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

    晏日华与东方姑侄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愿在皇陵重地与大队铁骑硬冲,只得恨恨离去。武凤楼驻足林间,他早已瞧出那中军官正是兰儿乔装,心知必是魏银屏的主意。他刚欲举步,一道素雅的身影已挡住了去路。

    武凤楼身躯微颤,嗓音嘶哑:“银屏……凤楼早已是百死之身。你为我开罪家门,已是处境维艰。那女魔王在一旁虎视眈眈,你怎能在这皇陵禁地公然护我?你难道……就不为自己留条后路?”

    魏银屏默然无语,只轻轻贴近他胸膛,自袖中取出一方洁净白绫,细致地替他包扎臂上的伤口。武凤楼便也静静立着,任她施为。月华流淌,两颗心贴得极近,在这死里逃生的静谧中,几乎能听见彼此怦怦的跳动。

    包扎停当,魏银屏指尖轻抚那道伤处,眼中泪光莹莹,低声颤问:“疼得可厉害?”

    武凤楼长吁一口气,慰藉道:“些许皮肉之伤,算不得什么。”

    魏银屏语带幽怨,责道:“你真傻,为何不闪不避?亏得那东方姑娘最后关头收了劲,否则你这性命岂不白白送了?你这身子骨关系重大,若有万一,岂非辜负了老娘临终的嘱托。”

    武凤楼那颀长的身躯不自觉地抖颤了一下,宽慰道:“我看她眼神,便知她终究不忍下死手。况且我当面拒亲,教一个金枝玉叶般的姑娘受尽羞辱,若不让她见点血,只怕她这口恶气永无出头之日。我受这一记,是用鲜血向她赔罪,也是想断了她的念想,免得日后纠缠不清。”

    魏银屏猛地抬起头,那一双亮如星斗的眸子死死盯着武凤楼,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凤楼,是我害了你。为了我,你受尽责难,又树下这等强敌。你还是忘了我!我看那东方小姐容色绝世,又对你情根深种,你万不可辜负了她。青城派势大,正好能为你后援。你现下赶去分说和好,尚来得及。你去罢,我这就离开这是非之地。”

    武凤楼听罢这番推心置腹的言语,竟一言不发,只拿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魏银屏,那目光深邃如潭,不见波澜。魏银屏被他盯得阵阵心惊,不自觉地退了半步,颤声问道:“你……你为何用这般古怪的眼光看我?”

    武凤楼依旧紧抿双唇,面上肌肉微微抽动,猛地转身,大步向林外走去。

    “武郎莫要负气!”魏银屏惊呼一声,飞身扑上前去,死死拽住他的衣襟。她此刻已是泪如泉涌,凄然悲切地喊道,“我是为了你好!我对你早已是爱莫能助……你可知晓?侯国英之兄侯国章突降凤阳,密传我叔父的亲笔书信,他们竟事事避着我。若非侯国章那厮对我早存觊觎之心,被我套出了原委,咱们至今还蒙在鼓里。原来辽东满人送来国书,约朝廷派一位王子去山海关外会猎,实则是多尔衮亲王借机刺探大明虚实。叔父唯恐皇上派五皇子前往,若让他在边陲立下战功,挽回了兄弟情谊,重获圣宠,那篡位之谋便要落空。为此,他已定下毒计,要在这皇陵重地对信王痛下杀手!”

    说到此处,她已泣不成声,娇躯剧颤:“你如今人单力孤,一木焉能支大厦?五皇子能扶则扶,若真到了万劫不复之境,我也救不得你,只盼你能逃往天涯海角。我劝你与东方小姐联姻,不过是想让你身心有个寄托,在那青城山的护持下保全性命。凤楼……我这是亲手剜自己的心、割自己的肝!你当真以为我心里好受么?你……你竟是半点也不知我的心……”

    她哽咽难言,伏在武凤楼肩头嘤嘤低泣。武凤楼心头大震,那满腔的愤懑瞬间化作万指柔情。他猛地伸出双臂,将魏银屏紧紧拥入怀中,在那满是药香与幽香的怀抱里柔声唤道:“银屏,武、魏两家虽是宿仇,却与你何干?你身处污泥而不染,胸怀国士之风,多次舍命救我。为了我,你外叛家门,内忍羞辱,浑不顾自身荣辱生死。似你这般深情大义的奇女子,天下粉黛皆要为你失色。况且咱们有老娘临终主婚,字字千金,岂能有半点更改?往后,我不准你再说这种自轻自贱的言语。你我各凭良心行事,我这便去行宫禀告信王,你务必留意侯家兄妹的动向。”

    说罢,他微俯下头,用脸颊轻轻拭去魏银屏脸上的泪痕,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毅然转身,消失在通往行宫的夜色中。

    魏银屏痴痴地望着那远去的背影,一时间忧喜交集。忧的是侯家兄妹权倾朝野,武凤楼此去前路莫测;喜的是他对自己情根深种,总算没辜负了这番苦心。她立在冷月残影下,神思恍惚。

    陡然间,一只又瘦又长的大手无声无息地搭上了她的柔肩。魏银屏脊背一凉,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虽未回头,却已嗅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轻浮气息——来人正是侯国章。在这凤阳城内,也唯有这出身权门的侯大总管,才敢对她这般肆无忌惮。

    侯家与魏家乃是通家之好,两人青梅竹马。那圣泉夫人客氏权倾内外,侯国章任大内总管,侯国英提调锦衣卫,九千岁魏忠贤又是其义父,显赫已极。魏忠英夫妇巴不得两家联姻,只是魏银屏素来厌恶侯国章好色如命、举止轻浮,才一直拖延至今。侯国章虽恨武凤楼入骨,却因胆小怕死,不敢招惹那柄五凤朝阳刀,直到见武凤楼走远,才敢现身。

    魏银屏横移半步,避开那只手,凤目生威,怒视对方。

    侯国章却是一脸皮笑肉不笑,假作正色道:“屏妹妹,咱们的情分你是知道的。我对你痴心不改,只要你现在肯跟那姓武的断个干净,今晚之事我必守口如瓶,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如何?”

    魏银屏心口砰砰乱跳,知道适才那一幕已被这豺狼尽收眼底。此时摆在她面前的唯有死路:要么依了这恶贼,那自是生不如死;要么杀人灭口,可这侯国章久居大内,深得皇宫侍卫与青阳宫高手的真传,手段极其阴毒。以自己的功力,要取他性命谈何容易?想到此处,她银牙暗咬,心中又是羞愤,又是焦躁。

    林影摇曳,侯国章那张枯瘦的长马脸上浮起一层令人作呕的淫邪冷笑,如鹰隼般的贼眼在魏银屏身上贪婪地剐过,直看得她遍体生寒。魏银屏心中虽是怒极恨极,却深知此贼权势熏天且武艺不弱,若此时撕破脸皮硬拼,只怕求救无门,遂强压怒火,暗中捏紧了袖中指诀,冷眼看他作何举动。

    侯国章陡然身形一晃,如饿狼扑食般欺身而上,劈手抓住了魏银屏的左臂。魏银屏正待发作,却觉那只枯手猛地一僵。侯国章急急瞥向她的臂弯,脸上的狞笑竟生生冻住,转瞬归于一种极度的惊疑与狂喜。

    原来,他瞧见了魏银屏左臂上那颗五年前亲手点的守宫砂,在月华下依然殷红如血,灿若朱霞。

    侯国章这等卑劣小人,见魏、武二人方才在那林间执手相看、情深意切,只道两人早已成就了好事,那贞洁白璧定已不保。没承想,在这腥风血雨的乱世,在那般情浓意炽的当口,二人竟能守身如玉至此。他心中原本存了一份求而不得、玉石俱焚的疯狂报复心,此刻见这白璧无瑕,那贪婪的欲火竟被一份更深的野心所取代。他深知魏忠贤膝下无子,若能娶了银屏,待九千岁登基之后,自己便是驸马之尊,甚至有望承袭大统。想到此处,他竟收敛了轻浮之态,强压下邪火,换上一副恭谨卑微的皮相,仿佛又成了那个青梅竹马、雍容儒雅的兄长。

    魏银屏冰雪聪明,见他神色变换,心中已将此贼的龌龊心思猜了个透彻。她心底冷笑一声,杀机却愈发炽烈——此贼若活,今日密会之事必成大患。她当即故作娇嗔,微微一笑道:“侯哥哥,怎地突然对我这般客气了?你莫忘了,你不过是拴在我叔父腰带上的物件,若那带子断了,你跌下来便是粉身碎骨。方才那般无礼,真当我是好欺负的么?”

    言罢,她佯作薄怒,扭头便走。

    侯国章见她不再冷若冰霜,反而使起了小儿女性子,登时骨头轻了一半,忙抢上两步,柔声告饶:“屏妹莫怪!我是瞧你对那姓武的太过亲昵,心中妒火难平,这才失了分寸。我这一颗心系在你身上多少年,你是知晓的。只要你肯与他一刀两断,我定会舍命护你周全。”

    魏银屏故意放缓了步子,任由他贴近身侧。她徐徐伸出那截霜雪般的左臂,冷然一笑道:“你且睁大眼再瞧仔细了,我魏银屏究竟是何等样人?”

    侯国章见那条珠圆玉润的手臂伸到眼前,已是心花怒放,魂儿都飞了一半,正欲伸手去抚那温香软玉,不料变故陡生!魏银屏玉腕疾翻,食、中二指并起如剑,借着这一晃之势,使出一招电光石火般的“双龙取水”,狠狠插向侯国章的双眼。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侯国章疼得几乎晕厥。魏银屏深知开弓没有回头箭,顺势抽出他腰间的佩剑,一道寒光闪过,长剑已笔直贯入他的前胸。

    鲜血溅落在残叶之上,侯国章死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虚空,轰然倒地。魏银屏如释重负,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气,这才匆匆走出树林。不多时,兰儿已带人寻来。二人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回营。

    兰儿见魏银屏衣襟沾血,得知原委后,伸出大拇指赞道:“郡主好手段!干得当真是干脆利落。”

    魏银屏幽幽叹了一口气,神色凄然:“他虽死有余辜,可终究是儿时的玩伴。若非事关大局,我实难痛下杀手。只是走得太急,没能毁尸灭迹,终是隐患。”

    兰儿撇撇嘴道:“侯国英再如何精明,也断猜不到郡主头上。怕她何来?”魏银屏听她如此宽慰,心绪稍平,回营后草草洗漱,便和衣睡下。

    翌日清晨,皇陵镇守使总兵衙门内,气氛肃杀。侯国英差人请来魏银屏,此时祖大寿、凤阳知府朱伯乾等文武官员已悉数到齐。祖大寿声如洪钟,宣布今日五皇子祭陵,百官随行。

    一时间,凤阳行宫外车马辘辘。百官按品级肃立,递交手本。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老太监王承恩缓步而出,宣谕道:“千岁有旨,各位大人不必入内,在宫外恭候。千岁即刻动身。”

    众人屏息静候,又过了半晌,朱由检方才迈步而出。只见他龙骧虎步,面沉如水。身侧护卫吴孟明与小太监曹化淳各牵战马。十六名内侍抬着祭礼盒,老驸马冉兴、王承恩以及一名黄面短须的侍卫紧随其后。

    侯国英抢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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