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屏后翩然转出。只见她肩披猩红斗篷,边沿缀着一圈水钻,光华隐隐,几欲曳地。内中却是一身米黄衣裤,同色丝绦束腰,越显腰肢纤细。足下黑色小靴,轻捷无声。满头青丝以银红缎带高高束起,余发披垂,流于肩后。她容光如新荷映水,眼波似秋潭涵月,鼻若琼管,唇若樱珠,举止之间,自有一种北地女儿罕见的婉媚与英气。

    她入内之后,只轻轻一摆手,众仆从便悉数退下。随即亲自上前,替武凤楼解去手足束缚,请他落座,又命侍女奉上茶盏。武凤楼目视那盏中热气袅袅,尚未入口,先已淡淡开口道:“姑娘先以非常之法相待,已令在下难堪;此刻又忽施厚意,反教在下愈发不安。前者既辱,后者既礼,两相抵去,也算两不相欠。在下便就此告辞了。”言罢,衣袖微拂,便欲起身。

    那女子却不拦阻,只静静望着他,神色端凝,如秋水不波,缓缓说道:“我若当真怕你走,先前便不会替你解缚。我这宅子若是人人来去自由,我又何必费这许多周折,将你请入此间。”

    武凤楼原也并非真欲立时离去,只是心中自有计较。此时听了这番话,胸中傲气反倒被她激起。他当下不再与她多言,也不再看她一眼,霍然起身,便向门外行去。待他将欲跨出门槛之际,那女子方才在身后淡淡问了一句:“你当真要走么?”

    武凤楼足下不停,已迈出书房,口中平声答道:“不是一试,是真走。”

    一个“走”字尚未说尽,左侧已倏然贴上一道黑影,寒光骤闪,一口雁翎刀挟着劲风,直递他肋下。武凤楼唇边微现冷意,左臂一翻,一式“天王托塔”自肘下托起,正扣住来人腕脉,便欲夺刀。不料右侧剑光陡起,一口青铜剑又自下盘疾扫而来。武凤楼久经凶险,岂会被这等两面夹击所困,当下右手拇中二指一分,一式“分花拂柳”已钳住剑身龙骨,双臂真力齐吐,只听一声轻响,那刀剑二般兵刃,竟同时被他自两人手中震脱过来。

    那两个偷袭之人自知手段卑下,又惧对方反手取命,早已顺势贴地滚开,分退两旁。武凤楼心机灵警,一见二人滚地,已知此中另有埋伏,必是让出空门,好容后手暗器齐至。果不其然,对面暗处一溜寒星激射而来,尽向面门攒打。武凤楼左手刀光一圈,雁翎刀化作五朵寒梅,将五粒铁莲子尽数磕飞。随即他身形一晃,似欲拔空而起,及至离地七八尺时,忽然在半空一个倒翻,竟不升反坠,斜斜飘向一株苍松暗影之下。

    便在他翻身之际,头顶已是一排劲弩掠空而过,箭羽破风,寒声刺耳。树冠微颤,两名五旬上下的瘦长老人自枝叶间一扑而下,一人双手分擎护手双钩,一人掌中雀舌枪寒芒如练,俱自上而下,向武凤楼当头压来。武凤楼索性连右手所夺青铜剑也弃之于地,只凭左手雁翎刀一式“三路分兵”,刀光微卷,便将一枪双钩尽皆挡开。

    忽然间,一声低低的唿哨自暗中传来。使枪使钩的两名老人闻声立退,身影起落之间,已没入黑处。与此同时,四道纤细身影自东西南北四方掠至,各持一条九连环,银声泠泠,将武凤楼围在当中。

    武凤楼与侯国英麾下秦岭四煞交谊甚厚,深知群攻阵法最重节拍呼应。眼前这四名少女步法虽疾,九连环虽密,在他看来,却不过是另一路数的联手之法而已。他当下将手中夺来的雁翎刀也随手掷去,竟以空手迎敌。四条九连环一时如雨,或“泼风八打”,或“玉带围腰”,或“缠头裹脑”,或“拔草寻蛇”,银影翻飞,风声簌簌。武凤楼却使开徒儿曹玉自恶鬼谷得来的“黄泉鬼影”身法,忽东忽西,若游鱼穿波,若幽魂渡隙,四名少女围攻虽急,竟始终沾他衣角不得。

    这一番缠斗转眼已过一个时辰。四名少女娇喘渐促,额角已见香汗,武凤楼却仍神色从容,脚下如行闲庭。正当此时,忽听一人扬声叫道:“阮、柳二位师爷到!”那四名少女闻声齐齐一收九连环,倏然向后退去。

    人影一晃,一名身材干瘦的中年文士与一名体魄雄壮的中年武夫已并肩立在武凤楼面前。二人来势极快,身形未稳,衣角已定,武凤楼心中也不由微微一凛。那干瘦文士先行拱手,神色倒还平和,口中说道:“观阁下一身武功,足当‘高手’二字。阮奇、柳奇兄弟不才,想在轻功与暗器上向阁下请益一二,不知尊驾可肯赐教?”

    武凤楼乍闻“阮奇”“柳奇”二名,心头顿时一沉。昔年掌门师伯萧剑秋曾将一段往事说与他听:先天无极一派,早年曾有旁支不服无极龙掌门之意,愤然离门,远出关外,于辽东积翠山另立门户,自号无极派,其掌门便是乾坤一鹤萧天白。此人门下,一子一女,三名高徒。女儿萧冷云,外号“穿心剑”;其子萧奇,人称“笑傲五岳”;大弟子鲁奇,号“拿云赶月”;二弟子阮奇,号“千里一室”;三弟子柳奇,号“灯前无影”。这一子三徒,江湖并称“无极四奇”。

    他原曾听师门长辈说过,乾坤一鹤萧天白性情孤高,目无余子,门下四奇亦各有一方之雄的威名。如今竟见阮奇、柳奇二人现身于那女子府中,为其充作师爷,虽觉意外,面上却并不流露,只将神色一敛,向二人拱手道:“在下不过江湖间一介奔走之人,岂敢妄邀无极派高人垂青。只是久闻乾坤一鹤为一派宗主,门下四奇亦皆名动一方。千里一室以轻功称绝,灯前无影则精于暗器。今夜得见二位,诚是难逢之会,在下斗胆,请赐教益。”

    阮奇见他年纪虽轻,辞色却甚是从容,且一口道破己方来历,心中先自一凛,只是仗着本门绝技,仍存了几分轻视之念,便将那丝傲意敛入眉宇之间,淡淡说道:“江湖中人相逢,切磋原属常事。阁下既有此意,我师兄弟自当奉陪。轻功、暗器,任凭尊驾择取便是。”

    武凤楼闻言微微一笑,道:“阮二侠这话倒说得巧了。方才原是二位提出,要以轻功、暗器见教,难道当真肯容在下先向二侠领教轻功,再向柳三侠讨教暗器么?”

    阮奇听他话里机锋暗藏,不由一怔,脱口道:“依阁下之意,又当如何?”

    武凤楼双手再度一拱,神色端凝,缓缓说道:“在下意欲请二位同施绝技,也好一睹无极派神功之妙。”

    此言一出,阮奇虽仍强自按捺,胸中已有不悦之意。柳奇却是火气先起,冷冷斜跨数步,已与武凤楼成犄角之势,口中说道:“尊驾既如此相逼,也怨不得我兄弟以二敌一了。柳某先献丑便是。”话声未尽,他身形已拔地而起,人在半空,手腕微扬,一点寒芒已向武凤楼射去,自己却轻飘飘落在西首高墙之上。

    武凤楼身子陡然一旋,左手探出,恰似闲中取物一般,将那来势极疾的暗器夹在指间,口中赞了一声:“好手法,取的是左肩井。”话音未落,他衣袂微振,人也已跟着拔起,向西首墙头掠去。

    柳奇见自己先发的一枚铁菩提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脸上微微一热,心中愈发不甘,低喝一声,又有两枚铁菩提自掌中飞出,一前一后,疾如流星,直取武凤楼胸前要穴。

    武凤楼本可运分云捉光之法,将来物尽数收入掌中,只是念头一转,想及此行深入辽东,最忌过早露出根底,便将左手一扬,把先前接下的那一枚铁菩提反手掷出,正与来势中的一枚在半空撞个正着,只听轻轻一响,火星一闪,两枚铁菩提一齐坠向墙外;与此同时,他身形一个翻折,右掌已将另一枚稳稳接住。

    柳奇眼见又一次无功,脸色更红,厉声唤道:“二师兄,放暗青子喂他!”

    柳奇喝声方起,五粒铁菩提已撒成一朵梅花,自上而下罩向武凤楼周身。与此同时,阮奇亦不再观望,足下使出“八步赶蝉”身法,疾掠而上,袖中三支甩手短弩分射上中下三路,将武凤楼退势一并封住。师兄弟二人配合得严密无间,一时之间,墙头月下,尽是寒星闪动。

    武凤楼人在半空,屈膝抱腿,身形竟缩得如一团圆月。柳奇那五粒铁菩提分取四方,原是将他腾挪之地尽数算死,不料他这一下陡然缩身,四下里四粒俱皆落空。他右手再扬,掌中所扣那枚铁菩提飞出,正撞落当中的一粒,随即腰背一舒,身形倏然展开,借着“斗转星移”之势,已从阮奇那三支甩手短弩的空隙中穿掠而出。整个人宛若一缕轻烟,一片飞絮,竟无半分滞碍。

    阮奇与柳奇方欲再发第二轮攻势,忽听一旁那女子清声说道:“二位师爷,请先住手。”

    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违拗之意。阮、柳二人闻声,果然同时收势。随即便见那女子自廊下缓步而来,直走到武凤楼面前,先是定定望了他一眼,方才脆声说道:“你果然了得,我这座宅院,竟也留你不住。只看我一片诚意,能否再入内一叙?这一回,算我求你。”她说到这里,竟当真微微屈膝,向武凤楼行了一礼。

    武凤楼先前作势欲去,本就有几分抬高身价、以退为进之意。此刻既已看出此女十之八九便是多尔衮之妹多玉娇,又见她言辞忽柔,心中盘算更定,面上却只作略一迟疑,便不再推辞,转身随着她重入那座明三暗五的书房。

    这一回两人分宾主落座,屋中灯影温黄,先前那几分剑拔弩张的气氛,倒似淡去了不少。武凤楼倚坐椅中,神色似是漫不经心,缓缓说道:“阮、柳二位既在府中,武某便知姑娘多半便是多玉娇公主了。只是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长白一尊朱彤阳既是九千岁平日极看重的人物,今夜我又已成了长白帮的三当家,公主这一番作为,究竟是替朱彤阳找回场面,还是有意拆他的台呢?”

    多玉娇闻言,先是唇边一抿,随即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意来得甚急,像是憋了许久,直至胸前微微起伏,方才止住。武凤楼见她只笑不答,不由皱眉道:“公主既将在下请到此间,究竟欲如何处置,还请明言。如此一味教人猜来猜去,未免叫人难安。”

    多玉娇好容易止住笑声,眼波流转,清脆说道:“瞧你急成这般,连让人喘口气都不成么?”她略略倾身,凝望着武凤楼,忽又低声问道,“你究竟是谁,现下总可以告诉我了么?”

    她似乎生恐武凤楼仍有顾忌,抬手轻轻拍了两下。门外立时进来一名侍女。多玉娇神色忽然一冷,吩咐道:“从这一刻起,任何人都不许进来。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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