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身子挡在门前,慢慢道:“你是拈酸,还是疑我不敢?”

    东方廊那点笑意终于沉下去。他的声音涩而低,像压着一股火,道:“皆是,又皆不是。”

    唐丽珠衣袖一拂,语气也淡了下来,道:“这话绕得无味,你不妨说直些。”

    东方廊隔着一道门,声音渐渐转寒,道:“我只是想不到。”

    唐丽珠道:“想不到什么?”

    东方廊一字字道:“我早在教主面前说过,欲娶你为妻。满教上下也都知道,我不以为你唐丽珠还敢另寻旁人。”

    唐丽珠忽然冷笑,腰身仍挡着门,声调也硬了几分,道:“照你说来,除了你,世间便再无可入我眼的男子?”

    东方廊道:“难道不是?”

    唐丽珠笑得清脆,笑中却有刺,道:“我若当真这般想,屋中又怎会另藏一个人?”

    东方廊怒意陡涨,沉声喝问:“里面的是何人?”

    屋内,齐六早已将衣裳穿齐。他立在榻旁,心念电转。此时若破门而出,固可杀出一条路;若静观其变,也许能看清东方廊与唐丽珠之间更多隐情。正当他举棋未定时,后窗上忽有轻微弹指之声,细得如飞虫触纸。

    齐六身形一提,悄无声息贴上后墙,整个人如一幅挂画般敛住。他侧耳低问:“哪位?”

    窗外有人贴着窗棂,声音极轻,却分明带着熟悉之意:“师哥,是小弟江枫。”

    几乎就在同一瞬,门外唐丽珠已扬声吐出齐六名号。她一字一顿,竟似故意刺向东方廊,道:“屋里这人,便是六指金环。”

    外间陡然一静。东方廊失声道:“齐六在你房中?”

    这一惊只持续片刻,他随即发出几声冷笑,笑里半是怀疑,半是嫉怒。他提高声音道:“既是这位名动江湖的人物,何不请出来相见?”

    后窗外,江枫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却急而不乱。他道:“师哥,带了兵刃,由后窗走。让他们自相撕咬,咱们不必替他们收场。”

    说话间,江枫已伸手扣住窗上铁栅。那铁栅粗逾鸡卵,嵌得极深,寻常刀斧也未必能轻易撼动。可他手腕一沉,竟将铁栅硬生生弯出一道空隙。齐六看在眼里,心中也不由暗暗称奇。江枫这些时日功力精进,已非昔日可比。

    齐六取过兵刃,身子一缩,肩骨腰骨似皆柔软无物,便从那窄隙中钻出。江枫待他落地,又将铁栅扳回原状,竟不留半点痕迹。两人借夜色掩护,贴着墙根疾行,转出花木深处,掠过几重院墙,顷刻离了那座大宅。

    奔出百余步外,暗影里有人轻轻一动。齐六凝目看去,乃是古月蓉在此巡风。她见两人安然脱身,脸上毫无羞怯之色,反而大大方方敛衽为礼,含笑道:“弟媳古月蓉,拜见齐师哥。”

    江枫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道:“此事师哥迟早会知,何必急在这一刻?”

    古月蓉眼波一转,笑意忍在唇边,却偏把声音放得清楚,道:“迟知不如早知,免得日后再费口舌。”

    江枫急得几乎要伸手掩她的口。古月蓉却低下粉颈,悄然一笑,神色间既有顽皮,也有几分笃定。齐六心中虽觉突兀,此刻却不便多问,三人随即展开身法,迅速离开樱桃沟。

    行出一段,夜风渐冷,宅中灯火已被林木遮断。古月蓉忽然停步,举手示意齐六与江枫也停下。她神情一敛,方才那点笑意尽数收去,目光清明而郑重。

    不待二人开口,她已先说道:“齐师哥,我来时,哑大叔新得密报。掌门师兄在痫郎中华南庭相伴之下,五日前已起程赶赴京城。你须即刻去禀明二师姐,叫她莫要忧急。”

    齐六听罢,眼中一动,正要询问,古月蓉却又抬手止住他。她声音较先前低沉许多,道:“马爷爷还有话,要我转告你与江枫。多尔衮乃当世枭雄,久握大权,朝中大臣、军中将帅,多半是他羽翼爪牙。他的长子多尔博,更狠毒贪婪,色胆尤甚,较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说到此处,语气渐渐坚硬,如玉石相击。夜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她却纹丝不动,望着齐六与江枫道:“若只论性命,咱们这些人之中,谁若拼死一击,要与那贼同归于尽,并非全无机会。可是这等法子,终究不过是血气之勇,于大局无补。”

    齐六与江枫神色皆肃,二人方要开口,古月蓉已再次摇手。她的声音愈发沉稳,道:“此中牵连极深,真正要紧之人,不止顺治一人。皇太后手中分量尤重。多尔衮先与她私通,后又正式结为夫妇。你们想一想,寻常情形之下,她岂肯轻易舍了自己的男人?”

    齐六心头豁然开朗。他望着古月蓉,低声道:“你的意思是,非得把多尔衮暗中私藏的那些女子挖出来不可。挖得越多,皇太后心中醋意越深,寒意越重,到了不能忍时,杀心方会真正生出来。”

    古月蓉重重点头,道:“正是。”

    她随即转向江枫,抬手一点,神情比方才更为肃然,道:“当年赤壁用火,非东风不可。如今要引皇太后动那一念无名之火,也少不得江枫。此事成败,关键正在他身上。”

    齐六听到此处,已心悦诚服。他朝二人微一点头,转身便欲离去。古月蓉忽然唤道:“齐师哥且慢。”

    齐六旋身回顾,道:“还有何事?”

    古月蓉伸出两指,目光沉静,道:“还有两桩事,小妹须说在前头。”

    江枫在旁向她使眼色,神色分明不愿她多言。古月蓉却只当不见,仍从容道:“第一桩,哑大叔曾告诉我,江湖上号称一把抓的裘正义,曾偶然结识过阴阳教一名女香主。齐师哥须在两日之内寻到此人。”

    齐六听到此处,神色一肃,向古月蓉微微欠身。他虽心中仍有疑处,却知眼前女子所传,并非寻常闺阁之言,背后必有马爷爷与哑大叔的深意。夜色下,他沉声应道:“愚兄记下了,照办便是。”

    古月蓉这才点了点头,伸出的两根手指缓缓收回一根。她望着齐六,语气不急不缓,却不容含糊,道:“第二桩,明夜酉末前后,齐师哥须往唐丽珠那里去。她若遇上什么难处,师哥都要替她担下,不问缘由,不论轻重。到了那时,自会明白其中关节。”

    齐六听罢,眉间微动。他方才才从唐丽珠香窟中脱身,明夜却又要去相助此女,此事乍听荒唐。可古月蓉说得郑重,江枫在旁也无反驳之意,他便不再追问,只抱了抱拳,转身没入夜色。

    齐六身影远去之后,林间只余风声。江枫方才还曾向古月蓉瞪眼,此刻却忽然抬手,朝她竖起拇指。古月蓉见他如此,眸中一亮,立时扑入他怀里,仰面笑道:“原来你也觉得这法子可用。”

    江枫没有推开她,眉心却仍锁着。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声音不重,却带着责备之意,道:“法子是对的,可你方才对齐师哥说话,不该那般。”

    古月蓉一怔,旋即离了他怀抱,抬眼问道:“那我该怎样说?”

    江枫道:“至少不该像吩咐属下。”

    古月蓉望了他一眼,眼底笑意轻轻一转,却不争辩,反又往他怀中靠去。江枫这回伸出双手,抵住她双肩,不许她贴近。他神色认真,道:“此事未说清之前,你休想这般蒙混过去。”

    古月蓉唇角一抿,像委屈,又像带着几分顽皮。她低声道:“早知做你江枫的妻子不易,做江家的儿媳更难。连婆母那样声名赫赫的人物,行事也谨慎得像寄人篱下的小媳妇,何况我这无依无靠的可怜人。”

    江枫听出她有意绕开,眉头愈皱,道:“这与我说的不是一事。我只说你不该用那般口气对待齐师哥。”

    古月蓉眼波一旋,笑道:“我总不能也用那口气来吩咐你罢?”

    江枫一句话才吐出半截,古月蓉已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到他手里。她收起笑意,柔声道:“先看完这封信,再怪我不迟。”

    月色明白如霜,照在信封上。江枫只看一眼,便认出那是外公亲笔。他心头一震,接过拆开,信上字迹清劲,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分明:“即刻撤去五人盟旧约,由古月蓉另行筹划组合。诸人皆须听命,不得违逆。”

    江枫看了一遍,竟有些不信。他凝目再看,还是这几行字。纸上笔锋犹带杀伐之气,绝非旁人摹仿。

    黑暗里忽然有人走出。快刀哑阎罗郭天柱现身树影之下,望着江枫,神情温和而肃然。他一向疼爱江枫,胜过爱惜自己性命,此刻却没有半点偏袒,只低声道:“枫儿,月蓉确是你外公亲自挑定的人。临行前,他要我叮嘱你,往后诸事,都须听她调度。”

    江枫握着信,沉默下来。

    郭天柱看了二人一眼,见话已说到,便不再久留。他把刀往腰间一按,道:“夜深了,你们路上缓些。我先回去,备些吃食等你们。”

    古月蓉与江枫目送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林影尽头。待四周重新静下,古月蓉才轻轻扯住江枫袖口,又摇了摇他的手臂,神色可怜兮兮,声音也柔了下来:“好江枫,此事我也是奉命而行,你莫真恼我。”

    江枫苦笑一声,道:“到了这一步,我便是不听也不成了。你身后有外公撑腰,谁还敢不服?”

    古月蓉立刻接住这句话,眸中闪过一线坚决,道:“既然大哥肯疼我,我也必会尽心尽力服侍你。临来时,我已请哑大叔去寻一人。此刻趁势,正好去拔掉阴阳教钉在广慧庵里的那根暗钉。”

    江枫精神一振,脱口道:“你是要……”

    古月蓉贴近一步,压低声音接上:“先拿无肠玉女冷凝霜开刀。”

    江枫眼中亮意一闪,赞许道:“你想除去冷凝霜,好叫唐丽珠早些坐上副教主之位?”

    古月蓉忽然凑近,在他颊边轻轻咬了一口,随即退开,笑道:“这便叫两心相印。不过能劝走或逼走她最好。冷凝霜此人虽然冷毒,却还未到非死不可的地步。”

    二人不再迟疑,展开轻功,向广慧庵疾行。夜月在瓦脊上铺了一层清辉,庵中香火早熄,只余几盏暗灯藏在廊角。快近庵门时,古月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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