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愈明,荒林殿影沉沉,石阶上寒光如水。拦在李鸣、武凤楼面前的那瞎眼汉子微微仰首,白惨惨一双眼翻在月下,面上却无半分茫然之色。他报出名号之时,声音不高,却似一根冷针,直刺入李鸣心头。

    李鸣眼角一跳,原本浮在唇边的笑意霎时敛去。他望着那人衣襟、步法,又瞥见那双死鱼般的白眼,心中已认出此人来历。此人姓焦,名一鹏,乃峨媚五条龙中排行第二的瞥目飞龙。所谓瞎眼,不过是他欺人之术;江湖上识得他根底的人,都知道这人目虽作盲,心却比毒蛇更细,手段阴刻,杀人不露声色。陆地神魔辛独与他相交甚深,二人一路货色,向来狼狈为奸。

    李鸣尚未开口,身后又有衣袂破风之声落下。他微微侧首,借着月华看清来人面貌。那人脸骨粗硬,眉目凶横,面相与阐二魁、阐品元兄弟相仿,只是年岁略长,气势也更沉。李鸣心中一沉,知道这便是三狮之首,摇头狮子阐大彬。

    阐大彬站定之后,肩头微晃,目光冷冷扫过李鸣与武凤楼。他这“摇头狮子”之名,并非无故而来。凡江湖中人提起他,往往未及细说,先已摇头变色。此人一生行事狠绝,凡有所图,从不择手段,久而久之,外号便如影随形,压在他身上。

    殿檐阴影一动,川边墨龙沙梦山与赤目、碧眼两狮亦相继掠下。五道人影前后散开,将李鸣、武凤楼二人困在月地之中。风从残阶间吹过,草叶微伏,寒意贴着脚踝上来。二龙三狮合围之势已成,月光下兵刃未尽出鞘,杀机却已逼得人胸口发紧。

    焦一鹏立在一侧,手中马杆斜斜一摆,白眼翻起,脸上不见喜怒。他虽作瞎态,方寸之间却似将众人步位尽收心底。他向沙梦山偏了偏头,声音冷硬:“梦山,须防这小子的诡计。你只管看牢李鸣,不许他脱身相援。先天无极派第三代掌门,今夜便该换人了。”

    沙梦山闻言,身形一沉,横在李鸣之前,掌势未发,气机已如铁闸般压住去路。焦一鹏随即马杆一转,指向武凤楼,示意三狮轮番进逼。

    李鸣心头骤紧。此地深山荒野,四顾无人,己方绝无后援。以他的本事,若要一举除去川边墨龙,几近无望;而沙梦山奉命死守,显然只为截断他与武凤楼之间的照应。武凤楼纵然刀法通神,独立月下,又怎能久抗三狮一龙围攻?李鸣素来机巧百出,此刻却觉胸中计策一时皆涩,竟无从着力。他目光越过沙梦山肩头,落在焦一鹏那张阴冷面孔上,才知此人所以可畏,不在武功一途,而在算尽人心。

    武凤楼已陷入险局。赤目怪狮阐二魁丧门剑寒光吞吐,剑尖连连迫向要害。武凤楼尚未拔刀,只以身法与掌劲相拒,足足四十余合,阐二魁剑势才略露滞涩。然其根基之厚,亦由此可见。

    李鸣被沙梦山逼住,无法近前,急得眉梢微颤。他忽然扬声,声音穿过剑风与月色:“大哥,敌众我寡,莫再守常法,须自珍重!”

    这一声落入武凤楼耳中,犹如冷水浇心。他本不愿轻开杀戒,然而眼前诸人步步相逼,杀意早露。人本无伤虎之心,虎却已有噬人之势。峨媚诸人与他仇隙既深,今夜若仍拘泥旧念,非但自身难免,李鸣亦将同陷死地。

    念头一转,武凤楼斜身踏出半步,肩头微沉,右手已按上刀柄。五风朝阳刀离鞘之际,一道清亮刀华乍然铺开,映得他玉面如霜。

    焦一鹏立刻厉声喝道:“避其正锋,取他斜侧。武凤楼的追魂七刀,不可硬接。”

    他话音未落,便将追魂七刀的路数逐招报出。字字清晰,如同早已刻在心上。阐二魁听在耳中,剑势随之偏转,不再抢正面锋芒,只从斜处窥隙进逼。焦一鹏要借此耗尽武凤楼气力,再以轮战之法逼他露出破绽。

    武凤楼齿关微合,脸上浮起一层怒色。他望着焦一鹏,声音低沉,却带着冰冷刀意:“峨媚二字,原也不该由尔等玷污。既如此相逼,我今夜便不再留手。”

    言罢,他身形一展,刀光如一线秋水,先以追魂七刀第二式“判官查点”递出。阐二魁早听焦一鹏指点,脚下暴闪,丧门剑忽作“斜柳插鱼”,贴着斜路穿向武凤楼肋下。

    武凤楼目光一凝,刀势未尽,内力已骤然凝聚。五风朝阳刀光华陡盛,忽从原路折起,化作第五式“恶鬼抖索”,当头劈落。阐二魁若不回剑自救,立时便要身首异处,只得仓促撤招格挡。

    刀锋尚未走老,武凤楼手腕已翻,刀势又变。那一道光在月下忽然低掠,正是“阎王除名”。阐二魁心知不妙,身子欲退,已迟了一线。只听他惨声迸出,刀锋自肋下划开,一路拖至大腿。血色溅上石阶,他身躯一软,倒在地上,再不动弹。

    焦一鹏白眼一翻,喉间发出一声厉喝,马杆向前一送:“两个同上,前后左右,夹死他!”

    碧眼雄狮阐品元与摇头狮子阐大彬应声而动。阐品元绕至后方,丧门剑直取武凤楼背心;阐大彬则正面疾进,剑尖一颤,径刺武凤楼小腹。二人上下前后呼应,恰按焦一鹏所布之势而来。

    武凤楼方才力斩阐二魁,一口真气未及调匀,便又陷入双剑之间。阐大彬的功力远胜两名弟弟,剑势沉狠,出手不躁;阐品元又在旁随隙而入,二人一呼一应,使武凤楼的追魂七刀一时难尽其长。武凤楼刀锋方欲取其一,另一剑必自旁袭来;他身子略向左转,右胁立有冷芒逼近。

    月光下,刀剑交击之声急如碎玉。武凤楼被迫连退三步,胸中怒意渐炽。自出道以来,他极少真起杀心;此刻兄弟被困,强敌环伺,若不以杀止杀,便只剩一条死路。他眼神忽然沉下,五指扣紧刀柄,刀法随之一变。红紫交映的刀华扩展开来,刀刀逼命,式式断魂,将阐大彬、阐品元二人一并罩入其中。

    阐品元被刀气逼得心胆俱寒,步法渐乱。他趁着一剑被震开之机,仓促向焦一鹏呼道:“焦二哥,再不出手,我等支撑不住!”

    焦一鹏站在月影边缘,脸上仍无波澜。他侧耳听着刀风,仿佛在辨每一式的起落,冷冷道:“拼死撑住。再过十合,我便有制服武凤楼之法。”

    这话入耳,阐品元心中更寒。到了此刻,他方明白焦一鹏并非不能出手,而是在借他们兄弟血肉试刀,要看尽武凤楼的追魂七刀。待刀法破绽全露,他再出面收拾残局,既杀先天无极派掌门,又独占大功。

    阐品元惊惧交加,剑势顿失沉稳。他一边后撤,一边嘶声道:“追魂七刀本只七式,我撑不得十合!”

    话音未落,他心神已散。武凤楼刀光趁隙斜卷,一式“吊客登门”从上劈下。阐品元只觉眼前紫芒一闪,护身剑势如纸裂开,惨呼尚未出口,身躯已被刀锋劈作两分,血雨洒在月白石阶之上。

    阐大彬亲眼见两个胞弟先后毙命,脸上凶色更重,眼底却掠过一丝惧意。他牙关一咬,明知不可久战,仍强迫自己压住退意。丧门剑连抖三式,“毒蛇寻穴”阴狠贴进,“白虹贯日”疾刺眉心,继而“拦腰横斩”扫向武凤楼腰际。他并非求胜,只求逼得武凤楼身形稍滞,好借那一瞬纵身脱出,免得步两名兄弟后尘。

    阐大彬三剑连环,剑势虽狠,心中却已先怯。他原欲以险招逼住武凤楼,趁一线空隙抽身远遁。足下方才斜撤,身后忽有一股大力猛然涌来,直撞他脊背。

    焦一鹏怒声自后逼近,嗓音如裂石般森厉:“畏死之徒,我来助你!”

    话音未落,他掌力已发,将阐大彬整个人推向武凤楼刀前。阐大彬猝不及防,身形失控,剑势也随之散乱,胸腹门户尽露。他眼中凶光一闪即灭,取而代之的是骤然醒悟的惊骇。

    武凤楼心头一震。他早知焦一鹏阴毒,却不料此人竟能卑劣至此,将同门师弟推作挡刀之人。然阐大彬扑来之势太近,身后又有焦一鹏逼压,若他此刻后退,立时便落入前后夹攻。况且阐大彬亲眼见两弟死于刀下,恨意已深,纵使得隙,也绝不会放他生路。

    这一瞬间,已无容情余地。武凤楼左肩微沉,刀锋翻起,五风朝阳刀使出“阴风扑面”,寒光如电,自阐大彬胸前划过。

    血色迸开,阐大彬身躯一僵,踉跄两步,终于仆倒。几乎同一刹那,武凤楼右肩忽然一麻,紧接着灼痛如火,从肩骨深处炸开。他手中长刀微微一沉,几欲脱手。

    焦一鹏的暗算已然得手。

    那一枚七芒丸本无毒性,却打造得极其阴损。铁丸一入血肉,内中机簧顿开,七枚芒尖各自撑出,钉在肌里骨旁。若欲取出,非得连肉剜去一大片不可。焦一鹏借阐大彬之身遮住武凤楼视线,趁刀势出尽、右肩门户稍露之时,暗器已无声打入。

    焦一鹏与三狮之父金毛吼阐山岳积怨已久。当年阐山岳为人刚直,曾在峨媚掌门司徒平面前揭破焦一鹏一桩隐事,本意是劝他收敛歧途,不至愈陷愈深。焦一鹏却自此怀恨,只因一时无机可乘,才将怨毒藏在心底。今夜他借向武凤楼、李鸣寻仇之名,先驱三狮轮番试刀,使他们尽死于武凤楼手下;如此一来,阐山岳痛失三子,势必与五岳三鸟结下血仇。焦一鹏既报私怨,又借三狮性命窥尽追魂七刀的路数,末了再以阐大彬作饵,暗伤武凤楼。每一步皆藏着血腥算计。

    武凤楼右臂受创,真气一滞。另一边,李鸣仍被川边墨龙沙梦山缠住。沙梦山忌惮李鸣多诈,不敢尽出全力,故而一时胜负未分;若非如此,李鸣早已难以支撑。

    焦一鹏立在月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那双原本翻白的眼,此刻竟隐隐透出凶光,牢牢盯住武凤楼手中的五风朝阳刀。他阴声道:“武凤楼,焦某不过略施小计,便将李鸣那坏小子缚住,又将你这关内外扬名的刀客逼到绝处。你若横刀自裁,还算不失铁汉气骨。”

    武凤楼右肩剧痛,半边身子如被火炙。他以左手接刀,身躯微微一软,却又强行提起一口真气,脊背挺直,仍旧昂然而立。月光落在他脸上,惨白中透着冷硬。

    焦一鹏马杆平端,功力暗聚,杆身微颤,发出低低劲鸣。他见武凤楼尚不肯屈,脸色一沉,喝道:“困兽垂死,还要挣扎么?”

    铁马杆挟风而至,先是一式“敲山震虎”,沉力砸下;继而杆尾疾甩,化作“棒打仙桃”;随即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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