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神童曹玉亲自负着义父司谷寒的遗体,行在众人中间。鬼母阴寒月持兵殿后,眉目冷肃,寸步不离;恶鬼谷大总管龙宫秀士纪百策则在前开路,蛇骨鞭斜垂肘后,一路护着残众,自岳州分舵中冲出。

    夜色已渐渐沉下。岳州西门内,小乔墓畔荒草没径,残碑半欹,冷月照在乱石之间,像一层薄霜。恶鬼谷诸人奔到此处,听得城中喧声渐远,心下方觉略安。谁知这一口气尚未吐尽,草丛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哑怪笑,笑声似从地底钻出,阴森森贴着众人背脊而过。

    纪百策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已起。他一式“饿鹰盘空”,人随鞭走,黑衣在月下掠成一道暗影。蛇骨鞭猝然抖开,节节如活,朝那发声之处横扫过去,鞭风擦着荒草,草叶纷纷折断。

    那草中人却似早有防备。鞭梢未及沾身,那怪笑又起,随即一条黑影冲天而起,单臂一振,身法诡谲,宛如寒星破夜,直射半空。纪百策一鞭落空,人在半空一拧腰,横身挡住来路,蛇骨鞭回卷如环,护住胸前。

    阴寒月立在残碑旁,目光穿过昏暗夜色,望见那黑影右袖空荡,心中陡然一沉。她缓缓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透寒:“于家振,你一腔旧怨至今未熄,既来索命,何苦隐在草间?莫非二十年不见,连站到我面前的胆气也没了?”

    那人被她唤破行藏,便不再躲避。黑影在半空中一翻,施出“落絮随风”,身子竟轻得如一片枯叶,悄无声息落在阴寒月对面。月光斜照,映出一张瘦削枯硬的脸,颧骨高突,眼光如刀,左袖紧束,右臂齐肩而空,整个人立在荒草乱碑间,阴气森森。

    曹玉见前路被阻,眉心一紧。他俯身将司谷寒的遗体交与身旁一个恶鬼谷头目,随即一晃身,已到了阴寒月身侧。他抬眼望向那独臂老人,只见此人虽年逾六旬,身形却枯而不颓,目中凶光凝而不散,像久伏暗穴的恶狼忽然出林。曹玉心知此时四面皆险,若在此地再被强敌缠住,恶鬼谷残众只怕难以脱身。

    独臂老人仰面一笑,笑声在墓畔回荡,惊得荒草微颤。他盯着阴寒月,齿间迸出寒意:“若非你这鬼婆娘,当年司谷寒岂能扯断我右臂?我于家振避世二十载,苦熬一身功夫,本要亲手向司老鬼讨这笔血债。偏偏他已先一步入土,叫我这二十年恨意,竟连着落也没了。”

    阴寒月本来脸色沉寂,听他辱及亡夫,眼中顿时生出厉色。她向前一步,袖中劲力暗涌,冷声说道:“当年断你一臂,因由虽多,根子却在我身上。司谷寒已死,你要讨债,便向我阴寒月讨。夫债妻偿,我还得起。”

    于家振嘴角一牵,露出一丝刻薄笑意。他轻轻转了转仅存的左腕,目光在阴寒月面上掠过,语声愈发阴冷:“昔年你尚且胜不得我,如今隔了二十年,更不必提。我今日杀你,原也费不了多少气力。只是我还要问明白,司谷寒身后,可还有嫡亲之人留在恶鬼谷?”

    曹玉一直立在阴寒月身旁未曾插言,并非怯敌,只因义母在前,他不愿僭越。此刻听于家振逼问到此,胸中悲怒一涌,再也不能缄默。他向前跨出半步,身子稳稳挡在阴寒月之前,沉声应道:“有。”

    于家振这才正眼看他。先前他只当曹玉不过随侍童子,或是恶鬼谷中寻常小辈,此时见他挺身而出,不由微微一怔,皱眉问道:“你算什么人,也敢应这一声?”

    曹玉肩背挺直,月色照在他尚带稚气的眉眼上,却照不散其中森然悲意。他按着刀鞘,一字一顿道:“司谷寒义子,恶鬼谷少谷主,曹玉。”

    于家振听罢,眼中轻蔑之色大盛。他独臂微扬,冷笑自喉间滚出:“乳臭未尽的小儿,也敢在于某面前承这等名号?”

    曹玉本因司谷寒惨死,心头早已郁积难平,又急于护众出城,此时被他这般轻侮,眉梢顿时一扬。他左手握紧冷焰刀鞘,语声清亮而冷:“你一条臂膀已折,尚敢如此猖狂;若再将左臂留下,便与当年旧账凑成全数了。”

    于家振久不履江湖,并不知曹玉近来声名,更不知冷焰断魂刀的厉害。被这几句话一激,他枯瘦身躯陡然拔高,左手五指箕张,如鹰爪裂空,直扣曹玉面门。指风未至,寒意已逼人眉睫。

    曹玉眼中寒芒一掠。自得抬手不空郝必醉点拨之后,他拔刀之法早非昔比。于家振一爪将至,冷焰刀已离鞘半尺,寒光倏忽一闪,便以“横切云岭”横截而出,刀锋不奔人身,偏偏削向于家振仅存的左腕。

    于家振口中轻喝,身形微侧,左手忽缩忽伸,爪势中途变作“叶底偷桃”,竟从刀光下钻出,反抓曹玉右肋。这一变奇险诡辣,二人相距又近,爪风嘶然,似要连衣带肉一并撕开。

    曹玉足下未乱,刀背下沉,刀刃上翻,使出“韦陀献杵”,寒光自下逆起,仍旧不离于家振左腕。于家振爪势虽快,却被这一刀逼得不得不撤,黑袖一拂,人已退开半尺。

    两番进手皆未建功,于家振脸上神色终于一变。他眯起双目,左爪忽作“巨灵探爪”,虚罩曹玉面门;右腿却随身而起,使“怒踢五岳”,劲风沉猛,直踢曹玉丹田。上虚下实,手脚并发,已非先前试探之势。

    曹玉双足钉在地上,身形猛然一沉,让过那凌厉一抓;冷焰刀随身下坠,又一式“鬼斧劈山”斜斩而出,刀光仍旧奔着于家振左臂而去。于家振若再进半寸,便是以臂饲刀,只得猛然收势,借力飘退。

    三攻三退,于家振枯黄的脸上渐泛怒色。他一言不发,肩头一晃,整个人拔空而起。人在半空,忽地倒翻,头下脚上,独臂怒张,五指如钩,先扣曹玉顶门;随即身势一平,右足横出,又点向曹玉肩井、琵琶骨两处要害。月影之下,这一攻如孤鸮扑食,阴狠而急。

    曹玉这一次却未以刀相迎。他眸光微动,足尖轻点,身形斜斜滑出数尺,避开了于家振这一轮手脚并用的杀招。冷焰刀斜护身侧,寒光贴着衣袂闪了一闪,终未递出。

    于家振落地之后,没有立即追击。他侧身立在荒草边,独目似的冷光紧紧盯住曹玉手中刀势,脸上怒意渐敛,反添几分狐疑。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难掩的诧异:“凭你方才出刀之快,又有冷焰断魂刀在手,适才那一瞬,你明明可用本门‘分云捧月’逼我收爪撤腿,再顺势刺我肋下。你为何不进,反倒退开?”

    曹玉听得于家振相问,神色并无半分迟疑。他横刀护在身前,目光仍不离对方独臂,语声却放得平稳:“你方才一爪一腿,来势如崩石裂碑,我能保住自身已属万幸,哪里还谈得上反攻?于前辈未免看重曹玉了。”

    于家振凝目看他,眼底那股阴狠之气微微一敛。他上下打量曹玉片刻,似欲再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只将空荡荡的右袖一拂,转身便向西首走去。

    恶鬼谷中几个头目见他背心已露,手掌不觉摸向暗器囊。纪百策却早已看破曹玉退敌之意,知少谷主身陷重围,万不可平白再结一名强仇。他蛇骨鞭轻轻一横,挡在众人身前,低声喝止道:“不可妄动。”

    话音未落,小乔墓西侧暗影中忽又现出四道人影。天色不知何时沉了下来,云遮星月,四下只余荒冢间一点昏白。曹玉目力极好,此刻也只能看清前面三人身形魁梧,肩背如山,立在那里自有一股逼人威势;后面那人却隐在浓影里,面目衣饰皆不可辨,只觉一线寒意从那处慢慢透出。

    曹玉心中一凛,迅速回望四周。小乔墓后有一座小庙,庙门紧闭,檐角低垂,想是供奉小乔遗像之处。墓冢不高,荒草却深及人膝,秋风一过,草声窸窣,仿佛暗中处处伏着刀兵。义父遗体在侧,义母又身处险地,他知道此时若与来敌硬拼,只会被人一层层困死在这荒墓之间。

    他贴近纪百策,压低声音道:“此地不宜久战。请纪叔父护着义父遗体先走,我同义母在后牵制。君山龙口东侧‘封山印’下,再行会合。”

    纪百策身形微震,面上现出迟疑之色。曹玉却不容他多想,眉目陡然一肃,声音虽低,却已有号令之威:“义父既已归天,恶鬼谷今日便该由我作主。义父遗体最为要紧,你即刻带人撤去。入了君山,先将遗体暂行安置,务求万全。若有半点差失,我决不轻纵。”

    纪百策眼眶一热,几乎说不出话来。曹玉原是先天无极派第五代掌门大弟子,身份清正,如今却甘以司谷寒义子之名承起恶鬼谷门户,这一念之重,恶鬼谷众人无不明白。众人望着他瘦小却挺直的背影,胸中悲意一涌,竟齐齐屈身,含泪低声应道:“谨奉谷主之命。”

    纪百策随即挑了两个功力较深的头目留下,辅佐曹玉与阴寒月断后,其余人则护着司谷寒遗体,借荒草与夜色掩映,悄然向外退去。

    曹玉所料果然不差。于家振刚要走近西侧那三名魁梧汉子,小乔庙两扇旧门忽然向内一开,门轴发出干涩声响。庙中闪出一道粗壮身影,来人尚未近前,喉中已迸出破锣般的嗓音,直冲于家振骂去:“于家振,你这独臂黑狼的名头,倒叫你自己辱尽了。昔年断了一条臂膀,隐忍二十年,到头来仇未报,恨未雪,只被一个少年几句话便逼得转身要走。你欠下三湘七泽总瓢把子的人情,便这样一拂袖算了么?”

    阴寒月听得那嗓音,脸色微微一变。她不动声色靠近曹玉,在风声草声之间低低说道:“于家振虽心狠手辣,却是个恩怨分明之人。你方才那番话,许是触动了他,他才肯收手退去。可庙里出来的这个人,不是三言两语能遣开的。她名叫杨大脚,外号铁脚无盐,当年曾一心恋慕你义父。今日她现身,多半是冲着我来的。”

    曹玉得了义母提醒,这才看清那人竟是个女子。只是她身躯粗壮,面貌丑陋,举止豪横,若非阴寒月点破,实难令人将她同女子二字相连。尤使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双巨足,踏在乱草间,竟如两只小舟压过泥地。

    于家振被她当众讥辱,枯脸上怒气暴起,却仍强自压着。他冷冷望着杨大脚,左手五指缓缓收拢:“各人有各人的去处,岂能由旁人强逼?司谷寒既已死透,我总不能将恶鬼谷余众尽数杀绝,只为泄我一己之恨。至于屠铁甲,我未受他金银,未饮他酒食,更不曾卖身在他门下。我要去要留,自然由我。今夜看在你是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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