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指金环齐六耳目何等灵醒,身畔风声才有一丝异样,他身形已如游鱼贴水,向侧后轻轻一让,肩背隐入舷影之中。他目光仍望着前方,声音却压得极低,向洪赤练问道:“可是又添了变数?”

    洪赤练伏在暗处,脸色被灯影一映,愈见阴沉。他喉间微微一哼,眼底寒光闪动,低声道:“祸不单行,偏在这节骨眼上,遇着两个扎手人物。”

    齐六心中一沉,却不多问。他脚下一移,换了个角度,借着大船檐下悬着的风灯,向正舱内望去。

    灯火被夜风吹得一明一暗,舱中杯盏微光摇曳。那里连坐带立共有七人。三人围案品茗,神色从容,似在静候什么。上首并坐二人,其一约莫将近四十,头尖腮削,三角眼中冷光乱闪,两道浓眉如乱帚横斜,唇上几茎黄须稀疏难看,身上偏穿长衫,手里还执一柄折扇,举止间强作儒雅,越显猥琐。另一人身材矮胖,头颅甚大,面色灰败,眉淡眼小,两片厚唇紧抿着,瞧来并无甚出奇之处。

    齐六却偏在此人身上多看了一眼。那矮胖子椅旁斜倚着一根大铁杵,铁色沉黯,杵身粗重,灯火照上去,竟似一截从山腹中凿出的黑石。齐六只看了一眼,便知此人内力必厚,臂腕之强,绝非常人可比。

    坐在下首相陪的那人,却又全然不同。此人面容清癯,眉目修长,身着马褂补服,顶上三眼花翎,颔下一部墨髯,姿容轩朗,举止之间颇有几分清贵气度。只是这清贵之下,究竟藏着多少污浊,齐六一时还看不透。两旁又侍立四名佩刀护卫,个个肃然无声,刀柄在灯下泛着冷光。

    齐六看罢,正欲转身向洪赤练问个分明,忽听身后一声极轻的骨节错响。他回眸一瞥,只见洪赤练指尖如电,已点中吴祚宗要害。吴祚宗连哼声也未及出口,身躯一软,便被洪赤练反手抛在脚边。

    齐六眼色微变。洪赤练已贴到他身侧,唇几乎不动,声音却清清楚楚送入他耳中:“咱们原先所想,已全数落空。”

    齐六目光微凝。洪赤练怕他未能立刻会意,随即又道:“下首陪坐那人,便是前明降将吴维华。可惜生了这副好相貌,骨子里却早坏透。至于上首那两个,更不是易与之辈。”

    齐六眉心一蹙,轻声问道:“是哪一路人?”

    洪赤练望着舱中灯影,声音愈低:“飞天玉鼠司徒秀座下四大天王,今夜来了两个。”

    齐六心头微震,眼中寒意顿起。他望了望那二人,又回看洪赤练,低声道:“竟是同流与合污?”

    洪赤练微一点头,脸上并无笑意。齐六嘴角牵了一下,冷然道:“倒真会挑时候。”

    洪赤练也望着舱内,淡淡道:“正是这般晦气。”

    齐六的手已按上剑柄,目光如刃,沉声道:“既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可等?”

    洪赤练却未立刻应声。他知齐六胆气极盛,越到险处越不肯退半步。夜风自江面卷来,吹得他伤处隐隐作痛,他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掠过一层沉思。过了片刻,他才道:“四大天王里,东狼本事稍逊,西狈心机最深。眼前这同流、合污二人,手底下却最为扎实。今夜不比平日,不能只凭一口气硬闯。”

    齐六牙关一紧,低声道:“难道这两个人便杀不得?”

    洪赤练侧目看他,神色忽然冷了下去。他平日暴烈,此刻反倒沉稳得近乎阴沉,道:“此刻不是赌命的时候。你今夜还须留着气力,三更之后,还有一场恶战等着你。”

    齐六眼中怒意一闪,道:“若要惜力,黄大人便救不成。”

    洪赤练缓缓道:“黄大人非救不可,吴维华也非死不可。”

    齐六怒极反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他看了舱中那人一眼,道:“人家又不会把项上人头送到你掌下。你这话说得倒轻。”

    洪赤练并未被他激起火来,只是目光一沉,道:“齐六,你少拿话来逼我。若在平日,我比你更不知退让。可眼下我伤在身上,里头那二人,哪一个我也硬吞不下。便是你真能将他们嚼碎,自己也须崩去半口牙。三更之前,不能这般折损。”

    齐六一口气已冲到唇边,终究还未说出。洪赤练忽然弯身,抓起吴祚宗尸身,手臂一振,竟将那尸体向大船飞掷而去。齐六神色骤变,伸手欲拦,已是迟了。

    吴祚宗尸身破风而出,重重落向船头。洪赤练随即扬声喝道:“童兄、何兄,齐六已到,咱们联手先取这厮性命!”

    这一声在夜水上远远荡开,舱中人影立时一动。何屋先辨出声音,目光一亮,隔舱问道:“可是洪老弟到了?”

    他话音方落,洪赤练身形已如疾风卷上大船。吴祚宗尸身尚未坠稳,便被他一把托起,顺势塞向童留怀中。

    齐六紧随其后扑出。他在半空中已瞧出洪赤练的用意。洪赤练是要借童留伸手接尸的刹那,暗施一脚,直取要害。纵不能一击毙命,也可先重创童留;童留若倒,只余何屋一人,齐六便有把握在短时之内将局面压住。

    可是这盘棋起得虽快,对方也并非庸手。齐六心中一凉,已知此计多半要败。

    电光石火之间,两边几乎同时出声。何屋瞳孔一缩,身子已从椅上弹起,向童留厉声道:“大哥当心,洪赤练此举有诈!”齐六人在半空,也急喝道:“洪兄,退!”

    声音尚未落尽,他已掠上船面。可高手相争,只差半瞬,已能定生死轻重。

    一声沉闷撞响,洪赤练与童留同时出脚。乍看之下,似是两人互换一击,实则凶险大不相同。洪赤练那一脚原本奔着要害而去,招势凶悍,足可摧人筋骨;只是他伤势未愈,劲力已折,童留又在最后一瞬拧身避让,这一脚只踢中左胯,未能伤及根本。童留仓促还出的那一脚,却偏偏踢在洪赤练原先受创的右胯之上。

    洪赤练身子一震,脸色刹那间白了半分,额角冷汗几乎要沁出。他硬是咬住牙,没有退声。齐六却看得双目发红,胸中一股杀意直冲上来。

    他足尖才沾船板,身形已旋。左臂横出,护住洪赤练退路;右手龙舌剑一翻,剑光如寒水陡起,横在同流、合污二人之间。乌芒夺命环亦随腕势展开,一剑一环,霎时把船头灯影搅得凌乱如碎月。

    最先攻到的是何屋。那根七十二斤重的地煞铁杵已被他抡起,当头砸落。铁杵未至,沉重劲风先压得船板微微一颤,灯焰也随之低伏。

    齐六眼角一跳,脱口道:“好重的家伙!”

    话才出口,他身形已向右一翻,避开铁杵正锋。乌芒夺命环顺势外展,黑芒贴着一名侍卫腰腹掠过。那侍卫佩刀才拔出半截,便惨呼一声,身子向后踉跄,半边腹肋已被割开,鲜血泼在船板上,腥气随风漫开。

    何屋脸上肌肉一跳,旋即狞然一笑。大铁杵从下方回卷,杵影如黑龙横扫,直取齐六双腿。那一杵若扫实了,纵是铁骨也要断成两截。

    齐六偏不退远。他瞧准杵势与船板之间那一线空隙,身形倒拧,几乎贴着铁杵旋过。那一瞬间,铁风擦着衣角掠过,险到毫厘。他借这一线之机,龙舌剑横斩而出,剑光一闪,又一名侍卫被腰间截断,血色溅上舱门。

    何屋双眼立时染红。那两名侍卫皆是吴维华身边随从,虽非江湖绝顶,却也是久经刀头之人,竟在齐六手下连一招也挡不住。他心中怒意大炽,手中铁杵攻势愈发沉猛。

    另一边,童留的蛇骨软鞭已如活蛇般展开。软鞭时直时曲,忽上忽下,鞭梢尖锐,借着灯火吞吐寒芒。洪赤练右胯受创,身法顿滞,两次被逼到船舷边缘,脚后已触着冰冷水气。江面黑沉,风声卷水,仿佛随时要将人吞下。

    童留看出齐六心系洪赤练,阴冷目光一转,向何屋沉声道:“二弟,此人急躁,须速战,却不可乱了分寸。稳稳缠住他,他自己便会露破绽。”

    此话正中齐六软肋。齐六一剑一环逼开何屋半步,忽然倒翻而起。人在半空,龙舌剑已化作一道倒垂银虹,越过铁杵劲风,直袭童留后颈。

    洪赤练一眼便知,齐六这是要逼开童留,给他留出退身之路。可此时船头血气翻涌,敌人环伺,他岂肯弃齐六而去?他强忍伤痛,反转身形,竟迎向何屋铁杵,替齐六截住来势。

    齐六在半空中瞧见,心头又急又怒,落身之际厉声道:“洪赤练,你再撑下去,便不是助我,是乱我心神!”

    洪赤练脸色灰白,眼神却硬得如铁。他一面闪身避杵,一面哑声道:“你骂也罢,恨也罢,我不能走。”

    高手相搏,心一旁落,便是杀身之隙。洪赤练这一句话未说完,何屋的大铁杵已贴着他胸前扫过,劲风震得他气血翻涌。齐六脸色骤然一白,脚下连踏两步,才将童留的软鞭逼回。

    洪赤练惊险避开何屋连环三杵,身形踉跄一稳,忽然想起一事。他抬眼望向齐六,眸中掠过一线急光。那是昔年一剑吟传给齐六的大幻三式,变幻诡奇,正可在乱战之中夺势逆转。

    洪赤练胸口起伏,趁何屋铁杵再度压来之前,咬牙提醒道:“齐六,一剑吟所授那三式,你莫非忘了?”

    洪赤练那一声提醒,如冷泉忽入烈火。齐六心神一震,眼前纷乱杀影霎时分明。他右腕微沉,龙舌剑先虚虚一递,剑势如巨缆乍断、沉舟欲崩,引得童留眼光微偏。就在这一瞬,齐六左臂陡然舒展,乌芒夺命环脱腕而起,黑光绕空,已变作大幻三式中的第一式,弓幻蛇影。

    那环本就奇形险恶,外沿锯齿错落,倒刺森然,此时受齐六内力催动,竟似一条黑鳞毒蟒,自夜色中盘旋而出。环影一重套着一重,虚处似实,实处又忽成虚,围着童留上下旋啮。灯火照在环齿之上,寒芒闪烁,如蛇信吞吐,令人不知当避其首,还是防其尾。

    童留脸色骤变。他知这一式若被缠住,纵有蛇骨软鞭在手,也难免被那黑环绞入死门。可他久随飞天玉鼠司徒秀,心性早磨得滑冷,见势不佳,哪里还肯为吴维华死守。他唇间忽发一声尖哨,身形却故意向前一扑,软鞭如乱蛇群出,似要与齐六拼个玉石俱焚。

    何屋与他多年形影不离,听得哨声,便知大哥已起退意。他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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