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六久历风波,自负一身本领,却也有一念疏忽之时。阴阳教新掌令出手诡秘,他猝不及防,竟为其所制。此事虽伤颜面,却还不至骇人;真正使他心头一震的,是江枫竟早已化作一个年少牧牛之人,趁乱撞开他被封的穴道,又倒在他身旁,装作气绝昏迷。

    林间草色深冷,牛铃远远一响,江枫伏在地上,唇不动,气如游丝,却把话一句句送入齐六耳中。齐六听得分明,江枫要他借此机会,百般顺从唐丽珠,哪怕受尽羞辱,也须设法探出司徒秀那处秘窟。那地方隐在何处,连阮五姑也未曾知晓。除此之外,还要寻得阴阳教几名首脑暗通叛逆的实据,查明他们的淫恶罪行,更要摸清多尔衮瞒着皇太后私藏的一批妖姬艳婢。

    齐六心中一沉。他平生刚烈,最不肯受人摆弄,可此事牵连反清复明的大计,又系先天无极派一脉生死荣辱。他伏在地上,眼皮垂着,胸中却如有寒潮翻卷。江枫的话短,分量却重,重得他不能抗,也不敢抗。

    唐丽珠弯腰察看他气色时,齐六故意把身子一蜷,喉间挤出一缕破碎之声。他脸色灰败,声音也变了调,像极了穴道受制、气血失守之人。唐丽珠刚俯近些,便见他唇角微动,吃力地低声道:“带我去僻静处,快些,莫叫旁人瞧见。”

    唐丽珠眸光一闪。她原本多疑,可见齐六这副狼狈情状,又听他语中羞窘,倒信了七分。林风拂过,她忽然撮唇一啸,尖细哨音穿过树梢,不多时,一匹坐骑从林外奔来。唐丽珠伸臂将齐六抱上马背,随即纵身而上,丝缰一抖,马蹄翻草,转眼便冲出密林。

    到了无人之处,齐六仍不敢露出半点破绽,果然依着方才所言,装出失禁狼狈之态。唐丽珠看在眼中,更觉此人穴道被封之后真气散乱,已无反抗之力。她唇边浮出一抹笑意,重新将他扶定,二人共乘一骑,绕过几道坡岭,往樱桃沟一带驰去。

    天色沉沉,沟边林木渐密。前方忽现一座大宅,墙影深深,门楼高阔,外间看去并无多少声息,内里却透出一种不近人间的华靡。唐丽珠对齐六看护得极紧,迎门出来两个侍女,皆生得妖冶婀娜,她却连手也不肯假借,仍亲自揽着齐六入内。

    穿过中堂,转入一座圆形穹门,眼前景致忽然一变。花木在幽暗处舒展,细香浮动;回廊曲折,玉阶朱栏映着残照,处处整洁华贵,竟似王侯府中深藏的一片禁地。唐丽珠抱着齐六一路向西,又折入一处独院。院中兰气微凉,藤萝垂影,珠帘低卷,静得连脚步声都似被花阴吞去。

    直到此处,唐丽珠才把齐六交给红衣侍女。那侍女臂膀柔软,却暗含几分习惯成自然的轻佻。唐丽珠刚直起身,腰肢尚未舒展,绿衣侍女已趋前推开朱漆屋门。

    齐六只一抬眼,心底便冷了几分。

    屋内陈设富丽得近乎奢靡。正中为厅,两侧各连一间卧房。明窗净几,几无微尘;锦褥牙床,碧纱低垂;炉中檀烟细细上升,香气绕梁,熏得人神思微乱。此处不像寻常居处,更像一处藏在深宅中的秘密温柔乡。江枫先前所料,竟似一一应验。

    两个侍女将齐六扶入厅中,眼波流转,笑意缠人。她们似早习惯了这等场面,一个立在左侧,一个倚在帘边,皆以柔媚姿态引他注目。齐六曾历风月,又非不近女色之人,家中也有三位妻室,可身陷此地,见这般阵仗,心头仍不免一紧。

    他真气已通,穴道早开。以他的修为,若要骤然发难,唐丽珠纵是阴阳教掌令,加上这两个侍女,也未必能挡他几招。可一念及江枫所托,一念及司徒秀秘窟、阴阳教逆证、多尔衮暗藏污秽诸事,他胸中的杀意便被强行压下去。

    齐六垂着眼,似仍昏沉无力,心中却慢慢定住。此番屈辱,或许正是天意送来的险门。他艺成以来,行走江湖,未尝怕过刀剑生死;今日所难者,不在血战,而在忍字。若能借这污浊之地窥见阴阳教根柢,便是对师门、对江枫、对故国大义皆有交代。想到此处,他牙关暗合,胸膛起伏渐平。

    红衣侍女身上香气轻荡,贴近他身侧,低眉含笑。她指尖掠过他肩臂,语声柔软,却透着挑逗之意,道:“待你沐浴之后,掌令自会厚待你。红花与绿叶也在此处,今夜你不必拘束。”

    齐六眼皮不抬,仍装作神志迷离。红花见他不答,反添几分兴致,目光在他身上流连。绿衣侍女已出去传唤热水,屋内只余檀香与帘影。趁这片刻空隙,齐六收敛心神,暗暗察看四壁。

    左壁悬着一幅艳画,画中女子斜倚绣榻,轻纱虚覆,眉眼含怯,姿态妖柔,处处引人心猿意马。右壁却又变得惨烈,一头恶狼张牙扑噬,爪下女子衣不蔽体,肌肤被撕得血痕狼藉,使人不忍久视。迎面一壁更见诡异,绘着一雌一雄两条人首怪蛇,红信吞吐,身躯交缠,形貌狰狞阴森,望之令人背脊生寒。

    齐六看得心中雪亮。此屋绝非寻欢作乐之所那般简单,三幅画一艳、一惨、一邪,分明暗合阴阳教蛊惑、残害、迷乱人心之术。他面上仍作木然,心底却将所见一一记牢。

    不多时,香汤送入。紫檀木澡盆沉稳厚重,盆沿雕满淫靡图纹,刀痕精细,却处处带着妖邪气。寻常男子见了,难免气血浮动。齐六却只觉厌恶,如见毒花盛开。可他不能动,也不能避,更不能叫人看出穴道已解,只好任由红花、绿叶将他扶起,除去外衣,安入热汤之中。

    水声轻响,热气升腾,檀香与花露交缠。红花一面替他拭洗,一面以指腹按过他胸肩臂膀,眼中露出惊异与贪色交杂的神情。她靠近些,声音压低,似真似假地道:“红花随掌令已有五六年,从未见过你这般筋骨。你的武功想来不弱,只是落在掌令手里,往后可要保住几分元气。”

    齐六听了,心中愈发笃定。唐丽珠若无媚术与房中邪法,绝不可能在阴阳教中居于大掌令之位,仅次于正副教主。红花此言,看似调笑,实则无意间泄了底。

    绿叶在旁掩口一笑,眼中满是促狭。她撩起水花,瞥着红花道:“你今日倒像个守礼妇人,竟晓得替男人惜身。平日是谁最爱缠人,又总在肩头留下齿痕?”

    红花脸色一热,随即柳眉倒竖。她手中巾帕一甩,水珠溅在盆沿,冷笑着回道:“绿叶,你少拿我取笑。你自己是什么性情,满院上下谁不知道?到了榻上翻云覆雨,哪个比得过你?”

    二女言语越发放肆,笑骂相缠,屋内香雾也似变得浑浊。齐六垂目不语,心中却已明白了八九分。此处必是阴阳教巢穴之一,甚至极可能便是司徒秀私藏的秘窟外院。若能顺藤摸瓜,便可牵出一连串罪证。为击多尔衮,为除生平大敌,也为不负江枫冒险相托,他唯有继续忍下去。

    对齐六而言,这一忍比刀剑加身更难。他一向堂堂立于天地之间,何曾任由这等轻薄女子摆布?红花、绿叶替他沐浴,言笑不休,举止无忌,每一下触碰都似在削他的尊严。他却不能怒,不能避,不能露出半分清醒神色。热水绕身,他胸中反如寒铁,任凭污泥浊浪拍来,只把一缕杀机深深埋住。

    这一番沐浴耗去许久。红花、绿叶意犹未尽,终究还是收了手,替他拭净身上水痕,又为他披上薄衣。齐六心知接下来之事迟早要来,心中早已作了最坏打算,可当唐丽珠重新现身时,他仍不免呼吸一滞。

    唐丽珠亦是新浴方罢。她身上只着极轻薄的短裳,遮掩有限,大片肌肤在灯影下泛着温润光泽。她毫不避讳地走来,眸中含笑,姿态从容,仿佛这处秘宅、这间香室、这几名侍女,连同齐六此刻的狼狈,都已尽在她掌中。

    齐六躺在榻边,眼中仍作迷蒙,心中却像有刀锋缓缓出鞘。事已逼到眼前,他若退一步,江枫苦心尽废;他若怒起杀人,司徒秀秘窟便仍沉在暗处,多尔衮与阴阳教的牵连也难见天日。

    唐丽珠缓步近前,檀香随她衣袂涌来。齐六闭了闭眼,将满腔羞愤压入心底。为了大局,为了师门,为了那一线尚未显露的真相,前方便是火坑泥沼,他也只能踏下去。

    唐丽珠眸中热意正盛,身子已偎得极近,齐六伏在榻畔,面上似昏似醒,心中却如一泓寒水,寸寸收住呼吸。灯影摇在帘上,香烟薄薄浮动,屋内静得只闻衣袂轻擦之声。

    忽然,外间脚步急乱,红花连门也顾不得敲,喘着气撞了进来。她脸色发白,鬓边珠花也歪了,望着唐丽珠急声道:“掌令,东方三爷回坛了。”

    这一句话入耳,齐六心头顿时一亮。旁人听来不过是有人归来,他却从“回坛”二字里听出关窍。此宅果然不是寻常私院,乃阴阳教一处秘坛;而这处坛口,分明由东狼东方廊所辖。再看红花惊慌失色,唐丽珠霎时变脸,他又明白唐丽珠与东方廊之间,绝非寻常上下之分。

    齐六仍闭着眼,只从眼缝里瞥去。唐丽珠脸上春意顷刻散尽,牙齿轻轻一错,恨声道:“这孽障来得倒巧,偏在此时闯回,想是嗅着了什么风声。”

    红花双手绞在一处,急得几乎站不稳。她一面望着门外,一面压低嗓音道:“掌令先披衣罢,莫叫他撞进来瞧见。”

    她话音未落,外间客厅里已有一道阴冷声音穿过帘幕。那声音带着笑,却叫人听来像冷铁刮骨。东方廊在门外唤道:“丽珠,把门开了,让我瞧瞧你。”

    唐丽珠眼中掠过一丝忌惮,手却不乱。她扯过衣架上的衣衫,匆匆披在身上,又将红花一推,示意她先去外头周旋。随即她自己也闪身出门,门扇在身后合上,只留一线灯光。

    齐六听得清楚,东方廊在外间阴恻恻地笑了一声,缓缓道:“你今日神情不对。天色尚早,怎就闭门歇下了?”

    唐丽珠倚在门边,嗓音重新放软,笑意里带着懒意,道:“你既这般疑心,何不直说我屋里藏了男子?”

    东方廊的笑声低了些,语气却更黏腻,道:“这话旁人未必信,我却信得。你屋里藏人,也不是头一遭。”

    唐丽珠似被他说中,却全不着恼,只轻轻一笑,道:“既知道我有好梦,便该识趣些,何苦来搅?”

    东方廊在厅中踱了两步,靴底触地,声声分明。他忽而笑道:“你越如此说,我越想入内看一眼。”

    唐丽珠笑声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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