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老者。那老者双目精芒如剑,两眉浓重似刀,身形沉稳,气息内敛,显非寻常护卫。

    更刺眼的是,飞云阁西壁之下,平放着三块门板。每块门板上各停一具尸身,白布掀开,面目分明。江剑臣只看一眼,便认出那三人正是码头上持鱼齿刀袭击朱岫霞、被他点倒的三个年轻人。

    他心头顿时透出一缕寒意。

    那三人分明被他点倒,并未死在他手中。如今三具尸体却整齐停在飞云阁内,扈少夫人又先诱他承认“亲手收拾”,这一局来得太快,也太狠。

    朱纯臣却像全然不见江剑臣神色变化,只抬手指向身后蓝衣老者,含笑介绍道:“此人名叫海东青,是我贴身侍卫。本来是我府中老家人海二之子,自幼便在府中服侍我父亲。他父子两代效忠成国公府,论功劳,早该外放任事,赏个参将、游击也不为过。偏他一心留在我身边,怎么也不肯离去。东青,过去见过江侍卫。”

    朱纯臣这一番话说得冗长,看似夸赞家奴忠心,实则句句抬高海东青身分。江剑臣何等聪明,立时听出其中意味,心中冷冷一哂。

    海东青领命上前。他每跨一步,眼中寒芒便盛一分,两道刀眉亦随之微挑。走到江剑臣面前,他双手微拱,口中说道:“小可见过江侍卫。”

    话虽如此,他腰身却未能弯下去。

    他只觉一股无形真力迎面压来,似山岳横在胸前,逼得他气息艰涩,连肩背都无法向下屈半分。偏偏江剑臣站在原处,衣袂不动,连手也未曾抬起,更不曾说一个字。

    飞云阁内一时静得难堪。

    朱纯臣面色微变,海东青额角青筋隐隐浮起,却仍弯不下腰。扈少夫人见势不妙,只得出面转圜。她轻轻一笑,柔声说道:“都是自己人,何必如此客套。”

    说罢,她转向江剑臣,像是把方才那一幕轻轻揭过,语气却忽然变得郑重:“江侍卫,方才我问你的话,你答得不实。为何?”

    江剑臣自出世以来,还少有人敢当面说他不实。便是冉老驸马、王承恩、贾佛西这等人物,也未曾如此直指其面。他面色一寒,声音冷得如刀:“江某何处不实?还请少夫人指出。”

    扈少夫人并不畏惧,目光在他脸上一停,缓缓说道:“因为那三人并非你亲手杀死。”

    江剑臣神色稍缓,随即道:“我本就未曾杀他们。”

    扈少夫人立刻追问:“既未杀人,方才为何承认?”

    江剑臣目光一沉:“江某何时承认杀人?”

    扈少夫人望着他,唇边那点笑意又淡淡浮起,轻声说道:“江侍卫方才亲口说,那三人是你亲手收拾的。”

    江剑臣这才明白,麻烦竟出在“收拾”二字上。他神色稍缓,向扈少夫人说道:“江某只出手封住他们穴道,使他们倒地,并未取他们性命。”

    一直坐在阁中的成国公朱纯臣,这时缓缓接过话去。他目光落在江剑臣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冷意:“如此说来,我们总算找对了人。”

    江剑臣微微一怔,问道:“国公爷此话何意?”

    朱纯臣脸色顿时寒了下来,像结了一层霜。他坐在椅中,语气冷峻,缓缓说道:“事情已经明白。你虽离开大内,可你江剑臣、武凤楼、李鸣三人的御前侍卫身份,乃当今万岁朱笔钦定,特设终身。正如我成国公府世袭罔替的爵位一样,不会因一时离任便作废。若这三人真死在你江剑臣手上,纵然事涉人命,我们也不敢贸然疑你,更不敢这样请你来问。正因为他们不是死在你手中,我们才疑到你身上。”

    江剑臣越听越觉蹊跷。

    扈少夫人见他神色变幻,忽然轻声问道:“江侍卫可知道,这三名死者是什么人?”

    江剑臣摇了摇头。

    扈少夫人眼中掠过一丝哀意,声音微沉:“他们三人,是我派出去寻找我那失踪夫君的。”

    江剑臣心中一震,已知此事比码头突袭更为复杂。

    朱纯臣随即吩咐海东青遣人去请李鸣,须即刻赶来朝天宫。随后,他又请江剑臣亲自验看尸身,自己也起身相陪,显得极为郑重。

    江剑臣走到西壁之下,俯身查看那三具尸体。初时他神色尚稳,待看清三人死状,眉心却陡然一紧。

    三人身上,仍有他先前所点的期门、将台诸穴未解。可在每人肩后灵台死穴处,皆浮出一点乌黑。那黑色不过铜钱大小,却深凝入骨,绝非寻常外伤。江剑臣一眼便看出,这三人的死法,竟与先前两位副主考遇害之状如出一辙。

    他没有立刻离开尸身,便转过脸来,向扈少夫人问道:“少夫人,这三名死者,原是贵府旧有家将,还是扈公子失踪之后,另行雇入府中的?”

    这一问,显然是要从三人的来历查起。

    扈少夫人回答得极快,似早已心中有数:“他们入我府,已有半年。”

    江剑臣眼底微微一动,又问道:“少夫人可知他们姓名?”

    扈少夫人仍不迟疑,淡淡答道:“据说他们是亲兄弟,复姓闻人,排行分别取声、语、言三字。江侍卫还要问什么?”

    她话音虽柔,却隐隐带着不耐,似乎已经不愿再在此处多留。

    江剑臣并不为她这点神情所动,直截了当地问道:“这三人是谁经手雇入贵府?”

    扈少夫人此时已将素手轻轻搭在身旁女婢肩上,脚下也微微移开,作势欲走。听得江剑臣这一问,她仍答得平静自然:“是公子本人。”

    江剑臣目光微凝。

    这位少夫人先前一连数答,皆给得轻巧圆熟,像是将线索一点点送到他手里。可到了最紧要处,却用“公子本人”四字,将所有追查之路骤然截断。扈青云既已失踪,便无人可再问这三名闻人兄弟究竟从何而来。

    江剑臣至此方真正留心看她。

    先前她以扈府少夫人身份出面,他虽以礼相待,心中却未曾将她看得太重。此刻细看,才觉这少妇果然是人间少有的绝色。她眉如新月,眼含春水,一双丹凤目望人时,既妩媚,又迷离;鼻梁小巧而挺,唇色丰润而艳。她转身将出飞云阁时,衣袂微动,步履轻柔,宛如踏云而去。

    江剑臣心念忽然一动。

    扈老驸马府失势多年,扈青云又是南京城中有名的纨绔子弟。以他的权势、人品、门第声势,未必能娶到这样美貌、聪慧、深藏城府的女子。此中另有隐情,只怕不浅。

    朱纯臣像是看出江剑臣思绪正深,忽然冷冷开口,将话锋转开:“开科取士,乃朝廷大典。两位副主考遇害至今,半月将过,李指挥仍未查出凶手。”

    这话直指李鸣。

    江剑臣身为师长,纵然心知朱纯臣是在借题施压,脸上也不免泛起一丝冷意与不悦。

    恰在此时,飞云阁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脆声音:“谁在背后嚼我的舌根?”

    江剑臣听得声音,便知李鸣到了。他心中暗想,李鸣若在朝天宫中与那位扈少夫人照过面,以他的灵慧狡黠,或许能看出些许端倪。

    李鸣一步跨进飞云阁,先到江剑臣面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头。起身之后,他像才看见朱纯臣在阁中一般,猛地一拍额头,跺脚自责道:“我李鸣真是被这些血案搅昏了头,竟没瞧见国公爷尊驾在此。”

    他口中说着,脚下已快步走向朱纯臣,作势便要向成国公行大礼。

    朱纯臣见他来势甚恭,反倒不好端坐受礼,忙起身拱手相迎。

    谁知李鸣刚要下拜,忽又重重跺了一脚,像忽然想起一桩极要紧的事,满脸懊恼地说道:“我该死,我该死。家师虽也曾任御前侍卫,可终究不能骑在国公爷头上。国公爷已经向家师还礼,我这个做徒弟的若再拜下去,岂不是乱了尊卑?还求国公爷恕我失礼。”

    朱纯臣脸色一僵。

    他明知李鸣这几句话是在拿他方才向江剑臣拱手还礼作文章,偏偏又挑不出半句错处。若他承认李鸣该拜,便等于承认江剑臣可凌驾于他之上;若他不让李鸣拜,又只能白白咽下这口闷气。

    江剑臣几乎忍不住笑意,只得垂下目光。

    飞云阁内一阵难堪之后,朱纯臣终于借着案情开口,脸色沉沉地训斥道:“李侍卫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又统领大内堤骑,血案发生至今已近半月。你手中那颗指挥使金印,到底还想不想要?”

    这话分明是在以官位压人,想让李鸣在众人面前低头。

    李鸣却答得干脆,连半点犹豫也无。他抬起脸,看着朱纯臣,清清楚楚说道:“不想要。”

    朱纯臣身为世袭成国公,又是宗室贵胄,平日何曾被人这般顶撞。李鸣一句“不想要”,说得干脆利落,竟使他一时语塞,脸色青白交替,半晌方沉声喝道:“既不愿效力朝廷,还不速速交出指挥使金印,回府待罪听参!”

    这话听来峻厉,实则仍有回旋余地。朱纯臣并非掌铨选黜陟的吏部尚书,也非专司弹劾的都察院御史,他虽贵为国公,却无权一句话便夺去锦衣卫指挥使的金印。若李鸣此时肯低头称一句“下官遵命”,这场官面上的怒斥,也便不过是一阵虚张声势的风雨。

    李鸣却正等他这句话。

    他忽然向前欺进半步,目光如电,紧紧逼住朱纯臣,问道:“国公爷当真要我交出金印,回府听参?”

    朱纯臣正在怒头上,哪里肯在众人面前示弱,脱口道:“本公有何不敢?”

    李鸣随即探手入怀,取出那枚锦衣卫指挥使金印,双手往朱纯臣面前一送,竟真将金印塞了过去。做完这一着,他半句也不多言,转身便向飞云阁外走去。

    朱纯臣握着那枚金印,整个人僵在原处。

    这一局本还有转圜余地。只要他立刻出声将李鸣唤回,再以一两句官样话遮掩过去,未必不能圆场。偏偏海东青护主心切,又惯了仗着成国公府的势力行事,见李鸣要走,竟横身一拦,挡在他去路之前。

    李鸣眼中寒光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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