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我更深谙大明律法。不经地方官吏便擅自锁拿命妇、私设公堂,这叫什么规矩?若真是奉了叔父之命,便请出示内阁公文或圣旨,否则……”

    侯国英此行本就是受魏忠贤口谕而来的私活,哪有什么圣旨公文?被魏银屏这般当众质询,饶是她机敏过人,一时间也变得张口结舌,举止失措。就在她这一迟疑间,魏银屏已厉声喝向身侧四名贴身婢女:“还不快将犯人带回提督府安置!”四名婢女得令,如风卷残云般上前,不由分说便簇拥着武夫人出了正厅。

    “走!”白剑飞见势已变,低喝一声,扯起武凤楼便自天窗跃出。师徒二人如夜隼掠空,起落间已出了巡抚衙门,直奔城外六和塔而去。

    待到塔上,只见“狗屠户”位方与“矮金刚”窦力正围着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说话。那少年生得眉清目秀,眼中却透着股机灵劲儿,一见白剑飞,当即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侄儿李鸣,给二叔叩头。”

    白剑飞虽满面愁容,此时见到故人之后,也不由得眼露喜色,笑骂道:“你就是那小个子的宝贝徒弟?江湖上人称‘缺德十八手’、‘人见愁’的那个坏小子?”武凤楼在一旁听得发愣,心道师父平日里最讲尊严,怎地今日竟跟一个晚辈开起这等玩笑?正狐疑间,白剑飞已招手道:“楼儿,这是你二大爷的传人李鸣,过来见过。”

    武凤楼方跨出半步,李鸣已抢先双膝跪地:“大哥在上,小弟有礼了。”武凤楼赶忙下跪还礼,二人对拜两遭,方才起身。一旁的位方忍俊不禁,扑哧笑道:“常言道什么人玩什么鸟,这话倒是不假。凤楼这孩子比鸣儿大不了两岁,先天无极真气已然登堂入室;你这矬子自己是个混球,教出的徒弟竟也是这般德行,当真是‘难师难徒’!”

    窦力听了这话,不仅不恼,反而拍腿大笑:“狗屠户,你懂个屁!李鸣这孩子我只传了他十八手,便已让江湖宵小闻风丧胆。我要是传他三十六手,那还不‘神见神愁’?要是七十二手倾囊相授,怕是天地都要变色了!”白剑飞笑斥道:“没见过你这般老不修的,在孩子面前净耍嘴皮子。”

    笑骂过后,位方收敛神色,问起探府之行的虚实。白剑飞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凝重答道:“果然不出所料,那少年正是锦衣卫总督侯国英。此女不单身份显赫,那一身武功更是深不可测,尤其手中那把宝扇藏有暗器,连我也无十足胜她的把握。我那掌门师兄萧剑秋闭关多年,唯有小师弟江剑臣或许能克制于她,可他单剑隐迹黄山,远水救不了近火。”他沉吟片刻,叹道:“武夫人虽被魏郡主暂时带走,但终究未脱虎穴。若不尽快施救,迟早必遭毒手。”

    此言一出,塔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位方与窦力皆是默然不语,武凤楼更是心急如焚,手足无措。

    “二叔,”在这压抑的沉默中,那被称为“缺德十八手”的李鸣忽然敛去笑意,正色道,“小子倒有一计,保准能让武大哥战胜那女魔王侯国英。”

    三位老侠闻言,神色皆是一懔,六只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了这“人见愁”的身上。

    李鸣嗓音清亮,透着股少年人少有的沉稳,续道:“西湖灵隐寺藏经楼上,供奉着一口镇寺宝刀,名唤‘五凤朝阳’。此刃乃魏文帝曹丕所造,长三尺八寸,一面镂刻五凤翔空,一面铭刻赤日滚滚,真个是切金断玉、锋利无匹。武大哥若能借得此刀,凭先天无极派的精妙剑法化而为刀,纵然面对那女魔王侯国英,也足可周旋。届时师父随我去救伯母,二叔在暗中接应,若遇锁链镣铐,此刀一挥而就,万无一失。”

    众人听罢,皆觉此子年纪虽轻,心思竟周密如斯。原来李鸣之父乃是现任江南按察使李精文,他自幼出入宦门,非但满腹经纶,更对官场权谋、利害关节洞若观火。

    白剑飞眉头微蹙,沉吟道:“灵隐寺方丈瑞雪大师武林辈分极高,与我等素无往来。其三弟‘独臂如来’瑞云镇守藏经楼,二弟‘罗汉堂首座’瑞霭亦是佛门高僧。这五凤朝阳刀乃古刹至宝,岂肯轻易外借?若是掌门师兄在此,或许还有三分薄面,我等前去,只怕要吃个闭门羹。”

    李鸣嘻嘻一笑,浑不在意:“二叔莫忧,小侄愿陪武大哥走这一遭。若借不来宝刀,小侄甘受重责。”

    白剑飞怪眼一翻:“口说无凭。”

    矮金刚窦力见徒儿被轻看,当即拍胸脯保道:“我愿作保。白二弟,你别小瞧我这宝贝徒弟,他虽只练了缺德十八手,可这脑瓜里的韬略智计,却胜过常人百倍。他既敢领命,这宝刀定能手到擒来。”

    白剑飞虽仍是将信将疑,但事态紧急,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应允了下来。

    翌日晨起,李鸣出塔转了一圈,带回一个青布包裹。武凤楼拆开看时,竟是两套崭新的文生衣帽。二人一番梳洗更衣,武凤楼生得面如冠玉、风姿挺秀,李鸣则是方额大耳、气度雍容,两人并肩而行,俨然是一对游学西湖的儒林俊彦。

    白剑飞终是悬心,也换了一身便服,扮作寻常香客远远尾随。及至灵隐寺前,只见知客僧广亮正合十拦路,语带推托:“二位小施主海涵,你们要见的几位长老皆是贫僧尊长,平素不接外客。况且施主不言明来意,贫僧实在不敢擅自通禀。”

    远处的白剑飞暗自叹气:借刀本就难如登天,如今连山门都进不去,李鸣这孩子果然是初生牛犊。他正欲上前示意二人折返,忽见李鸣面色一肃,从怀中摸出一个硕大的牛皮信封,信封一角盖着一方鲜红夺目的官印。

    “凭这个,”李鸣语声转冷,隐隐透着威严,“我要即刻面见藏经楼主瑞云大师。”

    那广亮和尚一见官印,面色倏变,忙躬身施礼,压低声音道:“施主请随我来。”说罢便头前引路,领着二人进了山门,折向东首月亮门而去。

    白剑飞瞧得真切,却不知那信封里装的什么鬼符咒,心中焦急,故意干咳一声。武凤楼回眸见师父跟来,忙打个手势请他宽心。白剑飞虽仍狐疑,也只能在天王殿左近徘徊,静观其变。

    原来,武凤楼初时也觉借刀无望,谁知李鸣竟亮出了其父“江南按察使衙署”的官衔公函。大明朝按察使乃一省司法之魁,权重一方,寻常江湖人或许不放在眼里,可这灵隐寺乃千年古刹,最重官道规矩。广亮见这两名少年衣冠楚楚、仪态万方,又持这等重臣官函,只道有朝廷要案关涉佛门,哪里还敢怠慢半步?

    武凤楼步入灵隐山门,顿觉一股肃穆之气扑面而来。但见殿宇深邃,古木参天,往来僧众皆低眉顺目,虽人影绰绰却落针可闻。穿过月亮门,眼前现出一座三层青砖小楼,飞檐凌空,正是藏经所在。

    知客僧广亮入内通禀,未几,只听一声佛号震耳发聩:“阿弥陀佛——”台阶上已立着一名花甲老僧。那僧人身形奇伟,足有八尺之躯,披一领淡黄袈裟,左袖却随风飘荡,空空如也。武凤楼心头暗惊,知此人便是名震江湖的“独臂如来”瑞云大师,正欲执后辈礼上前参见,不料身侧的李鸣已抢先一步,昂首傲然道:“在下李鸣,奉家父按察使大人之命,特来晋谒大师。”

    武凤楼听得此语,险些惊出一身冷汗。心忖咱们登门求宝,理当执礼甚恭,这小兄弟怎地如此狂妄自大?果然,瑞云大师枯槁的面容一沉,冷声应道:“老衲久处方外,早与红尘世俗断了瓜葛。不知按察司公子驾临,有何见教?”

    武凤楼暗叫要糟,正不知如何收场,却听李鸣语调缓沉,字字重逾千钧:“大师虽是高僧,可莫忘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灵隐古刹难不成不在大明律法管辖之下?家父一省司宪,生平最敬佛门,只因恐手下公差鲁莽冲撞了圣地,才令在下亲自登门。大师这般拒人千里,莫非是存心不纳朝廷官宪么?”

    这一番话辞锋锐利,如钢针见血。瑞云大师虽是江湖宿耆,到底对封疆大吏心存忌惮,听得这少年语带威胁,语气不由得软了几分:“公子言重了。不知究竟所为何事,还请当面明示。”

    武凤楼只当李鸣要借机诉苦求刀,岂料这“人见愁”竟是得寸进尺,盯着老僧双目,单刀直入道:“传闻贵寺有一口‘五凤朝阳刀’,现下正悬于这藏经楼内,不知虚实若何?”

    瑞云大师被他气势所摄,下意识点头应道:“确是悬于楼上。”

    李鸣冷哼一声,面皮紧绷,阴沉得似要滴出水来:“此刀竟然还在!大师,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敢保此言非虚?”

    老僧被他问得如堕五里雾中,惊疑不定道:“此刀确在楼中。施主为何有此惊人之语?”

    李鸣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决然吐出四个字:“取来我看。”

    这连番辞色威逼,生生将一位成名高僧给蒙住了。瑞云大师只道事关重大,竟不假思索地转身上楼。武凤楼在一旁瞧得如痴如醉,心下叹服:凭他二人的江湖辈分,便是跪上三天三夜也难见宝刀一面,李鸣竟凭着一张官府虎皮,生生将这位神僧玩弄于股掌之间。

    须臾,瑞云大师双手捧着一柄长物缓步下楼。李鸣面容陡然变作庄重肃穆,向那宝刀深施一礼,方才异常郑重地双手接过。武凤楼抬眼望去,见那刀连鞘足有四尺,鞘上布满古朴龟纹。李鸣手指一按绷簧,只听“龙吟”一声清响,寒芒如电开阖,刀身两面光影交辉,一面五凤翻飞,一面赤日灼目,真个是神物无疑。

    李鸣将刀插回鞘中,顺手递给武凤楼。武凤楼握着沉甸甸的宝刀,正自惶惑间,却见李鸣对着瑞云大师先是一记深揖,随即“噗通”一声双膝点地,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变故直看得老僧目瞪口呆,忙伸手相搀:“施主这是作甚?折煞老衲了!”

    李鸣此时方才换了一副哀恳面孔,将武凤楼的身世遭际、救母寻仇的难处一一抖落了出来。末了垂泪道:“小可实恐大师爱宝心切不肯相借,才不得已冒用家父名号诓骗。千错万错皆在李鸣一人,请大师念在忠臣遗孤的分上,恕罪则个!”言罢拉着武凤楼一同跪倒。

    瑞云大师听罢,气得白须乱颤,三尸神暴跳,厉声喝道:“好个刁钻小儿!竟敢如此戏耍佛门!若非瞧你父李大人清正之名,又念你师门长辈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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