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掌心的劳宫穴。

    柳奇功力虽高,出手虽狠,心下又恨不得将这孩子立毙当场,可一见那两点笔芒直奔劳宫而来,终究不敢硬接。劳宫穴一旦被刺中,数十年苦修的内力多半便要毁于一旦。他心头一凛,只得猛然收招,抽身后撤,一连退出数步,方才避开这一刺。

    曹玉见他果然撤身,便把判官笔轻轻一晃,嘴角微微一扬,脆声笑道:“柳四爷,你拿出这般阵仗,对付我一个不成气候的小孩子,未免太抬举我了。如今我倒回过味来了。若不是你师父当年叛出本门,咱们如今原是一家人。论起辈分来,你还要长我两辈,算是我曹玉的长辈。常言道,和尚不亲,道士亲。将来若有一日,你们认祖归宗,重回本门,咱们今日这番嘴脸,可往哪里搁?不如这样,我让你一回,这一阵便算我输了,如何?”

    这几句话,轻描淡写,却句句如针。柳奇本就憋了一肚子怒火,听到后来,只觉胸口一阵发闷,喉头发甜,几乎被他生生噎死。只见他面皮发紫,陡然怪吼一声,厉声喝道:“你这小畜生,满嘴胡言乱语,吐尽了损命话,还想全身而退么?我今日若不宰了你这缺德东西,誓不为人!”

    曹玉闻言,面上笑意忽然一敛,反倒把神色端了起来,冷冷说道:“柳老四,我好意替你留脸,你偏不要。那我可把话先说明白。你我二人今日既然动手,便须先立个规矩。只要你我之中没人咽气,谁若先打退堂鼓,谁便不是爹娘生的。你敢不敢应下?”

    他这番胡搅蛮缠,竟把这等性命相搏之局,硬生生搅成了街头泼皮斗口似的。柳奇一听,险些气得眼前发黑,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正待破口大骂,却见曹玉双眼滴溜溜地望着他,一副你若不应便是心虚赖账的模样,心头那口邪火顿时更盛。

    他猛地一跺脚,单足点地,身子倏然前掠,口中不再多言,只把周身怒意尽数发在招式之上。只见他长剑出鞘,寒光森森,起手便是无极十三式。剑走轻灵,招式诡诞,时而如蛇穿草隙,时而如鹰掠寒潭;右手长剑连环抢攻,左手并起剑诀,又不时施出擒拿手法,专向曹玉关节要穴拿去,招招都往致命处递。

    曹玉却哪里肯与他硬拼。他先前那些狠话,不过是为了将柳奇气得心浮气躁。此刻见对方果然怒火上头,出招愈急愈狠,他反倒一声不吭,只凭身法闪避,始终不与柳奇正面相接。只见他忽东忽西,忽高忽低,身影游走不定。柳奇每一剑似乎都只差半寸便可伤他,可偏偏总是在那毫厘之间落空。

    一时之间,场中情势便成了一番奇景。柳奇如疯虎逐鹿,剑势狠辣,步步进逼,一味朝曹玉周身要害狠下杀手;曹玉却只作慌忙躲闪之状,时而斜肩缩颈,时而仰身滑步,时而翻腕撤身,活像被逼得险象环生,偏偏又始终叫柳奇差上那么一点。

    场中人里,唯有旁观者看得最清。拿云赶月鲁奇站在一旁,起先还只当小师弟一怒之下出手过猛,未必失了分寸,可看得久了,眉头不由一点点皱了起来。他本是为人方正之辈,目力又最老到,眼见曹玉身法杂而不乱,变幻莫测,柳奇虽攻得声势惊人,实则早被人牵着鼻子走,心中便知这一场比斗,小师弟怕是已落了下风。

    鲁奇悄悄移步到萧天白身侧,压低声音道:“师父,这孩子的轻功,不但精,而且杂。四师弟那点灯前无影的火候,根本制不住他。弟子方才细看,他一上来使的分明是恶鬼谷司谷寒一门的‘黄泉鬼影’,过不多时,又化作六阳毒煞战天雷的‘烈焰趋阴’身法。再后来,他脚下转折,隐隐竟有佛门‘十八罗汉步’的味道。弟子还疑心,他连本门‘移形换位’的根子也已摸着了。若再不设法应对,四师弟这跟头,怕是栽定了。”

    萧天白听在耳里,两道长眉微微抖了几下,布满细纹的老脸也愈发阴沉下来。他生性护短,又最不肯在人前认错,眼下虽知鲁奇所言不虚,心头那股倔强之气却反而更盛。鲁奇见师父只是抿唇不语,神情愈发难看,便知他那旧日脾性又发作了,一时也不敢再多说一句,只得敛声退立一旁。

    曹玉与柳奇缠斗正急,判官笔起落翻飞,身形却只在柳奇剑势间游来荡去,忽东忽西,忽前忽后,直似一尾滑鱼,任那灯前无影剑招如何狠辣绵密,终究沾不着他半片衣角。

    若照这般斗下去,柳奇连施辣手,仍伤不得曹玉分毫,时辰一久,心中纵有怒火,也该渐渐生出警觉,知道今日这场交手,多半要落个久战无功、寻隙下台的局面。虽则颜面无光,却还不至当众丢尽脸面。偏在此时,旁立一侧的萧奇早已看得眼中冒火。他本就因多玉娇待武凤楼异乎寻常而心生妒恨,此刻见柳奇连番出手,竟连武凤楼门下一个小徒儿也收拾不下,胸中那股怨毒之气顿时烧得更旺。

    只见他猛地塌肩抽剑,身形一飘,已欺入战圈,口中厉喝道:“四师兄退下,让我来收拾这小畜生!”喝声未歇,剑光先到,一式“卞庄刺虎”寒芒暴涨,直奔曹玉心窝而去。

    鲁奇一见,心头一震,唇边那句“使不得”刚欲出口,却终究慢了半分。柳奇本不愿落个以二攻一的口实,闻声之下,竟当真抽身退了下来。只是他这一退,连方才被曹玉逼着立下的狠誓,也一并忘了个干净。

    曹玉这等人,眼快心毒,最会拣便宜。眼见萧奇剑到,他腰身一扭,脚下使了个“移形换位”的巧步,早从剑锋旁侧滑了开去。紧跟着,他身形一折,不去理会萧奇,反而一下拦在柳奇身前。曹玉眉尖一挑,双手一抖,先将判官双笔远远抛向沈公达,随即拍了拍手掌,竟是摆出一个暂停罢斗的架势。然后他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只静静望着柳奇,那神情分明是在说,方才的账,你柳老四今日怎么算。

    柳奇被他这般一拦,才猛然记起先前那番毒誓,刹那间只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正当曹玉得理不饶人,胸口已鼓起一口气,欲要再出言相逼之时,忽听旁侧传来一声清越喝斥:“竖子不得无礼,还不快向柳四师爷赔礼!”

    曹玉一怔,循声望去,只见武凤楼已自山道间缓步而来,青衫微动,神色沉静。沈公达见他这时赶到,翻了翻怪眼,面上颇有不快,口中嘀咕道:“好端端一场热闹,倒叫你小子给搅黄了。”

    武凤楼深知这位三师爷的脾气,听在耳中,只作不闻。他先走到萧天白身前,恭恭敬敬深施一礼,垂手说道:“再传弟子武凤楼,叩请萧师爷金安。”

    这一声“萧师爷”,却似一股温风,竟把五佛顶上原本僵冷的气氛吹松了几分。萧天白叛出本门,自立门户多年,素来桀骜不驯,与先天无极派积怨甚深。可无极龙已殁多年,眼前这武凤楼分明已是本门未来掌门之选,身份何等尊重,却仍肯依旧礼称自己一声“师爷”。萧天白心头不禁微微一震,那张瘦长的脸上,竟也浮起一抹难以掩饰的赧色。他破例欠身还了半礼,这才吩咐八名护卫设座奉茶,又同沈公达见了一礼。

    待座设毕,茶已捧上,武凤楼却不曾饮用,只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随即站起身来,朝萧天白愈发恭敬地说道:“弟子此番出关,身奉密旨,所办之事,关碍甚重,恕难向师爷明白禀陈。只是前日在多玉娇公主府中,弟子一时无意,误伤三位师叔,心中实自不安。今上五佛顶来,一则敬领师爷处分,二则也当面向三位师叔赔礼。”

    这一番话,辞意恭谨,进退有度,既不失本门体统,又把萧天白的颜面全然顾了进去。萧天白听罢,那张本已微红的脸,愈发有些挂不住。他纵有千般偏狭,此时也不能不稍稍敛气,遂向一旁的鲁奇使了个眼色,命他去将萧奇、阮奇、柳奇三人唤来,与武凤楼重新见礼。

    鲁奇领命而去。谁知过了好一阵,石室前风声寂寂,仍不见那三人踪影。武凤楼心中已隐隐有了计较,目光微转,向沈公达望了一眼。果然,又过片刻,鲁奇独自一人折返,神色间颇有几分尴尬,上前向萧天白低声道:“启禀师父,三位师弟……已下山去了。”

    此言一出,萧天白脸色骤然一沉。沈公达却不曾给他留半点余地,只缓缓站起身来,胖脸上笑意尽去,含着几分恼怒说道:“家有家法,门有门规。你萧天白口口声声自成一派,门下却连这点规矩也立不住。你瞧瞧楼儿这孩子,再看看你的宝贝儿子和几个徒弟,这等心性,也想成什么大事?”

    他说到这里,怪眼一翻,声音也沉了几分:“我沈公达把话摆在此处。那三个小子若再敢和楼儿为难,我便一个一个,掏出他们的牛黄狗宝来!”说罢,他一摆手,向曹玉喝道:“玉儿,咱们走!”

    萧天白盘踞积翠山,称雄关内关外多年,偏偏最怕招惹的,便是这等不讲常理、行事全凭兴头的沈公达。如今见他发了真怒,心中虽恼,却也巴不得这祖孙二人早些离去。当下并不挽留,只冷着脸立在原地,看着这老少三人一路出了石室,下了五佛顶。

    下山之时,山风更劲,千峰层叠,暮色沉沉。及至回到盛京城中,武凤楼正欲向沈公达请问后计,沈公达却已牵住曹玉的手,眯着两只胖眼,笑嘻嘻说道:“楼儿,你去办你的正经事,别来管我们二人。到了你真有难处的时候,我这做师爷的,自不会袖手旁观。”

    武凤楼闻言,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沈公达这是有意借此良机,再将曹玉带在身边,多授他几分真本事。当下也不多问,只向沈公达深施一礼,转身自去。

    曹玉与这位三太公最是投缘。见师父一走,胸中便似卸下一块石头,连眉眼都活泛起来,拍手笑道:“如今时辰还早,咱二人去哪里消磨这一阵才好?”

    沈公达听了,怪眼骨碌一转,脸上忽又浮出那种又滑稽又促狭的笑意来。他摸了摸自己的大肚子,慢吞吞说道:“盛京城里,三家大赌窟,如今已叫你师父踏平了两家,剩下的,便只有幽魂谷那一家。今日晚上,咱二人不妨去会会那个地狱游魂,看看他到底有几分斤两。”

    沈公达与曹玉一前一后,踏着夜色,往阴家赌场而去。盛京城中秋气已深,街衢寂寂,檐角灯影被风吹得微微摇曳。曹玉一路行来,脚下生风,眼里却尽是兴奋之色。他生怕乱子闹得不大,今夜既要去会地狱游魂阴森,胸中那股顽劲早已按捺不住。沈公达却仍是那副慢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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