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而含笑,时而低叹,望着儿子的眼神始终不舍移开。

    直到掌灯时分,江剑臣才吩咐下人摆饭。杨碧云白日里精神太足,一刻也不肯安卧。等用过晚饭,倦意忽然上来,眉眼间便显出疲色。江剑臣扶她入内歇下,替她掖好锦被,又在榻前守了片刻,见她呼吸渐匀,方才放轻脚步退了出来。

    杨碧云久居后院小楼。楼下陈设清净,案上供佛,香炉冷烟袅袅,四壁寂寥,几近佛堂。她的义女邹念慈已回原籍修葺坟墓,平日此处便少有人声。后来凌云曾在此陪侍护卫,杨碧云又怕误了他艺业,一个月前便遣他往天山去了。如今这小楼内外,越发幽静。

    江剑臣见母亲睡熟,心中稍安。他不愿与李文莲独处,便欲回前院书房。不料才转过廊角,李文莲已立在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

    灯影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层凄白。她望着江剑臣,声音极轻,道:“三师哥,你就不能陪我片刻么?”

    一句话未尽,两行泪已自她眼中坠下。

    这个为武林人物所惧的一代娇屠,此刻竟像风中弱柳,满身锋芒尽数敛去,只剩无处安放的哀苦。江剑臣心知自己待她太过冷淡,却又因侯国英之故,不得不将心肠硬下。此时见她泪落如珠,心中终究一软,慢慢转过身来。

    灯火微摇,李文莲脸色蜡黄,身子也轻轻晃了一下。她一手扶着椅背,纤指微颤,仿佛连站稳都已费力。

    江剑臣看在眼中,神色凝重,低声道:“小师妹,你何苦为我这样一个不幸之人自添苦恼?我幼年遭弃,不识父母;好容易与亲人团聚,父亲又死于舅父之手,外祖父也因悲愤而亡。后来我为入青阳宫卧底,既获罪于师门,又不容于朝廷。到如今,我心中早无儿女情长,只剩英雄气短。以小师妹的容貌才情,天下何处寻不得良人?我今生,只怕终究要负你。”

    说到末了,他眼中也有泪光浮起。

    李文莲静静听着,良久才低低叹了一声。她抬手拭去泪痕,望着江剑臣道:“我何尝不知三哥哥心不在我。只是黄河古渡一见之后,莲儿便陷入情网,再也出不来了。况且师父一力主婚,母亲也决意成全,夫妻名分已为众人所认,婆媳之份亦已成形。到了今日,我也不知该往何处退。”

    她声音微哑,停了一停,又道:“今夜婆母已睡,四下无人。我不求旁的,只求你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江剑臣沉默片刻,终究轻轻点头。

    李文莲看着他,眼中有一丝微弱的光。她压低声音,道:“我要你在婆母、恩师和萧师兄面前,承认我李文莲是你的妻子。”

    江剑臣脸色顿变,正要摇头拒绝,李文莲已轻轻抬手,止住他的话。她苦笑道:“三哥哥别急。我只说,要你在这三人面前承认我是你的妻子。可这并不等于,我便真是你心里的妻子。”

    江剑臣眉头深锁,疑惑道:“此话何意?”

    李文莲脸上忽然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比哭更叫人心酸。她缓缓道:“如此一来,婆母不至伤心,恩师不至动怒,大师兄也可免受两难之苦。至于文莲……”

    江剑臣已听出她话中隐意,胸口一紧。待她说到此处,他忍不住问道:“你待如何?”

    李文莲收了那点笑,神情反而平静下来。她望着灯火,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夜里:“我的今后,不劳你费心。只求你在人前认下我,叫我有个台阶可下,也好给师父与婆母一个交代。其实,我不过借你一个‘江’字罢了。”

    她转眼看向江剑臣,眸中泪意未干,却无半分纠缠之态,道:“你信我,女屠户虽名声不好,也绝不会再死皮赖脸地硬缠着你。人活一世,生死各有命数。待我死后,再借你江家三尺土地,堆一座孤坟,这一场痴念,也就干净了。”

    江剑臣本是铁血之人,听她如此凄绝,心中亦不禁惨然。他正欲出言劝慰,李文莲神色忽变,眼中寒光陡生。

    她猛地侧耳,低声道:“外面有人。”

    江剑臣应变何等迅疾,足尖一点,人已掠至楼窗之下。他微微挑开窗缝,向外望去,目光顿时一凝。

    小楼四周,黑影层层伏动。弓弩手与长枪手已将楼下围得水泄不通,附近屋脊上也潜伏着许多兵将,甲叶在夜色中泛着暗光。风声穿过庭树,吹得灯影一晃。

    江剑臣心知不妙。

    这是有人早已布下杀局,要趁夜取他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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