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再舍不得沙桂英,终究不能眼看结拜兄弟陷入险境。他轻轻放下怀中女子,身影一晃,已横身插入武凤楼与司徒明之间。月光照在他白衣之上,衣袖微扬,他向武凤楼拱了拱手,朗声道:“薛某久闻武掌门先天无极功力深厚,五凤朝阳宝刀名震江湖,所向少有敌手。平日虽有求教之心,却苦无机缘。今夜既逢其会,若不领受几招,岂非入宝山而空回?”

    他说话之时,足下已悄然占了有利方位,气机凝聚,四周风声仿佛也随之紧了一紧。

    武凤楼望着他,心中顿觉为难。对司徒明,他可以毫无牵挂地真拼实斗;对薛子都,却不可如此。薛子都是白衣文君薛凤寒与瘦达摩薛天唯一的骨肉至亲,又与东方绮珠有同门情分。武凤楼无论如何,也不能伤他性命,甚至连重手也难轻下。

    他这一念迟疑,薛子都却已抢先出手。薛子都眼中寒光一闪,左掌竖起如刀,直砍武凤楼太阳穴;右掌则阴劲内藏,悄然撞向武凤楼丹田。上下相合,皆是狠辣杀着。

    武凤楼身形一侧,避开两路攻势,正欲开口相劝,薛子都已冷哼一声,招式再变。只见他左手五指收拢成爪,猛探武凤楼右肩琵琶骨;右手食中二指并作戟形,径点武凤楼胸前玄机要穴。指爪齐下,去势更比先前阴毒。

    武凤楼见他出手一次比一次狠,心知言语未必有用,可心中终究不愿与他真作生死相搏,身子一晃,又让开数尺。

    薛子都两击不中,喉间发出一声低啸,右臂忽抬,原本并合的双指倏然分开,使出一招“二龙抢珠”,疾点武凤楼双目;左拳同时紧握,猛击武凤楼右肋。拳风沉猛,指势尖利,分明欲在一招之间取人性命。

    武凤楼连遭三番进逼,已知不能再只凭退让化解,只得展开“黄泉鬼影”步。只见他身影在林间忽明忽暗,似在眼前,又似已退到树影之后,接连避过薛子都凌厉攻势。

    薛子都见久攻不着,怒意更盛。低啸之后,招数倏忽变化:一时握拳直捣,力沉如锤;一时舒掌劈砍拍印,掌风纵横;一时又拢指成抓,撕扯擒扣,尽取筋骨关节。拳、掌、抓三路交替而出,配着他飘忽身法,竟如鬼魅绕身,凶狠诡异,逼得武凤楼一时也不得不全神应付。

    武凤楼在三种上乘功力间穿闪片刻,渐渐明白单凭“黄泉鬼影”已难长久。可索梦雄仍在一旁静立,气息深沉,显然才是真正未动的劲敌。武凤楼不愿此时便施展“移形换位”,更不愿与薛子都硬拼,便脚下步法一换,用上六阳毒煞战天雷的“烈焰趋阴”身法,再辅以先天无极派七十二式地煞追魂掌,与薛子都游斗起来。

    这一换,薛子都也觉压力骤增。五十招后,他才真正掂出武凤楼武功之深,心中那点轻敌之意终于散尽。他目光一沉,又发一声低啸,掌法忽转沉雄,施展开瘦达摩所授达摩十八掌;足下同时踏出一苇渡江的轻功步法。掌势如潮,步影如烟,攻守之间顿时更见严整。

    林中枯枝摇曳,月色被二人身法搅得支离。又斗五十招,武凤楼先前已与司徒明苦战良久,此刻内力消耗渐多,额上微有汗意。薛子都也并不好受,两鬓之间沁出细汗,呼吸虽仍可敛住,却已不复初出手时那般从容。

    他原以为自己此番接战,正可趁武凤楼力战之后占个便宜,一举成名,也为结义兄弟解围。谁知百招过去,仍未能迫得武凤楼露出败象,心中渐渐焦躁起来。掌势虽更急,章法间却已微有火气。

    索梦雄一直立在暗处观战。他比司徒明、薛子都二人更沉稳,自司徒明与武凤楼交手时,便已看出武凤楼实是大敌,绝非寻常少年掌门可比。待薛子都上前,他原还存着几分侥幸,盼二弟能乘势取胜;此刻见久战不下,心中已知今夜再斗下去,纵能仗人数取利,也必有损结义三人的声名。

    他身形倏然一晃,魁伟身躯已插入二人之间。袖袍一震,左右两股劲风分开,硬生生将薛子都与武凤楼隔住。索梦雄面向武凤楼,拱手沉声道:“在下云南索梦雄,本也愿领教武掌门几招,以偿平生之愿。只是武掌门已连战多时,内力必有所耗,索某不愿乘人之困。明日午间,再向武掌门讨教,尚请允准。”

    皎皎月光照在荒林之上,四下寂静,唯有风过枯枝。索梦雄昂然而立,言语磊落,神态沉定,倒使武凤楼心中生出一丝好感。况且他孤身面对三名强敌,也正不愿在今夜无端耗尽真力,便顺势收掌,拱手道:“八爪毒龙之名,武凤楼早有所闻。索兄既如此说,武某自当从命。今夜先行告辞,明日再会。”

    他说罢,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掠,转身踏出林外。月影随他衣袂而动,片刻之间,人已去得远了。

    索梦雄望着武凤楼远去的背影,许久不语。直到那身影没入原上夜色,他才轻轻叹了一声,低声道:“胜时不骄,危中不乱。武凤楼此人,终非池中之物。我们弟兄三人,皆不及他。”

    司徒明听得此言,脸色顿时阴了下来。他为人机诈,胸中仇恨又深,今夜本欲置武凤楼于死地,却反被对方破局,还在交手中落了下风。索梦雄这一赞,正刺在他心上。只是方才自己确已输了一招,此刻无从逞强,只能按下满腔不快,冷声招呼众人收拾退走。

    薛子都沉默着抱起沙桂英,随在一旁。索梦雄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隐有不悦,却终究没有再说。几人穿过荒林,向慈恩古寺方向而去。少陵原上月色依旧,方才一场杀机,渐渐被春夜寒风吹散。

    四人离了少陵荒林,各自无言。

    司徒明走在最前,衣袂带风,步法虽疾,背影却隐着灰败之气。今夜设局,本欲一举置武凤楼于死地,谁知不但被人当面识破,交手之间又落了下风。他胸中羞愤交缠,只恨夜路太短,不能将满腔怒火尽数踏碎在脚下。

    索梦雄紧随其后,神色沉沉。他原本挟着一身边荒绝技入长安,自以为可借武凤楼之名扬威武林。今夜旁观两场恶战,方知武凤楼沉着深厚,绝非凭名声侥幸居于掌门之位。若真以性命相搏,胜负仍在未定之间。索梦雄心中这点明白,比败阵更令人憋闷。

    薛子都却落在最后。他怀中抱着沙桂英,口称她穴道未解,不便疾行,脚步便有意无意慢了下来。前面二人各怀心事,竟也未曾催促。夜色从林间退开,少陵原上的寒风吹在他面上,他却只觉怀中女子温软如玉,香气缠人,心神渐渐恍惚。

    武凤楼所点的软麻穴,本有时限,过时自解。沙桂英早觉气血回转,手足已能动弹,却仍闭目倚在薛子都臂弯中,不肯稍露痕迹。她久惯风月,最知少年心性,便只偶尔睁开眼,借着月色暗暗打量四周,寻一处可容停驻之地。

    前方不远,正是曲江池旧址。

    这曲江在长安城南,昔年隋人营建大兴城时因地凿池,至唐而极盛。其时宫殿楼阁环绕水滨,春日游赏,士女如云;新科进士宴集题名,也多在此处。后来兵火迭起,繁华尽委尘土。到得如今,旧日楼台只余残影,紫云楼塌了半边,彩霞亭亦荒芜倾圮,惟有池水在夜色中淡淡生光,像一段未曾醒来的旧梦。

    沙桂英眼波微动,忽然伸出双臂,攀住薛子都的颈项。薛子都身子一震,低头看她,见她眸中含笑,已无半点受制之状,不禁又惊又喜,低声道:“沙姑娘,你已能动了?”

    沙桂英并不答他,只将脸轻轻贴近。薛子都未曾经历这等温柔陷阱,心头防线一溃,便再也移不开身。月影浮在曲江残水之上,荒亭半掩在柳影之间,二人相偎良久,风声渐低,连远处司徒明、索梦雄的足音,也不知何时消失在夜色里。

    沙桂英伏在他耳畔,声音软得如春水初融,低低道:“二哥,那里有座亭子。抱我过去歇一歇罢。”

    薛子都明知此举不妥,却已神魂摇荡,哪里还守得住平日规矩。他抱着她,向曲江池畔那座残破的彩霞亭走去。亭外荒草带露,亭中旧栏斜欹,远处长安城的更鼓一声声沉下去。待二人再携手回到慈恩寺时,东方天色已白。

    大雁塔下,索梦雄早已负手而立。晨光照在他黝黑面庞上,神情冷峻如铁。沙桂英一见他,心中一怯,忙将手从薛子都掌中抽回,低着头,快步从旁溜入寺内。

    薛子都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走到索梦雄面前,垂首不语。

    索梦雄望着他,眼中又怒又痛,终是重重顿足,长叹道:“二弟,你同我在一处时,久近清芬而不自知;如今与三弟这些人为伍,却也渐渐不觉其浊了。葛伴月门下是什么所在,你难道真看不明白?若此事传到令姑母白衣文君耳中,莫说你无颜相见,便是愚兄也难辞管束不严之责。你们还想着与武凤楼争短长、分高下,心已先乱,又拿什么去胜他?”

    薛子都脸上顿时涨红,羞意直透耳根。他本非沉溺已深之人,昨夜不过一时迷乱,此刻被索梦雄当面点破,心中又惭又悔,半晌说不出话来。

    索梦雄见他如此,心中怒意稍减,正欲转身往寺外行去,忽见峨嵋掌教司徒平自大雁塔旁缓步而来,身后只随一名童儿。索梦雄虽性情刚直,终究是江湖后辈,又一向受司徒平那清苦持重的外貌所惑,对这位峨嵋掌教极为敬重。他连忙上前深深一礼,恭声道:“伯父。”

    司徒平伸手扶住他,掌心轻轻按在他肩头,神色间满是长辈的温和。他叹道:“贤侄,峨嵋与先天无极派结怨,起初实非老夫本心。许多事,皆由明儿母子执念太深而起。只是如今烽烟已燃,仇怨层层加重,我若不除五岳三鸟,以江剑臣的性情,又岂肯放过我?只是约武凤楼今日来此一事,老夫细想之后,终觉太过失策,心中甚是不安。”

    索梦雄听他语气沉重,心中不免动容。司徒平既是司徒明之父,又是一派宗主,如此向自己剖白,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便拱手道:“伯父有何差遣,只管吩咐。凡小侄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司徒平似等的正是此言。他握住索梦雄手腕,缓缓道:“老夫思量再三,今日不宜亲自与武凤楼相见,免得落人口实,说我以长欺幼。此番便由明儿出面会他。贤侄与明儿既有结义之情,还望你替他压阵,也好壮一壮他的胆气。”

    索梦雄虽知此事颇重,可长辈既已开口,又以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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