青面孔,双肩一摇,已如怒狮回首般扑出。右手两指并起,玄阴绝户指阴寒尖厉;左手五指成抓,乃是从恶虎抓章子连处学来的阴狠招数。指影、抓风交错而来,直取武凤楼要害。

    武凤楼见他既已翻脸,也不多言,身形微侧,双掌自袖底舒出,以先天无极掌迎了上去。林中月影顿时被二人掌风搅乱,枯枝簌簌作响。

    另一边,薛子都已到沙桂英身侧。他俯身将她扶起,见她被点住穴道,不能言动,眼波却仍似含怨含羞,心中不由一荡。他想替她解穴,却不识先天无极派这一路独门手法,一时无从下手,只能将她抱回暗处。索梦雄冷冷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恍惚,不由重重哼了一声。薛子都这才心头一震,略略收敛,将沙桂英安置在旁。

    林中激斗已越发紧急。司徒明的峨嵋幻波步果然不凡,足下忽前忽后,似退实进,似斜实正;右手玄阴绝户指专取经脉穴道,左手恶鬼抓又时时撕裂掌路空隙。武凤楼掌法沉稳,守中有攻,然而斗到四十余招,竟未能占得上风。

    他心中渐生警意。一个司徒明已难骤然制下,暗处尚有索梦雄、薛子都两名劲敌。久子伦临行前再三告诫,要他严防今夜变生,他当时虽已记在心里,却终究独自来到少陵原上。此刻想来,不免暗自悔惜。

    两人转眼又拆了一百余招。司徒明步法仍不见乱,指风阴冷,抓势狠辣,每一招皆似早知武凤楼掌力变化,往往在他掌势将成未成之际,先一步封住去路。武凤楼越斗越觉受制,直到二百招后,心中忽然雪亮。

    峨嵋派处心积虑,要倾覆先天无极派,司徒明身为峨嵋少主,又岂会不曾细究先天无极掌的路数?自己若仍以本门掌法一味相搏,便等于拿对方早已揣摩透的兵刃去应敌。久战不下,症结正在于此。

    武凤楼念及此处,眼神骤然一凝。月光落在他眉宇之间,寒意如刃。他掌势微收,脚下忽然换了一步,原先沉稳中正的气象悄然一变。司徒明正欲趁势进指,忽觉眼前这位先天无极派掌门的气机已有异样,心中也随之一凛。林中风声乍紧,下一招尚未发出,杀意已先逼人。

    武凤楼念头既定,掌势便随之变了。

    他知司徒明熟悉先天无极掌力,若仍以本门掌法相持,不但难以取胜,且内力消耗日久,暗处尚有薛子都、索梦雄两名强敌,一旦三人轮番而上,自己纵有通天本领,也难免陷于绝地。于是他掌中真气一转,虽无刀在手,掌缘却凝成锋刃之势,竟以掌代刀,使出了五凤朝阳刀中最为凌厉的追魂绝命七刀。

    这一变,林中气象顿异。先前武凤楼掌法沉稳圆融,司徒明尚能凭着熟知路数相抗;此刻刀意自掌中生出,招招含杀,步步逼命,司徒明立时有些招架不住。武凤楼第三式“阎王除名”一出,掌势横削而至,如幽府判笔,直取生死之间。司徒明脸色骤变,接连退了三步,方才避开那夺命一线。

    武凤楼不容他缓气,足踏中宫,直欺而进,掌势又忽然一沉一翻,已换作第六式“阴风扑面”,当胸不起,偏向面门拍来。那一掌尚未及身,司徒明已觉眉睫生寒,呼吸为之一窒。他深知此式厉害,再顾不得峨嵋少主身份,身子斜斜倒下,就地一滚,险险避开这一掌。

    泥土与枯叶被劲风卷起。司徒明翻身而起,面上羞怒交杂,右手在腰间一掣,只听锵然一声清响,青光映月,一口宝剑已出鞘在手。那是他母亲无情剑冷酷心的青霜宝刃。剑身寒气森森,映得他眉目更显阴鸷。他既亮出此剑,便是要动用峨嵋真正看家剑法。

    正在此时,薛子都神色一变。纵然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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