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出少半,寒芒已四射而开;待整柄剑离鞘,院中月色似也为之一冷,那剑光清澈如秋水横空。

    冷酷心面色更寒,正欲抢先出手,青衫书生已淡淡道:“刀剑相向,举手难留情。明智些,早早退去为好。你不是我的对手。莫以为无情剑三字便真能压人。你不过一借屠龙师太之名,二倚司徒平之势,再加上峨媚门人众多,才有今日声势。”

    冷酷心自出道以来,何曾被人当面如此轻侮。便在司徒平面前,她也向来不失威势,今夜却屡受戏弄,胸中怒火几乎烧透心肺。她青霜剑一颤,剑尖忽化寒星,一式“玉女投梭”疾点青衫书生胸前。

    青衫书生腕子一翻,手中窄剑横压而下,竟恰到好处压住青霜剑剑身。双剑相触,发出一声清脆轻响。他目光平静,正色说道:“峨媚派向来自居名门大派,早已引起许多江湖同道不满。如今司徒平受你挑动,妄图独霸武林,趁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之际,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你若再执迷不悟,便莫怪我开杀戒。”

    冷酷心冷哼一声,青霜剑翻卷而起,锋芒刺目,直扎青衫书生心窝。青衫书生手腕一抬,“当”的一声,又以剑身稳稳架住。冷酷心身形忽斜,剑势骤变,一招“二子入洞”,青霜剑抖成两点寒光,分刺青衫书生双目。

    青衫书生口中虽狂,心中却并未轻敌。他已看出冷酷心剑术确有根基,便待那两点寒光将近未近之际,身子向旁一侧,以极微之差避过此剑。剑光掠过他面前,带起一缕寒风。

    冷酷心银牙暗咬,手腕再振,青霜剑又化三朵剑花,呈品字形罩向青衫书生前胸。青衫书生心中亦暗赞她剑法精妙,却不肯显于脸上。他忽然双臂一展,身形如大鹏展翅,向右横移三尺。三朵剑花贴衣而过,尽数落空,寒芒在夜色里一闪而灭。

    冷酷心连出数剑,皆被青衫书生从容避开,心中怒意愈盛。她忽然将一身功力尽聚于腕,青霜剑在掌中骤然一颤,寒光如银蛇乱走,顷刻间化作无数剑影,向青衫书生周身罩去。

    这一剑已不复先前试探,剑气密而急,锋芒交错,几乎不留半点空隙。青衫书生目光微凝,知其来势凶狠,身形倏地向后一翻,使了一式金鲤倒穿波,整个人如被寒潮卷退,足足倒纵一丈,方从那片银光里脱身而出。

    孙子羽看得心头一紧。主人虽接连避过冷酷心数剑,却处处险在毫厘。他忍不住转头瞪了李鸣一眼。李鸣只作不见,仍笑吟吟望着场中。

    青衫书生落地之后,抖了抖手中短剑,唇边浮起一丝淡笑:“司徒大嫂,不与你玩笑了。你的屠龙十三剑果然有些火候。我方才能避开那几剑,只因你被我几句话扰乱心神,剑上至少少了三成功力。如今轮到我出手了。”

    冷酷心听得心头暗怒,却也暗自悔恨。她已知眼前之人绝非寻常,便敛住怒火,凝神守势。此刻她不求立取胜机,只求稳住门户,不使对方有隙可乘。

    谁知青衫书生既不提气作势,也不抢步攻来,只将手中短剑缓缓递向她胸前。那一剑来得极慢,既无剑花,也无破空之声,竟似随手一送。

    冷酷心微微一怔,心中疑惑方生,青衫书生的剑身忽然轻轻一颤。寒芒骤长,剑锋陡然斜落,一式弯腰插柳,已刺向她肋下。

    冷酷心心头一惊,招架已迟,只得仗着轻功身法向后一仰,使出仰面观游云,险险避过第一剑。她身形尚未稳住,青衫书生第二剑已如狂风骤起,一式狂风摧花,剑光贴地斜卷而来。

    冷酷心避无可避,只得就势一翻,身躯几乎贴着霜地掠过,随即以平地青云之法弹身而起,才堪堪脱出第二剑的锋芒。她虽未受伤,衣袖却被剑气带得猎猎作响,心中寒意已生。

    青衫书生忽发一声清啸,剑上光华陡盛。那清窄短剑在他掌中一旋,剑势忽正忽反,似天翻地覆,乾坤易位。颠倒乾坤大九式第一招乾坤倒转,已将冷酷心周身尽数罩住。

    冷酷心骤然失色,忍不住低呼一声。她本能地将青霜剑横护要害,腰身一拧,从剑幕中强行穿出。饶是她应变极快,肋间衣襟仍被那柄窄剑划开半尺来长。布帛无声裂开,寒意直透肌肤,幸而未伤皮肉。

    冷酷心脸色青白交错,正欲不顾一切拼命相搏,院旁忽然传来金似土的声音。书狂凝目看着青衫书生,神情少见地郑重:“敢问阁下,与神剑马老前辈是何渊源?”

    这一问来得突兀,却使冷酷心心头猛然一震。她方才只顾应敌,此时才醒悟,那一招乾坤倒转,正是神剑醉仙翁马慕起的绝学颠倒乾坤大九式。

    青衫书生收剑而立,望向金似土,微微一笑:“金兄不愧为武林三狂之一,一眼便认出颠倒乾坤大九式。佩服。”

    他这一承认,院中诸人神色皆变。焦一鹏本已立在暗处,听到“颠倒乾坤大九式”几字,脸色一白,撮唇一声呼哨,身形陡然拔起,转眼便上了屋脊。冷酷心虽为峨媚掌教夫人,素来狂傲,此刻也不敢再恋战。她冷冷看了青衫书生一眼,青霜剑入鞘,身形随即退入夜色。

    峨媚一方既退,院中杀气顿时散了大半。青衫书生将短剑收回衣底,转身向三狂拱手,语声沉稳:“今夜因两派恩怨,扰了太夫人寿辰,是我等失礼。日后五岳三岛必登门赔罪。三位皆是江湖前辈,还请莫为峨媚所用。”

    说罢,他又看向穷富二神,神情转为肃然:“江三哥托我向二位带一句话。望二位莫再自误误人。此次之事,他不与你们计较。”

    穷富二神本就心中有愧,听得此言,面色更为黯然。他们默默拱手,随即退去。金似土原想挽留青衫书生盘桓数日,青衫书生却婉言谢绝。片刻之后,他便带着李鸣、孙子羽离开金府。李鸣连疯霸王鲁夫也无暇再寻,随二人径往湔陵桥而去。

    湔陵桥离城数里,横跨石梁河上,乃旧日名桥。相传关圣帝君辞曹挑袍,便在此处。桥身以青石砌成,栏杆上盘龙相交,风霜侵蚀之下,仍见古意。桥旁嵌着一方褐石,上刻关公挑袍图,线条简劲,人物如生,相传为唐人吴道子遗笔。桥侧另立石碑,碑上镌着“汉寿亭侯挑袍处”数字。桥西有一座关帝庙,庙中古柏参天,夜风过处,枝叶萧萧。

    三人到时,天山三公沈公达已在庙旁坐了多时。他一手抓着鸡腿,一手提着酒壶,吃得满手油光,饮得神情酣畅,仿佛金府中那一场凶险杀局,与他全无干系。

    青衫书生、孙子羽、李鸣皆不敢扰他兴致,只静静侍立一旁。直到沈公达喝尽壶中最后一滴酒,又啃净最后一根鸡骨,才随手在自己衣襟上擦去指间油腻,抬眼看向那青衫书生。

    这时月光斜落,照见青衫书生眉眼清瘦,原来她正是改扮男装的女魔王侯国英。

    沈公达望着她,慢慢说道:“我交给你的事,办得很好。如今再交给你一件大事。你去告诉剑臣,十五日之内,绝不可回黄叶观。他若敢不听我的话,须小心自己的两条腿。”

    侯国英听得此言,清瘦面颊上顿时浮起笑意。她能与江剑臣相聚十五日,心中欢喜难抑,却仍恭恭敬敬向沈公达行礼谢命。随后,她带着孙子羽离开桥畔,衣影转入夜色,很快便不见了。

    李鸣这才上前,向沈公达低声道:“原来让师娘来接应我,是小师爷您的安排。峨媚派决意在我派百年大典上树威扬名,师父性情刚烈,我也怕他旧疾复发。不知峨媚这一回究竟会来多少人,还请小师爷示下。”

    沈公达脸上笑意渐收。他平生诙谐成性,向来似游戏人间,此刻神色却少有地凝重起来:“咱们与峨媚相比,力量本就相差甚远。又因当年铲除魏阉党羽,结怨太多,如今肯真心相助的人,寥寥无几。峨媚眼下势头正盛,若不小心应付,先天无极派这一次便未必站得起来。”

    李鸣心头一沉。沈公达能说出这等话,足见局势已险恶至极。他正欲再问,沈公达已抬手止住他。

    “天宝宫那边的人,由我来应付。你即刻赶回黄叶观,协助你掌门师伯细细筹划。千万不可存半点侥幸之心。”

    话音一落,沈公达便闭上双目,不再多言。桥下石梁河水声沉沉,庙中古柏在夜风中轻轻摇动。李鸣望着老人苍然安坐的身影,心知大战将至,再不敢耽搁,向他深深一礼,转身便踏上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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