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震动他的心神。

    曹玉等的正是这一刹那。他并非拘泥死斗之人,见机不可失,立刻反手扣住阴寒月腕脉,低声道:“娘,走。”话音才落,母子二人身形一矮,已没入小乔墓旁过膝荒草之中。

    杨大脚见阴寒月遁去,旧恨陡然涌上心头。她一双巨足刚踏前半步,正待追出,屠四如却侧身横刀,拦住了她的去路。杨大脚怔了一怔,终究没有硬闯,只恨恨望着荒草深处。

    曹玉伏身草间,并未立时远离。他屏住呼吸,借乱草遮掩,望见杨大脚弯腰背起血流将竭的于家振。那独臂黑狼如今已成无臂之人,气息微弱,却仍不肯垂头。屠四如收刀在前,杨大脚负着于家振跟随而去,洞庭三鞭与余人也渐渐隐入昏暗。

    直到那几道身影全然消失,曹玉才轻轻松开阴寒月的手。他望着义母,眼中悲意深藏,声音低而凄切:“孩儿不是忘了义父的血仇,也不是肯放过屠铁甲。只是今夜形势于我母子太凶,若在此地拼尽,连义父遗体也护不住。眼下要紧的,是先追上纪叔父,使义父遗骸安稳入库。待此事一定,再谋报仇。”

    阴寒月眼泪早已盈眶。她素来刚烈,此刻却因司谷寒遗体远去、强敌环伺,心头悲愤交煎。她看着曹玉,许久才哽声说道:“娘虽一世莽撞,却还不至于连进退死活也分不清。你是我的好孩儿,此后怎样行事,娘都听你的。”

    母子二人便离了小乔墓,专拣僻静小径而行。夜色沉沉,岳州城中灯火稀落,远处江风挟着洞庭水气吹来,凉意透衣。他们一路潜行至岳阳楼下,隐在暗处,细细察看城外动静,唯恐三湘七泽已在要道设下伏桩关隘。

    岳阳楼踞巴陵西门城墙之上,临洞庭而望,楼影在夜色中沉沉压向湖面。此楼本是江南胜概,旧传阅兵于吴,后世名士登临,多有题咏;檐牙高啄,栏影横斜,原可使游人凭栏见水天一色。只是曹玉此刻胸中尽是司谷寒惨死之痛,满眼只觉楼阁如孤城,湖风如挽歌,哪里还有半点闲情去看烟波胜景。他只在暗影里凝神探察,确认附近并无暗桩,方才护着阴寒月转向君山。

    君山在岳州西南洞庭湖中,四面环水,远望如青螺浮在银盘之上。此地山峰错落,竹影森森,古迹散在烟水之间。恶鬼谷便隐在君山幽深处,谷中茂竹成林,清溪绕石,本非凶恶之地,只因司谷寒、阴寒月夫妇名号骇人,久而久之,才得了这般阴森名字。

    天色近晓时,曹玉与阴寒月赶到君山龙口东侧的封山印下。石壁上阴刻字痕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四周竹叶含露,山气微寒。按理此刻纪百策早该遣人相迎,可前后寂然,连恶鬼谷中人的一声暗号也无。

    曹玉心头猛地一沉,刚生出不祥之念,石壁上方忽有人影翻落。洞庭龙王任建业率着湘江四霸,自“封山印”旁纵身而下,衣袂带风,转眼已拦在母子身前。

    阴寒月见此情状,再也忍耐不住。她身形猛然弹起,双手齐出,十指如铁钩,直抓任建业胸腹要害,口中恨声骂道:“任建业,连你也来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么?”

    任建业侧身一闪,避过她双爪,脸上却浮起阴恻恻的笑。他拱手作势,语声里没有半分敬意:“大嫂在江湖上行走多年,难道还不懂随势而行的道理?屠铁甲往日不敢尽吞洞庭水面,不过是忌惮司谷寒一人。如今老谷主已归黄泉,任某这点微末基业,又怎敢不听三湘七泽的招呼?今日冒犯,还望大嫂见谅。”

    阴寒月眼中怒火几乎喷出,厉声喝道:“谁是你的大嫂?你这贪生畏死、背恩忘义的东西!”她话音未绝,双手又连环抓出,两道爪影直逼任建业咽喉与心口。

    曹玉见义母悲怒攻心,招式虽狠,心神却已乱了。任建业阴险狡诈,正盼她失度,好乘隙下手。曹玉不敢让她再斗,身形一晃,插在二人之间,冷焰刀横出,将阴寒月护在身后。他抬眼望着任建业,语声沉肃:“任龙王,义父昔年待你不薄。今日你反颜相逼,难道连旧日一点香火情也不念?若你心中尚有半分故义,便借一条路,让我们过去。”

    任建业嘿嘿一笑,笑声在晨雾中显得格外阴冷。他望着曹玉,慢慢说道:“少谷主,时移势改,不可同日而语。便是任某愿意放你们母子一马,只怕旁人也不会答应。”

    曹玉心知湘江四霸与洞庭四鞭,向来皆是屠铁甲倚重的爪牙,此刻任建业口中所谓“旁人”,自不难猜。他却故作不解,眉峰微微一动,望着任建业道:“任龙王若肯让路,此处还有谁这般不识生死,敢拦我母子?”

    湘江四霸中的第二人吕勇,素性阴鸷,最善窥人颜色,平日又深得屠铁甲赏识。曹玉话音方落,他已点足而出,抢在众人之前,横身拦到曹玉面前。那一个“我”字才从喉中吐出半截,忽见冷光骤起,寒芒如匹练掠过。他心中一惊,欲闪已迟,头颅随刀光飞离肩头,热血喷溅在封山印下的青石之上。

    吕壮性子最烈,见二哥连话也未说全便身首异处,眼中霎时血红。他厉吼一声,雀舌枪自肋下穿出,枪尖带着尖锐风声,狠扎曹玉心口。曹玉知敌众我寡,若稍有缠斗,便必陷入乱围,因而不肯容情。他手中冷焰刀忽换用法,竟似李鸣所使日月五行轮一般旋出,一式托架,先将雀舌枪格偏;随即腕势倒翻,刀光横扫,斜斜削过吕壮下盘。吕壮左腿立时断开,惨呼一声,身子跌坐在地。

    阴寒月积愤已久,见他倒在眼前,眸中寒意一闪,五指如铁,猛然抓下。吕壮惨声未尽,天灵已被她一爪震裂,身躯抽搐数下,便伏在血泊之中。

    吕奇亲眼见两个兄弟顷刻毙命,脸色大变。他向吕强递去一个眼色,二人随即同时扑出,一左一右夹攻曹玉。剑光与掌影交错,直奔曹玉两侧要害而来。

    只是此时的曹玉,已无半点妇人之仁。义父横死,义母受困,屠铁甲爪牙又在君山设伏,他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便是先剪其羽翼。眼见吕奇一剑刺来,他左肩微晃,身子从剑光旁掠过;与此同时,冷焰刀忽然变得极静极快,郝必醉所传那一式“药到病除”倏然递出。

    吕强甚至来不及看清刀从何处来,只觉胸前一凉,冷意已透入背脊。他喉间发不出半点声音,身子僵在原地,随即慢慢倒下。声名不小的湘江四霸,片刻之间已折其三,只余吕奇一人。

    曹玉心中最恨的,仍是任建业这等见风转舵、背义求生之徒。他不急着杀吕奇,反而飘身横刀,截住任建业退路,目光冷冷压在那人身上。阴寒月见曹玉如此安排,便知爱子将吕奇留给自己泄恨,心中悲怒顿时有了着落。她脚下一错,左手如乞鬼伸爪,右手似判官索命,双爪齐出,直抓吕奇胸喉两处。

    曹玉先前不让阴寒月乱战,并非轻看她武功,只因她亲睹夫君惨死,心神已近崩裂,恐她悲怒之下落入敌人算计。如今四霸已去其三,吕奇独木难支,再难伤及阴寒月,他这才放手让义母亲自出这一口恶气。

    吕奇一交手,便知自己远非阴寒月敌手。他强提胆气,长剑连出三招,剑锋疾闪,逼得赤手的阴寒月略退半步。也只这一线空隙,吕奇便不敢再恋战,足尖一点,整个人向封山印石壁纵去,欲借壁势逃生。

    阴寒月岂容他走脱。她两臂一扬,左手三枚,右手两枚,五支恶鬼钉同时破空射出。暗器在晨雾中分作五点幽光,追上吕奇半空中的身影。吕奇纵为四霸之首,此际人在空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哪里避得开这五枚追魂之物。他厉声惨叫,身子从石壁前倒栽下来,重重摔在乱石间,再无声息。

    湘江四霸尽数横尸于地,任建业这才真个慌了。他手中青铜峨嵋刺微微发颤,强作镇定向前一晃,刺势化作“游鱼逆浪”,似要攻曹玉面门,实则脚下已虚,分明是借招遁走。

    曹玉眼中冷光一闪,冷焰刀猝然迎出,一式“惊雷轰山”劈开峨嵋刺。刀势未尽,又化作“雷鸣九天”,寒锋倒卷,直逼任建业顶门。任建业先前虽知曹玉厉害,心底仍多少轻他年幼,此刻方才惊觉这少年刀法之疾狠,远在自己料想之外。他急忙偏头闪避,尚未稳住身形,曹玉第三刀已至。“天地雷行”斜斜划落,刀光割开他左肩大片血肉,血色顿时染透衣襟。

    任建业痛得闷哼,脚下踉跄,正欲反扑,冷焰断魂刀已抵在他胸前血海穴上。那一点寒锋贴肉不入,却使他全身寒毛倒竖。血海乃人身死穴,稍一用力,便是神仙难救。任建业脸上血色尽失,眼中惧意再也遮掩不住。

    曹玉刀尖不移,声音冷得如封山印下的晨石:“屠铁甲在君山布下几处暗桩?哪一处最险?领头之人是谁?你若有半字虚言,我便从此处剖开你的胸腹,看看你这颗心究竟黑到何处。”

    任建业纵横水面多年,也算一方枭雄,可生死悬在刀尖之上,豪气早已散尽。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屠铁甲起初只命我与吕氏四霸分作两处,专候阴寒月。后来又添了一人,赤目蝎虎洪友亮。”

    曹玉凝神听罢,知他此言不似作伪,手腕微微一沉,杀机又起。他本欲就势剖开任建业胸腹,除去这背义之徒;可低眼看去,只见任建业半身是血,面白如纸,身躯簌簌而抖,眼神涣散,早已不复方才阴笑之态。再想到此人虽为保身投向屠铁甲,毕竟当年曾与司谷寒有过口盟兄弟之情,心中杀意便缓了一缓。

    他收回冷焰刀,扶住阴寒月,正要先回恶鬼谷查探纪百策是否已将司谷寒遗体护送归来,身后却传来任建业急促的声音。任建业捂着伤口,喘息着说道:“少侠且慢。洪友亮毒如蛇蝎,早已觊觎恶鬼谷茶竹之利,如今又同苗疆蛇、蜂二妖女勾连。少侠与大嫂万不可贸然回谷。任建业罪孽深重,对不住鬼王大哥,可这几句话,句句不敢欺瞒。”

    阴寒月听得恶鬼谷竟有落入敌手之险,只觉胸口血气翻涌,眼前一黑,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曹玉急忙伸手扶住她,掌心贴住她背后,缓缓渡气相助。山风吹过封山印,晨雾在石壁间浮动,四周血腥气与竹叶清寒混杂,令人心肺皆冷。

    过了许久,阴寒月才勉力压下悲痛。她抬手拭去唇边血迹,眼中泪痕未干,却仍强自站稳。曹玉扶着她,两人一前一后,登上刻有“封山印”的石壁,向君山深处望去。

    封山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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