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中更无顾忌,脚下一进,连环腿已朝沈公达裆下踢去。

    沈公达咧嘴一笑,胖手倏然一探,使了个“樊哈捉狗”,竟一把扣住那汉子脚踝,拇指略一用力,只听“喀嚓”一响,拐骨立碎。那黑大汉惨呼未绝,已被他顺手一抖,掷出七八步远,摔得口鼻流血,再也爬不起身来。

    紧接着观中又响起两声怒喝,两名黑衣大汉一左一右,双双扑向沈公达。胖老人身子往旁边艰难一侧,双手顺势探出,竟以“分花拂柳”的手法,一边一个,揪住二人领口,也未见他如何发力,只双臂轻轻一抖,那二人便像稻草人一般,被掼翻在地,砰砰两声,摔得眼冒金星,再也起不来。

    一照面间,三人俱倒。大殿前那些练武之人顿时大乱,纷纷朝普安观后门逃去。沈公达胖手一招,领着曹玉穿过后角门追出。只见一道火花冲天而起,显是观中之人已发警讯,报与五佛顶知晓。沈公达与曹玉追到五佛顶下,山势愈险,老人跑得气喘如牛,再也不肯多走一步,一边停下来喘息,一边破口大骂:“萧天白这条老狗,偏挑这么个断子绝孙的鬼地方当窝,摆明了是想累死三太爷!”

    他正骂得起劲,忽见五佛顶上人影飞泻,竟有八条身影如飞鸟般掠落而下。那八人年纪都不大,俱不过二十上下,月白短褂,束带快靴,前发齐眉,后发披肩,个个英武挺拔,手中各执一口短剑。更奇的是,每人胸前都绣着“无极”二字,下面分标一至八号。

    曹玉偷眼一瞧沈三公,只见老人家一边喘,一边仍自骂个不停。那八人落地之后,瞧见面前只是一胖一少,也不由各自一怔。为首的无极一号面色一沉,冷冷问道:“普安观中那三个,是哪一个打伤的?”

    曹玉闻言,反倒挺身上前,双脚站成丁字,仰着脸傲然答道:“是我。”

    无极一号目光一寒,口中简简单单吐出三个字:“收拾他。”

    令下之时,无极五号与六号双剑并出,如双龙出水,直向曹玉扑来。曹玉双手一翻,便待抽出判官笔迎敌,不料一粒石子不知自何处飞来,正中他环跳穴上。半边身子骤然一麻,顿觉双腿发软,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以他聪明,岂有不知这是三太公暗中出手之理。心中登时又羞又恼,只道这一下当真要被人生擒了。

    果然,无极五号与六号取出绳索,三下五除二,便将他四马倒攒蹄捆得严严实实。其余诸人一拥而上,又将喘得几乎成一团的沈公达也照样捆了起来。沈公达被缚之后,居然还摇头晃脑,长叹一声,悠悠说道:“韶华易逝,不觉老之将至,可悲,可悲。”

    曹玉听得几乎气炸了肚皮。他自离了祖父铁笛仙曹鹏以来,随着师父、师叔,历经多少大风大浪,从来都是占尽机先,哪曾想到今日跟着天山三公之一,反倒叫人活捉活拿,心中那股憋屈,实难言喻。

    无极派八名侍卫却个个欢喜。无极一号发号施令,叫二号三号抬了沈公达,又命五号引着七号八号抬起曹玉,沿着陡岩绝壁朝五佛顶上攀去。曹玉初时真有几分魂飞魄散,唯恐这些人脚下一滑,将他和沈三公一并摔入深渊,落个粉身碎骨。直到一路安安稳稳越过梯子松与救命松等险处,他这才由衷佩服这八人的登山之技。

    待到了五佛顶上一片石室之前,二人才被放下。无极一号上前几步,朝正中三间石室躬身禀道:“启禀掌门,普安观中扰事的二人,已被属下擒到。”

    石室门扉呀然而开,一个面如古月、掩口苍髯的瘦长老人,身后跟着一名中年秀士,缓缓踱了出来。曹玉正待偷眼打量,忽见奇事骤生。原本捆得结结实实的沈公达,忽然腰身一挺,竟自地上站起。只听他体内真气一鼓,身上麻绳寸寸断裂,纷纷坠地。

    无极八侍卫齐声惊呼。沈公达身形一晃,已掠到曹玉身前,胖手一探,抓住绳索轻轻一扯,曹玉身上的束缚顿时尽断。小神童大喜,一声欢呼,纵身便跳了起来。霎时间,这一老一少,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并肩傲立。沈公达仰面哈哈一笑,道:“玉儿,这法子如何?咱二人一滴汗没多流,一步路也没多走,便上了五佛顶。还不快谢谢人家?”

    曹玉心中虽知自己方才被捆得好不狼狈,却也忍不住顺着话头,故意噘嘴道:“劲是省下了,可捆得也真够难受。”

    沈公达只当没听见,径直抬眼望向那瘦长老人,笑呵呵打了个招呼:“一别二十年,萧老大瞧着还这么年轻,倒比我沈胖子强得多。”

    乾坤一鹤这时方才看清,面前这胖大老者究竟是谁,心头不由微微一震。他先前只从山下火花警讯中得知,手下人活捉了一老一少两只孤雁,却万万不曾料到,来的竟是武林中最令人头痛的天山三公之一。只是他生来那股桀骜不驯之气,虽知麻烦临头,心中那点不服之念却仍压不下去,故而一开口,话音便十分生硬:“萧天白乃武林弃徒,避居千山,不过苟全残喘而已,不敢复在江湖争胜。尊驾身为先天无极派长老,何以纡尊降贵,竟到这等荒山野处来了?”言辞不多,那股恃气凌人、悍然不驯的神色,却已露得分明。

    照常情而论,沈公达原可当场给他些颜色瞧瞧,只是这胖老人素来不喜意气相争,听了此言,反倒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天白师兄,你当年自立门户,依武林规矩,掌门师兄无极龙原可清你出门,以正帮规。可是他老人家终究念着旧情,不曾对你下手。便因如此,当年武林中多少闲话、多少非议,也都由他一人默默担下,不过盼你终有一日能回心转意。哪知掌门师兄仙逝之后,继任掌门萧剑秋以掌门徒侄之名,三次发帖请你前去叩辞灵前,你竟三次不赴。更令人难容的是,你自恃本门再无人能约束于你,竟索性去了‘先天’二字,自称‘无极派’。剑秋那孩子性情忠厚,不愿深究,然而先天无极派上下,却都因你这一举动蒙了羞。倘若你当真能潜心武学,光大门户,也还罢了,偏偏你门下几个徒弟竟沦为满洲鹰犬。更有甚者,你明知武凤楼是本门后辈中掌门器重之人,也知他日后多半要执掌门户,却还因护犊私心,竟欲置他于死地。我今日前来,好言相劝,你若此刻回头,尚且不迟;如若不然……”

    他这一番话,条理分明,情理俱在。若换作常人,听至此处,纵不惭愧,也该生出几分自省之意。无奈萧天白素日积怨已深,又自负极高,心中始终认定,除无极龙外,先天无极派中再无一人可制自己,便是天山三公,在他眼中也不过稍胜常流而已。起初尚强按怒气,待听到后来,面色已然发青,终于冷笑一声,沉声道:“沈公达,你认错了亲。我萧天白乃一派宗主,何曾是你师兄?无极龙在时,我尚不曾将他放在眼里,何况人已作古,我又何必去瞻仰他的遗容?至于武凤楼,不过江湖后辈,竟敢伤我一子二徒,我若不取他性命,岂不任人耻笑?看在你今日言语还算客气,我也不愿与你翻脸。识相的,趁早退出五佛顶;若再恋栈不去,到时休怪我不给你留情。”说罢,长袖一拂,竟做出送客之态。

    曹玉在旁听得分明,心头怒火顿时冲起。他平日最敬重师父武凤楼,如何容得旁人当面辱其为“江湖末流”?当下身子一挺,向前迈出一步,学着大人模样,冷冷说道:“圣贤有训,天地国亲师,皆人伦所重。你萧天白在先天无极派门下学艺十载,不思报本,反而叛门自立。这等欺师灭祖、一徒双投、犯了武林大忌的行径,便是下九流中最无行的人也未必肯做,你却反以此自鸣得意。你若真有骨气,何不将先天无极派功夫尽数退还,自头练起?倘若还能凭本事另开门户,叫天下人心服口服,那时旁人自然无话可说。你敢么?”

    在此等场合,本无他说话的余地。只是曹玉天性机警,一来深知沈三公最不拘俗礼,未必会怪他僭言;二来也想故意将萧天白激得多说几句无礼之辞,好叫对方自己露出更多破绽;三来更想用言语先套住此人,逼得他不好意思再施本门武功。种种心思,在一瞬之间俱都转了个遍,是以这几句话说得又脆又利,针针见血。

    萧天白听罢,果然气得须眉皆张,浑身乱颤,恨不得一步抢上,将这小子毙于掌下。只是沈公达便在一旁,若贸然出手,未必讨得了好,万一反倒再丢了颜面,那才真个无地自容。正在进退之间,他身后的大弟子鲁奇已然按捺不住。此人一心替师父挽回面子,也顾不得什么以大压小了,双足一点,身形拔起,半空中一个前翻,轻轻飘落在曹玉面前。其身法飘逸轻灵,落地时尘土不起,不愧“拿云赶月”之名。

    曹玉向来胆大,虽知自己决非鲁奇敌手,却也明白,今日纵是败了,也绝不能堕了本门威名。心念既定,双手一翻,已将一对判官笔握在掌中,脚下稳稳扎住子午桩,气定神闲,宛如一头小虎,昂然立在对面。鲁奇一见他这等年纪,却有这般沉着气度,心头反倒一软,暗生几分惜才之意,竟有些悔意,不该贸然下场。

    不料他这边心念未定,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又干又冷的声音:“大师兄慈悲心肠,不忍下手杀这只小狼崽子,便请退开,让我来。”话音甫落,灯前无影柳奇已从旁掠出,立在鲁奇身前。

    曹玉一见柳奇现身,心中暗喜。他早知此人功力较鲁奇为逊,且日前又被师父武凤楼伤过一刀,创口未必尽愈,如今正是现成便宜,哪里肯轻易放过?只怕鲁奇将他拦下,当下再不迟疑,腕底一翻,起手便是一招“二龙抢珠”,双笔齐出,笔尖分点柳奇左右肩井穴。

    萧天白自另立无极一派以来,胸中便始终存着与先天无极派一较高下之念。平日里,他不惜耗费人力物力,自各处搜罗本门旧闻与近况,尤于嫡传弟子的行止武功,留意最深。是以先前武凤楼一到辽东,他便能很快摸清底细;便是曹玉这等后辈小子,他也早已命门下细加探察。

    柳奇一见曹玉扑到,心知这孩子素来胆大心黑,敢打敢拼,绝非寻常少年可比,便不敢怠慢。只见他双目微眯,内劲骤聚,左手一式“探囊取物”,右手一式“金豹探爪”,双手齐出,竟是分别向那一对判官笔夺去。

    谁知曹玉虽摆出一副豁命相搏的架势,骨子里却另是一番盘算。眼看柳奇双手运足劲力,探拿已到,他陡然间收住身形,腰肢一塌,肩头一沉,双目滴溜一转,两点笔芒倏然一闪,竟直刺柳奇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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