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蓉一剑扬威,削去敌发,已占先机。她娇躯一旋,自那抓轮合围的缝隙中滑出。随着身形转动,短剑化作一道白练,反卷任为美右肩与颈侧。

    任为美羞怒交迫,哪里肯退。她不避反进,猛然贴身抢攻。刀轮横闪,鹰爪嘶鸣,招招取人要害。两人距离骤然缩短,几乎呼吸相闻。如此近身交锋,稍有迟疑,便是开膛碎骨之局。

    任为美一心要挽回方才被削发的颜面,倒刃轮向下疾斩,鹰爪抓同时扣向古月蓉头顶。那鹰爪若是落实,便可抓碎天灵。

    古月蓉却轻轻笑了一声。她短剑忽然吞吐如蛇信,自抓轮交错之间钻入,剑尖毫不迟疑地刺进任为美右肩肩井。任为美痛极狂嚎,右手倒刃轮脱手坠地,砸在石上,火星一迸。

    可这妇人凶悍至极,受此重创,竟仍不退。她身子一扭,带出一片鲜血,像怪蟒翻身,左手鹰爪抓借势上撩,反扣古月蓉百会。那一抓倘若得手,头骨必裂。

    古月蓉眼神一冷,已不愿再与她缠斗。她脚下疾转,剑势忽如怒风卷沙,先格开鹰爪抓,随即欺身而入,左手探出,右剑随形,一式锁喉绝法猝然施展开来。只听骨肉碎裂之声沉闷响起,任为美双眼暴睁,喉间发出半声断裂的怪响,身子便向后倒去。

    月光照在庭中,雌太岁任为美横尸石上,鹰爪抓仍扣在手中,却再也不能动了。

    冷凝霜见任为美倒毙,眼底寒光骤起。她手中青露宝刃一翻,身形已欲抢出。古月蓉却先一步抬手,遥遥止住她的来势,声音冷得似檐下冰棱,直逼人心。

    她望着冷凝霜,缓缓道:“冷大小姐,你也是江湖上久经风浪的人,利害当前,总该看得明白。不到半个时辰,一个太岁、两个护坛头目、二十名寻常教徒,已都横在你眼前。你若再执意动手,今日生死,便已有定数。”

    冷凝霜握刃的手微微一紧,青露宝刃在月下泛出一层冷光。她没有立时出手,眼神却仍凌厉。古月蓉凝视着她,又道:“你以为我古月蓉会独身入庵,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么?”

    冷凝霜神色一动,声音里终于露出一线惊疑,道:“你还带了人?”

    古月蓉方才满身杀气,此刻语声忽又变得柔软,像春水绕过寒石。她微微一笑,道:“不是带人,是我家当家的在此处。”

    冷凝霜倒吸了一口凉气,似信非信,目光越过古月蓉,向四下阴影中扫去。她压着声音问道:“此话当真?”

    江枫隐在暗处,直到这时才明白古月蓉先前那句请他在旁照应,原来早已算在此处。他轻轻一笑,撮唇发出一声清啸。那啸声初起时低回,转眼便如龙吟破云,在广慧庵屋脊梁影间回荡。

    啸声未歇,江枫身形已自暗处升起。他施展江剑臣独创的巧钻十三天,又以踏虚如实之法凌空换劲,衣袂不扬,身影却如被月光托住,缓缓向大殿高处冉冉而上。那等轻功不着痕迹,偏又明白显露给冷凝霜看。冷凝霜一见之下,眼中寒意顿散了大半,锐气也随之消去。

    古月蓉正是等这一刻。她放缓声调,像是与旧识相劝,道:“冷大姐,你陷在阴阳教多年,却未曾同他们一般沉入污泥。到了今日,江湖上仍称你为无肠玉女,这四个字若全是恶名,也不会留到如今。”

    冷凝霜原以为古月蓉杀人如割草,口中必无怜悯之语,不料她忽然说出这等话来,心头不由一震。她抬起脸,第一次仔细看向古月蓉。

    古月蓉不再绕弯,直入她心中最隐秘之处。她低声道:“我知道你当年倾心八爪毒龙索梦雄。后来索大哥奉命娶了胡眉姐姐,你一怒之下,才投入阴阳教。”

    冷凝霜娇躯猛然一颤,脸色顷刻苍白。她手中青露宝刃向前一指,声音尖厉,道:“住口!不许再说!”

    古月蓉却将短剑缓缓归鞘,双手垂下,以此示明自己并无趁隙出手之意。她望着冷凝霜,语气沉静,道:“冷大姐,你我两边虽有杀母之仇,可你母亲当年是秘谋刺杀东方绮珠之后身亡。东方大嫂那时已有身孕,若按一命抵一命来算,你本该早死在五凤朝阳刀下。”

    冷凝霜身子又是一抖,青露宝刃的寒光也随之一颤。

    古月蓉抓住她这一念动摇,继续道:“人死之后,旧怨不该一代代缠下去。何况当年真正入局之人并不是你冷凝霜。你若今日仍替阴阳教、替司徒秀陪葬,便只是白白牺牲。你该走自己的路。”

    冷凝霜目光一黯,像是听见了久远得几乎忘却的一句话。她喃喃问道:“我自己的路?”

    古月蓉点头,语气加重,道:“正是。你自己的路,也是一个女子本该走的路。”

    冷凝霜唇边浮起一丝冷笑,想以倨傲遮住心头纷乱。她抬了抬下巴,道:“一人之下的副教主,难道便不是一条路?”

    古月蓉没有立刻反驳,只望着她,像是看穿了她多年孤寂。过了片刻,她才缓缓道:“冷大姐何必自欺?你早已看不惯司徒秀的所作所为,只因形单影只,举目无亲,才明知不是良伴,也只得暂且相随。你凭天地良心说,这话可有半分冤枉你?”

    冷凝霜被她逼到心底最深处,脸上血色尽失,声音也涩了起来。她盯着古月蓉,道:“你……你怎会知道?”

    古月蓉眼中微有幽光,像小小年纪忽然生出许多苍凉。她轻声道:“因为你我都是女子。纵然我只是一个小女子,有些苦处,也未必全然不懂。”

    冷凝霜望了她许久。她眼中第一次没有仇恨,只有疑惧、疲倦与一点不肯示人的凄凉。她低声道:“你要我如何?”

    古月蓉神色一正,话语落地如钉,道:“只要冷大姐今夜脱离阴阳教,我便担保让索大哥亲自送你回云南老家。”

    冷凝霜一时未能会意,随即脸色涨白,唇角颤动,怒意又起。她寒声道:“你把我看作什么轻贱女子?”

    古月蓉忙上前半步,语气诚恳,道:“小妹便再不知轻重,也不会把无肠玉女看轻。冷大姐要的不是苟且偷生,更不是寄人篱下,而是有一处可安身,有一个人肯当面与你说清前尘。”

    江枫隐在暗处,听得心头一紧,几乎想现身捂住古月蓉的口。他知道此言若稍有差池,便会激得冷凝霜翻脸。正自焦躁,身旁忽有一道轻烟般的人影贴近。

    快刀哑阎罗郭天柱不知何时已来到他侧后,低声道:“月蓉这一手,狠得很,也准得很。”

    江枫压着心中不快,侧首低声道:“她不是请您老人家去寻人么?怎又回到此处?”

    郭天柱习惯似的抬手,在江枫后脑轻轻一拍,声音仍低,道:“你看不透其中机括,心里有火也罢,可别出手拦她,更不能拆她的局。不然便要误大事。”

    江枫皱眉道:“说得这般玄。”

    郭天柱目光仍盯着院中,语声不疾不徐,道:“枫儿,说句实话,若论内力精纯、临敌经验,月蓉眼下还不及你。若论挑拨离间、暗中刺杀,她也未必胜过你。可有些事,你一年未必办得成,她半年之内却能办成。”

    江枫心中仍不服,低声道:“越说越玄。”

    郭天柱知他傲气未平,索性不再含蓄,道:“你奉命图谋多尔衮,至今将近一年,仍未摸到要害。月蓉来此不过半月,大功已近在眼前。”

    江枫沉默下来。他再如何骄傲,也深知郭天柱平生寡言,绝不以空话压人。郭天柱既如此说,必有所据。

    郭天柱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道:“多尔衮瞒着皇太后,私下偷娶的两位朝鲜公主,正是无肠玉女替他接回,藏在喀喇城围场。除了冷凝霜,没人懂那两位公主的话。”

    江枫心头顿时透亮。郭天柱不必再说,他已明白古月蓉的用意。若无冷凝霜,便未必找得到那两位朝鲜公主;即便找到了,也无人能通其言语;更谈不上劝她们入宫,亲口向皇太后揭发多尔衮,并陈明自身遭遇。古月蓉不是一时心软,她是在把多尔衮最隐秘的一根命脉,生生抽出来。

    院中,古月蓉与冷凝霜的言语已近尾声。冷凝霜眼神迟疑,声音里仍有不信,道:“古月蓉,你真能作主?”

    古月蓉挺直身子,神色郑重,道:“我担保让你与胡眉姐姐并肩而立,不分尊卑。”

    江枫听到此处,心中又是一震,忍不住向郭天柱低声道:“这事只怕我爹我娘未必肯应。”

    他话音刚落,身后忽有人轻轻接道:“谁说师叔、婶娘不肯应?”

    江枫回头看去,只见来人身法轻捷如风,竟是一阵风裘巧云。她立在阴影边缘,眉眼含笑,像早已将一切都听在耳中。

    江枫至此方才恍然。郭天柱天黑以前所寻之人,正是裘巧云。既然裘巧云已到,那个号称一把抓的裘正义,连同他意外结识的阴阳教女香主,想必也已被一并牵入局中。古月蓉这一夜看似强攻广慧庵,实则每一步皆有后手。江枫望向院中那个纤秀身影,心头不服之意虽未尽消,却已不得不承认,她所布之局,远比自己先前所想深得多。

    古月蓉行事素来迅捷,此刻更无半分迟疑。她抬头望了望天色,月已西斜,夜不过三更。庭中血气尚未散尽,她已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递给裘巧云,神情郑重,道:“巧云姐姐,即刻与冷大姐动身,往喀喇城围场去。两位朝鲜公主,须在多尔衮回过神之前带出来。此信路上再看,切莫耽搁。”

    裘巧云接信入怀,向她一点头。冷凝霜立在一旁,脸上仍有余寒,眼底却已不似先前那般冰冷。她看了古月蓉一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随裘巧云转身而去。两道身影很快掠入庵外夜色,如风过荒草,转瞬不见。

    江枫隐在暗处,心中暗暗点头。古月蓉年纪虽小,临机决断却无半分拖泥带水。她明知多尔衮势大,便偏从他最不能见光之处下手;一旦拿住朝鲜两位公主,便等于把那深藏暗室的火种送到皇太后面前。

    古月蓉待裘巧云与冷凝霜去远,方回身望向江枫。她神色沉静,却字字紧迫,道:“眼下只争快。唯有兵贵神速,才能使多尔衮猝不及防。你最迟不得过后日,须把他暗娶两位朝鲜公主之事,设法送入博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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