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倒,祖大寿等百官紧随其后,山呼之声震动行宫:“参见千岁!”

    信王朱由检驻足,目光如电,在众人面上缓缓扫过,最终只吐出一个冷冰冰的“免”字。他翻身上马,意气扬扬,率先向皇陵方向疾驰而去。众人不敢怠慢,纷纷催动坐骑紧随其后。

    行至皇陵御道不足一里处,朱由检勒马而下,改为步行。他步履沉稳地走在御道上,突然定住身形,沉声道:“祖爱卿。”

    祖大寿慌忙抢步上前,躬身垂首道:“微臣在。”

    朱由检驻足回身,清癯的脸上浮起一丝若有其神的笑意,温言道:“本王年幼识浅,此番离京南下,祭扫皇陵尚属初次。宗法规度至重,爱卿身为护陵总兵,须随时提醒,免使本王失了礼数。”

    话音未落,他语气陡然转寒,声如碎玉落地:“按大明礼制,进入陵区,准许携带凶器及闲杂人等否?”

    祖大寿与侯国英闻言,心头皆是一震,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祖大寿膝头一软,跪禀道:“按例……断不准许。”

    朱由检面现薄怒,如电的目光冷冷扫过两人身后甲胄鲜明的武士,厉声斥道:“除四品以上现职官员,余者一律逐出,不得逗留!随祭人等,即刻解除兵器,违令者以藐视先祖论处。祖大寿,你身为护陵总兵,明知故犯,分明是欺孤年幼!降三级留用,罚俸一年。若再有失职,定惩不贷!”

    这一番龙吟虎啸般的斥责,直吓得祖大寿冷汗如雨,伏在御道上连连叩首。

    朱由检拂袖而去,直走出十余步,祖大寿方战战兢兢地爬起。侯国英故意落后半步,贴近他身侧,声音细不可闻却毒如蛇蝎:“祖将军,这滋味如何?在那京师朝堂之上,连我义父九千岁也不敢轻逆他的鳞甲。这雏鹰虽未成气候,却已天威难测。若真教他登了九五,你我这些旧人,怕是都要落个灭门绝户的下场。为了九千岁,也为了保命,绝不能教他活着走出这皇陵。”

    祖大寿余悸未消,抹了一把鬓角的虚汗,颤声问道:“九千岁可有明谕?他毕竟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若当真死在凤阳,本将如何向朝廷交代?依我看,不如等他离了凤阳境内再……”

    这话虽说得极轻,却一字不落地钻进了魏银屏的耳中。她心头狂跳,知晓这群虎狼发动在即,不仅替武凤楼捏了一把冷汗。

    “糊涂!”侯国英冷笑连连,眼中杀机毕露,“万岁爷病体垂危,若教他走脱,便是龙归大海。实话告诉你,我亲哥哥侯国章昨夜已遭了暗算。不是本督吓唬你,下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保不齐就是你这位护陵大将!”

    祖大寿听闻侯国章死讯,惊得面色惨白,颓然低下了头。

    皇陵之内,苍松翠柏掩映着巍峨陵殿,石人石马肃穆陈列。朱由检行至配殿阶下,向老驸马冉兴使了个眼色。冉兴会意,旋身阻住百官去路,朗声道:“千岁进殿更衣,各位大人且在此稍候。”

    吩咐停当,王承恩领着太监摆放祭品,冉兴则与曹化淳、吴孟明及那名黄面侍卫随驾入殿。侯国英一双毒眼始终盯着那名黄面侍卫,侧首问向凤阳知府朱伯乾:“朱大人终日在行宫伺候,可知那黄脸汉子是何来历?”

    朱伯乾忙欠身答道:“回总督大人,那是吴孟明之弟吴孟起,新近补入的王府侍卫。”侯国英默然不语,眉头微蹙,她总觉得这虬须侍卫身上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劲头。

    不多时,朱由检换了一身缟素,神情肃穆地自殿内步出。他虔诚垂首,缓步迈向寝陵。此刻连贵为国戚的老驸马也自觉跪在御道尽头,唯有那名唤吴孟起的侍卫紧随其后。侯国英无可奈何,只得随祖大寿等跪伏在地。

    魏银屏此时芳心百转,对这位信王,她心中实是矛盾已极。她怕魏忠贤败北,致使魏家满门抄斩;却也怕朱由检遇害,令大明江山易主。这般爱恨交织,多半是为了武凤楼的缘故。

    朱由检祭罢而回,侯国英暗暗向祖大寿递了个眼色。祖大寿身躯一颤,却也只得强撑着跪请道:“请王爷千岁移驾,瞻仰陵中圣迹。”

    魏银屏察其神色,便知那陵寝幽暗处定伏有杀手,一场腥风血雨已在顷刻之间。她正自焦灼,忽听那黄面侍卫哑着嗓子厉声喝道:“千岁祭陵劳乏,要在配殿歇息。尔等大人们请各自回府,不必在此候驾了!”

    祖大寿脸色大变,百官见驾令已下,只得各怀心思散去。魏银屏故意缓行,落在众人之后。待出了陵区转入一处僻静岔道,祖大寿见四下无人,惊惶道:“总督大人,小奸王定是起疑了!侯总管死得蹊跷,他又不肯入陵瞻仰,你得快拿主意。我一家老小的命,可全悬在你手里了!”

    侯国英那张如画的俏脸瞬间覆上一层寒霜,语带愠怒,厉声斥责道:“没出息的胆小鬼!真不知九千岁当初怎会走马观花,挑了你这么个窝囊废。事到如今,已是短兵相接之势,你便是想缩头往后退,那小奸王难道还会留你一条狗命?你若敢不听调遣,本小爷此刻便甩手离去,到时候落个贻误戎机的罪名,九千岁会如何‘酬谢’你,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这番话字字如钢针,扎得祖大寿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他面如土色,连声哀求道:“我的小爷,一切依你便是,末将听命吆喝还不成?”

    侯国英见他已被拿捏住,便俯身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秘策。祖大寿连连点头,旋即飞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魏银屏正待抽身避开,不料侯国英已转过脸来,扬声唤道:“屏妹妹,事已至此,你还好意思躲着我么?咱们两家如今是两只蚂蚱拴在一条绳上,谁也飞不了,谁也蹦不脱。”

    话音未落,侯国英已在马背上一跃而起,素罗花袍迎风猎猎,身形宛若惊鸿掠影,轻盈地落在魏银屏身侧。魏银屏虽与她立场相悖,却也不禁对这一手绝顶轻功暗自叹服。只见侯国英秀发披肩,玉面含春,手中倒持一把乌光油亮的折扇,足蹬粉底高勒官靴,立在风中自有一股翩翩公子的绰约风度。若非知晓底细,谁能想到这般俊俏人物,竟是个谈笑间便能杀人盈野、眼都不眨一下的嗜血魔王?

    魏银屏深知被她缠上便极难脱身,又念及昨夜手刃其胞兄的情分与儿时的交情,不由得真切劝道:“英姊姊,这些年你我生疏了许多,再难找回童年那般亲厚了。说句知心话,你已入花信之年,莫要等到人老珠黄,空余悔恨。”说罢,她幽幽叹了口气,目光中满是惋惜。

    听了这番肺腑之言,侯国英那如铁石般冷硬的身躯竟轻微地颤了一下,那一抹茫然的神色在眼底转瞬即逝,随即又被那种傲视寰宇的狂妄遮过。她朗声长笑道:“我以女儿之身执掌锦衣卫,麾下铁甲如云,绿林怪杰无不俯首听命。即便是那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也不过如此。我尚有何求?至于谈婚论嫁、宜室宜家,我本无此念,况且这天下间,又有谁配作我的敌手臣属?我宁可视天下男儿如粪土,孤傲终老。”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只纤细如玉的手轻按在魏银屏肩头,语重心长道:“好妹妹,说一千道一万,老爷子终究是你的嫡亲叔父,你自幼过继在他膝下,总不能亲手送了他的老命?”

    正说话间,祖大寿已去而复返,见二女并肩而立,竟愣在当场。侯国英神色自若,淡淡问道:“都妥当了?”祖大寿木然点头,嗓子里却似堵了物事一般,竟发不出声。

    恰在此时,一阵嘈杂的喧嚣声起,无数百姓模样的壮汉从四面八方的街巷中涌向皇陵御道,黑压压一片,不下数百人之众。魏银屏心头大震,暗骂一声阴毒。按祖制,亲王还乡祭祖,断无禁止乡亲乡贤参谒之理,而信王朱由检素来有礼贤下士、亲近庶民的美名。侯国英正是拿捏住了这一点,将刺客混迹于乱民之中。此番伏击,信王怕是九死一生。

    魏银屏正沉思对策,忽听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欢呼。朱由检已从陵内走出,众百姓齐呼“千岁”,纷纷跪倒于道旁。朱由检并未停留,飞身上马,欲从跪伏的人丛中疾穿而过。王承恩与曹化淳随手抛撒祭余的散礼给百姓,引得众人哄抢哄叫。

    就在朱由检的坐骑掠过人丛的一瞬,一名百姓猛地长身而起,怪叫一声:“千岁金安!”

    这叫声突兀凄厉,朱由检胯下的坐骑受此惊吓,陡然人立而起。变故便在这电光石火间发生,两名低头跪拜的“百姓”闪电般扬起双手。此时四周欢声雷动,烟尘滚滚,这阴狠的暗算在瞬息间便已完成,连近身之人都未必察觉。

    侯国英立于远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轻吐二字:“成了。”

    接着她低喝一声“快撤”,话音未落已翻身上马,抖动丝缰先行驰去。魏银屏与祖大寿心神恍惚,紧随其后。待一行人回到镇守使衙门时,凤阳城内已是万家灯火,一派静谧祥和的假象。

    三个人各怀心事,默然走入正厅。

    厅堂之内,灯火明灭。侯国英与魏银屏并肩坐于上首,祖大寿则缩着身子在下首陪坐,如坐针毡。

    魏银屏心中存疑,自入凤阳以来,侯国英倚为心腹的“夏侯双杰”已消失了两日。她原本揣测这二人是领命去陵中埋伏刺杀,可转念一想,夏侯兄弟一人号称“铁指裂石”,一人唤作“单掌开碑”,皆是走刚猛路数的横练高手,并不擅长暗器。而方才御道之上,那两名“百姓”双手齐扬,暗器破空之声微不可闻,若非顶尖的暗器名家绝难办到。侯国英那句断然的“成了”,显然是对出手之人极有把握。

    正沉思间,风流剑客晏日华趋步入内,低声禀道:“东方女侠到了。”

    侯国英闻得内侍传禀,阴鸷的面色如春冰乍裂,漾起几分笑意,竟亲自离席迎至阶下。俄顷,见她与“玉面无盐”东方碧莲挽袂而入,意态甚是亲昵。东方碧莲神色孤傲,对魏银屏仅是冷然颔首,视祖大寿更如草芥,径自依傍侯国英侧首落座。侯国英待其坐定,目光横扫堂下,对晏日华沉声传谕:

    “传令下去,今日随行用事之人,依序分批入内觐见。”

    晏日华领命而去。未几,韦氏五鬼之四韦志达,右臂以布帛悬颈,战战兢兢地步入厅中。他方欲启齿,侯国英已然凤眼微眯,冷笑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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