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躯已随声拔起,快如长虹刺破夜空,直追那人背影。

    那人似也未料江剑臣轻功精微至此,不敢再往树梢落足,身在半空忽作巧燕翻云之势,反向旁边一座高大石笋后飘去。

    江剑臣又赞一声:“好!”左足忽然点在右足背上,借力横移,身影化作一道银虹,疾射而出。与此同时,他右臂微舒,指掌间劲力含而不露,已用上鹏击九霄的手法,向那人背后轻拂过去。

    那人至此已知单论轻功,自己终究逊他一线。危急之际,忽地回身拗步,左臂反探,食中二指并成剑诀,疾点江剑臣肋下将台穴。指风破空,来得又准又狠,却无杀气,只带着戏谑中的试探。

    江剑臣目光一触那人手法,心中陡然明白。原来在暗中发笑,引他追逐之人,竟是八变神偷任平吾。他掌上劲力顿收,身子在半空微折,急声唤道:“任大叔!”

    那一拂之势本已逼近对方背心,便在这三个字出口之际,被他生生收回。夜风从二人之间掠过,树叶簌簌而响,方才那一路追逐所激起的杀机,也随之消散了几分。

    任平吾听得江剑臣唤出那声“任大叔”,掌中指势便也收了。他人在半空一折,轻轻落在楠树横枝之上,衣袖一拂,枝叶只微微一颤。随即他朗声一笑,左手缩回袖底,望着江剑臣连连点头,目中戏谑之意未散,却多了几分真切赞许。

    他立在树影之间,白眉微扬,慢慢说道:“老醉鬼来信时,屡屡称道你的功夫。我只道他疼你这女婿,说话难免偏了三分,心里早想寻个机会试你一试。偏你见了我,又恭敬得很,叫我不好平白翻脸。今晚这一番周旋,倒算遂了老夫的心愿。我这一生在轻功上费过不少心血,也得过三位异人指点,江湖上有人将‘妙手摘星’四字送到我头上。如今与你一比,才知后生可畏。难怪我那侄女对你如此用心。”

    侯国英早已悄然来到二人近旁。她听任平吾越说越不成体统,脸上微热,压低声音道:“义父常说你老人家行事没个正经,如今看来,倒真不是冤枉了你。”

    任平吾怪眼一翻,似怒非怒地瞪她一眼,口中骂道:“你这没良心的丫头,见了丈夫,连师父也不放在眼里了。下回你若再落水,教鱼鳖拖了去,老夫也懒得伸手。”

    侯国英被他骂得低头一笑,并不分辩。江剑臣素知任平吾性情诙谐,言语间常有游戏之态,心中暗自想道:这位老人家若遇见李鸣,或再见了秦杰那小鬼头,只怕才知世间贫嘴斗巧,尚有后来人。

    侯国英敛了笑意,随即正色向任平吾道:“剑臣此来,是奉义父之命,专挑峨嵋派暗伏的关隘。只是峨嵋山中洞穴纵横,第一夜便失了手。方才明明可将五毒尽数截下,却被三人借洞遁去。待我与司徒平夫妇照面之后,便不便再与剑臣同行。徒儿斗胆求师父顾念旧情,助他一臂之力。”

    任平吾听她忽然改了称呼,眼角一斜,笑意更深。他把双手负在身后,慢悠悠地道:“有事求我时,话便说得好听了。空口求人,老夫可不吃这一套。你若真要我帮这小女婿,须得像模像样拜我为师才成。”

    这话本是他随口调笑。任平吾素来不喜拘束,尤不愿被师徒名分缠住;方才不过见侯国英神色急切,故意拿话逗她。哪知侯国英早听义父说过,任平吾平生除曾传泗水公刘广俊数手武功外,并未正式收徒。近来虽曾以师徒相称,不过因时借名,算不得真。如今机缘送到眼前,她哪里肯放过。

    她当即伸手牵过江剑臣,衣裙微拂,夫妻二人一同跪在任平吾面前。侯国英神情恭谨,不见半分玩笑之色;江剑臣也随她俯身,二人端端正正磕了四个头。起身之后,两人同声唤道:“师父。”

    任平吾一时怔住。月色从枝叶间漏下,照在他皱纹纵横的脸上,那张惯常嘻笑的脸竟有片刻茫然。他一生游戏风尘,心里却明白得很。旧日相交的许多人物,多半受徒子徒孙牵累:资质庸钝者学不成上乘功夫,行走江湖一旦吃亏,终要师长出面;资质高的又多因艺高心浮,或倚技欺人,或凌弱取利,甚至犯下杀夺淫掠之事,最后祸端仍归到师门。任平吾看得太多,早打定主意,宁可将一身奇技带入黄土,也不轻易收徒。

    尤其他水中功夫,已臻深不可测之境。侯国英据守石城岛,孤悬海外,麾下虽有兵众,然水路关防最为要紧。她此刻将江剑臣也一并拉来拜下,分明是不给他退避之路。

    任平吾长叹一声,伸手拍了拍额角,苦笑道:“古人说,一句话可兴一邦,也可坏一邦。我这张嘴,今日却是言多必失祸从口出自招烦恼。老夫本来一身自在,天地为屋,四海为家,武林中也无人敢轻慢我。先前因结识刘广俊,便在徐州华祖庙枯守多年。如今若真收了你这假小子为徒,我这下半世只怕再无清静日子。”

    他说罢连连摇头,似是懊恼,又似早已认命。

    江剑臣见他虽口中抱怨,并无拒绝之意,便上前一步,恭恭敬敬施了一礼。他望了侯国英一眼,语声诚挚,道:“英妹半生多难,又结怨甚多。晚辈愿替她求老人家成全,也请老人家看在义父情面上,护她一程。”

    他说完又连连作揖,礼数甚恭。

    任平吾怪眼一瞪,似乎嫌他拘谨,摆手道:“谁要你这许多虚礼?头已经磕在地上,难道老夫还能捡起来还给她?罢了,算我命中该有这桩麻烦。不过话须说在前头,自今日起,老夫若要饮酒,银钱都由你来出。”

    话音方落,他身子一矮,竟钻入旁边草丛。草叶微分,又随即合拢,人影便没入夜色之中。

    江剑臣知他不拘形迹,却仍立在原处,对着草丛深深一揖,肃然道:“晚辈恭送任老前辈。”

    远处忽有声音随风传来,已在数十丈外。任平吾笑骂之声若断若续:“你这小子,莫再对老夫摆这些礼数。天色未尽,还是陪你媳妇去寻龙隐二丑取些乐子罢。”

    最后一字飘来时,人已远在一箭之外。江剑臣与侯国英相视一眼,侯国英脸上笑意轻轻一闪,随即将手递给他。二人循着旧路,避开山径明处,往龙隐二丑住处行去。

    那地方侯国英早已熟识。将近之时,她收住步子,隐在暗影里,低声嘱江剑臣先出面叫阵。江剑臣依言向前,方到近处,便听得屋内邵友狂言不止,语气张扬,丝毫不知祸机已近。

    江剑臣静立片刻,待邵友话声稍顿,方才开口。那声音清朗而寒,穿过夜色送入屋中,立时惊动了龙隐二丑。

    夏仁、邵友久历江湖,眼光本不算浅。只是二人此刻自恃藏身隐密,又不料来者如此年轻清雅,竟未认出眼前这位秀士,便是名震一时的钻天鹞子江剑臣。夜风卷过山石,草木低伏,二丑还未觉察,自己的退路已在这一声之后渐渐收紧。

    邵友先前在侯国英与任平吾手下接连受挫,心中早积了满腔羞恼。此刻见来人不过一袭青衫,眉目清朗,竟敢在门外发声相迫,怒意顿时冲上眉梢。他向夏仁侧首一吼,声音粗厉:“大哥,先结果了这小子,再说旁的!”

    喝声未绝,他身形已腾空而起,拔高三丈有余。人在半空忽然倒翻,头下足上,双臂微张,十指如钩,竟似饿鹰穿云觅食,直向江剑臣顶门扑落。

    夏仁虽对邵友平日种种行径多有不满,可二人毕竟同门同道,生死关头,岂能袖手。他眼见师弟先动,立时踏前一步,身躯贴地一揉,反掌横掠而出。掌风过处,地上枯草向两旁伏倒,那一记凌厉掌势,径拍江剑臣左太阳穴,与邵友上下一合,成了夹击之势。

    江剑臣来前已听侯国英说起龙隐二丑所为,知此二人横行多年,恶迹甚重,尤其邵友为人阴毒,本无可宽。原拟一照面便抽刀斩决,免得夜长生变。只是此刻见二丑出手,身法掌势皆有根柢,绝非寻常草莽可比,他胸中久未遇强敌的一点豪气,反被引动。于是短刀仍藏袖底,双掌却缓缓抬起,欲先试一试这两名江湖巨寇究竟有几分真实本领。

    邵友自上而下,夏仁自旁而入,两股劲风几乎同时逼近。江剑臣唇边掠过一丝淡笑,双掌忽然分出。左掌平托而上,似云开月现,迎向半空扑落的邵友;右掌立起如刀,横截夏仁腕脉,劲道虽敛,去势却极准极稳。

    夏仁眼光老辣,一见他掌势,心头便是一震,知此人绝非寻常后生。他急声提醒道:“二弟,当心!”话声出口,右掌已缩了回来,左手五指倏然并拢成爪,改取江剑臣肋下要穴。

    邵友也觉顶门下扑之势难以奏功,不敢再凭空硬压。他腰身在半空一折,倒翻而下的身形忽然变化,双手改抓江剑臣右肩,指尖阴狠,直逼肩井。

    江剑臣见二丑一招被阻,竟能在电光石火间换势反击,仍成左右夹攻,心中暗暗点头。此二人横行绿林,果然并非徒有虚名,临敌应变,配合默契,都有多年血战中磨出的老到。他兴致既起,下盘微分,身形稳若植根山石,两臂同时一展,左右分承二人来势。

    两声震响几乎并作一声。夜色里气劲相撞,近旁枝叶簌簌而落。江剑臣立在原地,衣袂微动,人却不曾退得半寸。

    夏仁身子一晃,足下随即拿桩站定;邵友功力较逊,被震得连退两步,才勉强收住身形。他眼中怒色未消,惊意却已浮起。

    江剑臣望着二人,语声平静,道:“两位掌上功夫尚可,再试一招。”

    这句话听来并无讥刺,落在龙隐二丑耳中,却如当面轻侮。二人一生凶横,素来只有他们欺凌旁人,哪里受过此等从容相待。夏仁与邵友眼神一碰,怒意俱起,再度欺身而上。夏仁掌势沉猛,似巨蟒张口吞鹰;邵友身形诡捷,掌中暗藏攫夺之力。二人仍是一左一右,掌风重叠如潮,向江剑臣压来。

    江剑臣今夜心绪甚好,又有意以寻常掌法衡量二丑深浅,便仍未催动本门神奇内劲。他见两人第二次攻至,双臂又自胸前分开,掌势朴拙而宽和,正面迎了上去。

    闷响再起,比先前更沉。江剑臣上身只略略一晃,随即恢复沉静,仍如山岳般立在原处。夏仁与邵友却同时被震退出三步,脚下碎石滚动,方才勉强稳住。

    夏仁面上凶悍之色渐渐敛去,丑陋脸孔上露出凝重。他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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