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司徒清不死,冷酷心也未必肯留你性命;如今为救你们,连她亲生儿子也死在此处,她更不会善罢甘休。只是眼下青城派与先天无极派皆已逼近峨嵋,冷酷心自顾尚且不暇,一时腾不出全力来寻你们。”

    铁月娥静静听着,脸色阴晴不定。

    侯国英又道:“你们熟知此地山势,又有自己人可用,先觅一处隐秘之所藏身。只要撑过十二个时辰,等后日青城、先天无极两派正式问罪峨嵋,山中必然大乱。那时你们或暗中脱身,或借势自保,甚至趁乱向峨嵋讨还旧账,皆由你们自行斟酌。”

    铁月娥未嫁司徒安之前,本就是四川道上成名的狠辣人物。此番被囚受辱,心中怨毒早已沉积多年,如今骤然得脱,眼底冷光一层层浮了上来。她咬紧牙关,向侯国英深深一拜,道:“二爷今日救我一命,此恩铁月娥此生难报。事已至此,我也算死过一遭,从今往后,便拿这条命去讨回旧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牵累二爷。只要我尚有一口气在,纵然天涯地角,也要寻到二爷,报今日活命之恩。”

    她说完,回身一招手,带着八名死党向右侧深谷隐去。那些人脚步虽急,却秩序不乱,不多时便没入荒草乱石之间。

    侯国英见该办之事已办,便转身对马小倩与曹玉道:“你们两个即刻去寻沈三公、江剑臣、李鸣等人会合,半路不可再生枝节。若敢逞强涉险,回头休怪我不留情面。”

    马小倩垂着眼,口中应了。曹玉也恭声领命。侯国英看了二人一眼,似仍不放心,又叮嘱了数句,方才转身离去,独自回转仙峰禅院。

    她身影方没入山林,马小倩便抬起头来。曹玉看见她眼中那点光,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两人离开香巢幽谷,翻过一道山峦,前方岭路分作数岔,草木深黑,远处偶有峨嵋教徒巡行的灯影一闪而过。马小倩忽然停住脚步,侧耳听了听,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曹玉心思本比她细密,见她神色一动,便知她并不甘心就此回返,与诸位长辈会合。她方才两刀杀了司徒清与屠世仁,兴头未尽,多半还想趁着夜色,再寻几个峨嵋门下试试刀锋。其实曹玉自己又何尝愿意早早回到江剑臣等人身边,受长辈拘束,只在一旁听令。他心念微转,故意皱了皱眉,作出谨慎之态,低声道:“小倩,天色尚未过三更,此时去寻三师祖他们,正还来得及。我们还是快些走罢。”

    马小倩果然横了他一眼,嗔道:“尚未三更,你便急成这样?我瞧你不是怕误了路,是怕没人管你,偏要早早回到几位长辈眼皮底下。”

    曹玉听她口风果然松动,心中暗笑,面上却叹了口气。他低声道:“你当我愿意回去受管束?跟在三师祖身边,连想动一动都要看人眼色。只是三奶奶方才亲口吩咐,叫我们立刻去会合。我胆子再大,也不敢违她老人家的话。”

    马小倩伸手推了他一下,皱眉道:“我真不知你这小神童的名头从何处来的,分明该唤作小笨蛋才是。我们两个人的脚长在自己腿上,往哪边走,难道还要旁人准许?姑母又不曾跟在后面,也未派人盯着。回头若有人问起,我们只说夜里山路错杂,在荒谷中迷了方向。便是闹到我爷爷面前,也只是一笔糊涂账。”

    曹玉见她已一步步入了自己所想之中,仍嫌火候不足,便故意露出几分为难之色,道:“事情若闹出来,你有两位祖父护着,三奶奶至多斥你几句。我却不成。她只须同我师父说一声,我少说也得跪上许多时辰。你又不是不知,我师父管我极严。”

    马小倩低头一瞥,见月影已偏,自己的身影斜斜落在山径之上,心头忽然一紧。三更已近,若再迟疑,真要被侯国英言中,归去后少不得一场责罚。她一时急了,便不再遮掩,咬着牙道:“万一事情露了,你只管把过错都推到我身上。该打该罚,我马小倩一人担着。先去初喜庵,那里离此不远。”

    话尚未尽,她已伸手挽住曹玉的臂膀,沿着那条羊肠细径向前疾行。曹玉只觉臂上一暖,心中微微一荡,却也不挣,任她挽着自己,在月下石径上并肩飞掠。

    初喜庵筑在钻天坡顶,四围冷杉森列,殿宇并不甚广,却因地势高绝,自有一股清寒孤峭之意。庵前有一方十六角小池,相传为普贤浴象之处。池边石痕幽润,夜露凝白,林间雾气平日常绕其上;今夜却难得云收雾敛,碧空澄澈,月色照彻重峦,山风自峰顶吹来,令人几疑身在天际。

    二人登上钻天坡时,四下万籁俱寂,只有冷杉枝叶在夜风里发出极细的声响。远处峨嵋诸峰沉在银辉之中,层层叠叠,如云海凝成的苍壁。

    曹玉侧目望向马小倩,见她今夜被侯国英训过之后,待自己竟比往日柔顺许多,心中又欢喜,又有几分酸楚。她平日对他严厉,动辄横眉冷目,究其本心,也不过是怕他重蹈江剑臣与武凤楼的旧路,怕他少年情热,惹出无端纠葛。何况红衣仙子、绿衣仙子那一场风波,确也足以叫她心中难平。

    他与马小倩自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庆之后,虽常在一处,却从来隔着一层说不清的拘谨。她有时娇蛮,有时冷傲,又是马慕起掌上明珠,曹玉纵然胆大机敏,到了她面前,也总收敛几分。花前月下,他不敢轻易挨近;并肩同行,也不敢稍显亲昵。马小倩越见他如此,越疑他只是受师长之命,不是真心欢喜自己,二人之间便常有一层生分。

    直到今夜,她主动挽住他的臂膀,他才像忽然得了某种允准,敢放任目光落在她脸上。月色清寒,她的面容却如新出水的芙蓉,眉眼明丽,唇边尚带着几分骄纵未散的笑意。

    马小倩被他看得心里发慌,偏又不肯先露怯,便噗嗤一笑,侧过脸来低声道:“你今夜是怎么了?一路只顾瞧我,倒像从前不曾见过。难不成我脸上忽然开了花?”

    曹玉被她一问,心头反更热了几分。他声音微颤,却不肯躲闪,望着她道:“你说得不错。我从前竟像不曾真正看过你。今夜才知,你比花还要好看。是我从前太笨,太不解风情。”

    他说着,似被胸中一股情意推着,竟抬起双手,轻轻落在马小倩肩上。

    马小倩平日泼辣无忌,真到此刻,却到底只是初懂情意的少女。曹玉的目光炽热,双手一触,她只觉肩头似被火焰轻轻烫过,浑身一颤,几乎软倒在他怀中。幸而她向来惯于在曹玉面前逞强,强自稳住心神,没有真个扑过去。只是那双明亮眼睛,已不由自主地停在曹玉脸上。

    她从前多半仰着下巴看人,便是看曹玉,也常带几分审问似的挑剔。除却昔日在中岳嵩山黄盖峰上认真瞧过他一次,此后竟少有这般静静端详。此时月华如练,落在曹玉眉目之间,只见他面容清朗,剑眉斜飞,双目黑白分明,鼻梁挺秀,唇线清晰,身量又挺拔修长,少年英气里偏有一股灵秀之意。

    马小倩心头忽然一跳,暗暗想道:姑母方才骂我人在福中不知福,原来并非全无道理。他这般人才,放眼武林少年之中,确也少见。若我再处处欺他、逼他,把他逼得寒了心,万一他真不肯娶我,那可如何是好?

    她念头方转,冷杉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干涩沙哑的笑。那笑声像枯枝擦过石面,骤然划破月下的静意。

    紧接着,林中有人阴阳怪气地道:“小美人,你守着这么一个羽翼未丰的小子,有什么趣味?不如投到我银戟温侯毛旭初怀里,我包你从此再不愿离开。”

    曹玉与马小倩俱是机警之人,平日断不至叫人逼到身后仍无所觉。只是方才二人情意初通,心神皆乱,四外动静竟一时疏忽。此刻那声音一出,两人同时惊醒。

    马小倩脸上血色霎时退尽,继而又涌起一层怒红。她霍然旋身,衣袂在月下扬开,秀目如含烈焰,直射向冷杉林中发声之处。

    冷杉林影如墨,月光自枝隙间漏下,斑驳照在山径上。马小倩霍然回眸,只见丈许之外,一左一右,早已立定两名江湖人物。

    左首那人年约三旬,通身黑衣劲装,肩背宽阔,手中横着一件沉重兵刃,形如三停狼牙锋,乌黑锋身上密布倒齿,寒气森森。他面貌本就凶狞,左眼又已瞎去,只余右目如冷电一般,静静盯着曹玉与马小倩。方才那番轻薄言语,显然不是出自此人口中。

    右首那人却是一身白衣,年纪约在二十五六之间,面容倒也清秀,只是眉眼浮滑,背后斜插两柄亮银短戟。他一双眼睛毫不遮掩地落在马小倩身上,目光贪婪,令人望之生厌。

    马小倩怒意已盛,眼底几乎燃出火来,面上却偏偏绽出一抹笑。她微微侧首,望着那白衣青年,柔声问道:“方才那句话,是你说的么?”

    白衣青年见她含笑相问,竟将那笑意当作羞怯与倾慕。他自恃银戟温侯之名在江湖上也算响亮,又见她深夜与曹玉立在林间,便把这位云海芙蓉看成寻常轻薄女子,心中顿时大喜。他挺了挺身子,笑道:“不错。”

    马小倩笑意更深,眼波却冷得像月下刀锋。她又问道:“你便是银戟温侯毛旭初?”

    毛旭初被她看得神魂荡漾,目光仍在她身上游移,随口答道:“不错。”

    马小倩不急不恼,仍是一派娇柔神态,似真对他生了几分兴味。她缓缓道:“你今年多大年纪?”

    毛旭初听她问起年岁,越发以为这美貌少女已将他放在心上,忙把胸膛一挺,强作风流地道:“小生二十六。”

    曹玉立在一旁,神色安静,似只瞧着马小倩戏弄眼前之人。其实他双笔已暗暗运劲,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黑衣独眼人。毛旭初言语轻浮,不足为惧;真正棘手的,乃是旁边那个沉默不言、气息阴狠的黑衣人。

    那黑衣独眼人正是三湘七泽总瓢把子铁胆震九州屠铁甲座下掌门大弟子,独眼乌龙李占魁。他心性阴沉,行事毒辣,早看出马小倩是在一步步引毛旭初入彀。只是他自恃武功高强,又见面前二人年纪甚轻,便并未出言提醒,反而冷眼旁观,想看这少女究竟能玩出何等手段。

    林中一时静了下来。马小倩不再问话,只睁着那双明亮秀目,定定望着毛旭初的颈项。她看得太久,毛旭初初时还觉欢喜,过了片刻,心里终于生出几分不自在。他喉间一动,干笑道:“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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