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吉特氏耳中。此事不能只叫她知道,还要叫她妒火真起,酸意入骨。待她亲见两位公主,亲耳听见供词,才不会再护着多尔衮。”

    她稍停片刻,眼中浮出一缕冷光,又道:“我只说叫皇太后舍弃多尔衮,不说叫她立时除掉多尔衮,便因我知道她未必下得了那一刀。那毕竟是与她同榻共枕之人。只要她在醋海翻波之下不再庇护,便已足够。”

    江枫听得明白,心中却一阵发紧。他生性旷达,行事不拘小节,平日亦常出入酒肆,醉卧花阴,故作风流之态。可那些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手段,他心中自有一片清明。如今古月蓉要他真去周旋于王府内院,借小寒、大寒两位郡主之路,把消息引到皇太后耳中,他一时竟觉喉间发涩。

    古月蓉似早看穿他的难处。她忽然上前,在他唇上轻轻一印,随即退开,望着他道:“去罢。我不怪你。”

    江枫眉峰一竖,低声道:“你不怪,我自己却过不去。”

    古月蓉伸手抚过他的脸颊,掌心微凉,声音也沉了下来,道:“过不去也要过去。若因这一念迟疑,使全局尽毁,你我将来如何面对师门,如何面对那些为此事舍命之人?”

    江枫咽下一口苦涩,望着她道:“你是要我明日去应付小寒郡主?”

    古月蓉摇头,道:“不是明日,是此刻。也不是一人,而是小寒、大寒两位郡主,都要周旋。”

    江枫像被寒针刺中心口,几乎后退一步。他脸色骤变,断然道:“不去。”

    古月蓉眼底有一瞬苦意掠过,面上却仍平静如水。她看着江枫,缓缓道:“大任落在你身上,便不能只顾一己清白。你若心中实在不安,今夜可先去见扈蓉儿。明晨再入武英郡王府。无论如何,后日以前,必须叫博尔济吉特氏知道多尔衮暗娶朝鲜公主之事。”

    这几句话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形一展,快如离弦之箭,径自掠入夜色深处。

    江枫立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以他的聪明,如何看不出古月蓉外表镇定,心中却苦涩难言。她走得这样快,并非不在乎,而是怕走慢一步,自己也会生出犹豫,动摇那强撑出来的决心。

    这一刹那,古月蓉在江枫心中的分量忽然重了许多。她仍是那个会笑会闹的小女子,却也在此夜月光之下,显出一种令他肃然的担当。江枫心中翻涌良久,终究一咬牙,强令自己莫去扈蓉儿处,欲尾随古月蓉,先回住处再作打算。

    他方一转身,前方土丘上忽有一道高大人影急掠而下。那人落地如铁锤砸石,正挡在江枫身前。江枫不必细看,只凭那熟悉身形,便已认出来者正是闹市操刀言九鼎。

    言九鼎一落地,竟屈膝跪下。他脊背挺得笔直,仰着脖颈,声音粗哑而硬,道:“江公子,言九鼎不过是市井屠户,操刀卖肉,营生低贱,人却不贱。我这一生跪天跪地跪父母,从不向旁人低头。今夜为了扈蓉儿,我甘愿跪你这一回。”

    江枫脸色一变,忙屈下一膝,双手去扶他,道:“言大哥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言九鼎却如钉在地上,任他搀扶也不肯起。他咬着牙,道:“我这人自懂事起,便是窄巷中抬轿,直来直去,从不拐弯。今日跪你,也不是为我自己,更不是因扈蓉儿救过我的命,才来讨这个情。我是可怜她一片心血全系在你身上,撞上南墙也不肯回头。如今她家破人亡,祖父又死,哪一桩不是因你而起?”

    他说到此处,胸口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道:“不瞒你,天黑以前,我去见过哑阎罗,也去求过古月蓉。”

    江枫心中一苦,垂下眼去,涩声问道:“蓉儿……她如今怎样?”

    言九鼎抬头看他,声音更哑,道:“你自己算算,已有多久不曾去看她。我劝过她不止一次,叫她出城来寻你,可她怕你恼她,始终不敢。”

    江枫顿足,急道:“我只与她说过,不可无故乱寻我,何曾说过她有事也不能来?”

    言九鼎眼中怒意与悲意交杂,沉声道:“最叫人忧心的,正是她如今处境。她因你得罪的人太多,结下的仇怨也太多。往日还有扈大将军这块八旗主将的招牌替她遮风挡雨,如今呢?她除了你,什么也没有了。”

    最后一句像重锤击在江枫胸口。他身躯猛地一震,再不多言,旋身拔地而起。

    丑正时分,夜色最深。江枫与言九鼎一前一后,越过已故扈大将军府邸的高墙,悄然落入院中。府里旧日威仪犹在,廊下灯火却冷清得很,风吹过空庭,似有一种家声散尽后的萧索。

    言九鼎见心愿已达,长长吐出一口气。他不再多说,向江枫一抱拳,转身回自己住处去了。那一壶烧刀子,想来早已等在桌上。

    那一弯残月如钩,斜斜向西天坠下去,清冷的光辉映着二楼的窗纸。江枫伏在窗外隐蔽处,长舒一口气,屏住呼吸,借着微弱的月色与屋内的残烛,定定望着那到四更天仍未入睡的少女。

    屋内的扈蓉儿身形纤细,芳龄尚不满十六,可这不足一月之间,她那原本清丽绝俗、眉目如画的俏脸已骤然消瘦下来,显得眼眶深陷。往日那双宛如一泓秋水、亮若晨星的明眸,此刻正蒙着一层凄然的泪光。江枫隔窗瞧着她那因忧闷而变得瘦骨伶仃的身影,昔日教人心跳窒息的丰润腰肢,如今竟这般楚楚可怜,不由得一阵心酸。

    江枫合上双眼,自知来历不明,昔日结识她时更是别有用心,难得这姑娘一片痴情,明知端倪却死心塌地。她自幼在上受祖父庇护,中承父母溺爱,下有无数护卫簇拥,本是个骄狂任性、自高自大的性子,连她那执掌一方的爷爷扈尔汉也对她百般顺从。偏生这般刚愎的深闺千金,却唯独畏惧他这不速之客,向来言听计从,从不违拗。

    前尘往事涌上心头,江枫百感交集,终于按捺不住,隔着窗帏低低唤了一声:“蓉儿。”

    这一声呼唤虽极轻微,却如春雷乍惊。扈蓉儿娇躯猛地一颤,倏地抬起低垂的臻首。她那本已苍白憔悴的面庞上,瞬息间竟泛起一抹湛湛然的异彩,目光直勾勾望向窗外。

    江枫见她情深至此,心中感动,当即脚尖在屋檐上轻轻一弹,身形如大鸟般穿窗而入,落于屋内。

    扈蓉儿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来。她虽仍是先前的模样,可此刻面庞上神采飞扬,光灿如花,先前红肿的剪水双瞳中,登时现出明媚、晶澈与炙热的重重光芒。那火热的目光逼视过来,激得江枫胸口热血翻涌。

    江枫伸臂将她揽住,迎着她惊喜交加的目光,单刀直入地说道:“蓉儿,我决定今天晚上娶你。”

    扈蓉儿只觉耳中轰的一声,登时头晕目眩,天旋地转。她脑中登时乱成一片,耳畔嗡嗡作响,身子不可抑制地剧烈哆嗦起来。血色自她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刹那间面白如纸,两行清泪大颗粒地滚落下来。

    江枫见她神色有异,将手臂紧了一紧,柔声问道:“怎么啦?蓉儿!”

    扈蓉儿此时又是震惊,又是羞涩,心中还夹杂着几分大喜过望的惶恐。她任凭泪水如泉涌般夺眶而出,紧紧依偎着江枫,颤声道:“你……你说……你说……”

    江枫低头凝视着她,手臂再次用力,沉声道:“我说今晚娶了你!”

    扈蓉儿蓦地仰起脸来,苍白的双颊上陡然涌起一片异样的红晕,呼吸登时变得粗重短促。她自结识以来,头一次改了称呼,不再叫他大哥,而是直呼其姓:“司马,此话确实出自内心?”

    江枫唯恐她不信,当即正色道:“再说三遍,今天晚上我娶你,真心娶你,实意娶你!”

    扈蓉儿再也忍耐不住,低声抽泣起来。她伏在江枫怀中,虽是抽噎不止,那泪眼中却分明带着狂喜的笑意,娇躯随着抽泣一颤一颤。

    江枫心意已决,抬手拂出一道掌风,将桌上的烛火扇灭。屋内登时陷入一片漆黑。他顺势展臂,一把将扈蓉儿横抱起来,回身轻轻抛在锦榻之中。

    锦被悉索声中,黑暗里传来扈蓉儿栗栗怯怯的低语:“司马哥哥,你可不能笑话我。”

    江枫按着她的肩膀,在黑暗中低声回应道:“我不笑。”

    扈蓉儿伏在枕上,语调中终于带了三分欢喜的笑意,却仍夹着一丝沙哑,自嘲般低喃道:“你说事情怪不怪,我明明高兴得几乎都能笑出声音来,可那不争气的眼泪,硬是一个劲地往外淌,邪门透顶。”

    屋宇寂静,唯余窗外残月西沉,将一室纠葛俱都隐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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