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铁杵猛然横扫,沉风逼得洪赤练退了半步,随即杵势一折,身子缩入舱影。童留那边也在乌芒夺命环将合未合之际,借鞭梢一点船柱,倒掠入黑处。二人攻势看似凶猛,实则各借夜影分身而遁,顷刻之间,船头只余风灯摇曳,江水拍舷。

    齐六收环在手,眼中杀意未散。洪赤练倚着凤翅铛,大口喘息,胸膛起伏不定。他伤势受震,脸色灰白,却仍强提一口气,凤翅铛忽地一颤,铛齿如乱雨点落,将一名欲退未退的带刀侍卫击翻在地。那人仰面一倒,便再无声息。

    洪赤练斜倚船舱,望着童、何二人消失之处,眼神虽恨,心中却明白,此刻能逼退二人,已属不易。他转过脸来,喘息未平,仍向齐六低声道:“眼下如此,已是上上之局。莫追,先取吴维华。”

    吴维华原在舱中端坐,方才尚有侯门气派,此时见童留、何屋弃他而去,两名侍卫又横尸船板,脸上那层强撑的从容便如薄纸遇水,刹时化开。他从军多年,见过沙场血色,可齐六剑环在手立于灯下,目中寒光如霜,竟使他连腰间佩剑也不敢拔。齐六才迈近一步,他膝头一软,已跪倒在地,连声求道:“少侠开恩,留我残命。”

    齐六俯视着他,龙舌剑缓缓压上他的颈侧。剑锋冷意透入肌肤,吴维华身子不住发颤。齐六神色不动,声音沉如寒铁:“吴维华,你背弃故国,卖尽先人,认贼作父,却换得爵禄在身。近来塘报,可带在身上?”

    吴维华听出此话尚有一线生机,忙不迭探入袖中,取出两份近来的塘报,双手举过头顶,颤声道:“都在此处,请少侠过目。”

    齐六将乌芒夺命环重新挂回臂间,左手接过塘报,目光只一扫,右手龙舌剑已直送而入。吴维华身子猛然一弓,眼中惊惧尚未散尽,已被剑锋贯入小腹。齐六抽剑后退,任他倒伏在地。夜风穿舱而过,灯影微晃,血气渐浓。

    吴维华一死,前后两艘船上残余兵勇再无依凭。方才还伏在暗处窥伺的人,此刻皆悄无声息地散去,船板上只剩零乱足音远远没入夜色。

    齐六不再耽搁,亲自入舱搜寻。舱底阴湿,木板泛着霉气,一盏小灯半明半灭。前明刑部尚书黄克赞被囚在内,身形矮小,枯瘦如柴,衣衫皱乱,却仍保着一分清峻神色。齐六俯身将他扶起,挟着他出了舱底。

    危势既过,洪赤练一身杀气才稍稍敛去。他望着黄克赞清瘦憔悴的面容,忽地憨然一笑,低声道:“黄老大人,若只看相貌,将你同吴维华并排一放,世人多半要把他认作忠臣,反把你疑成奸邪。”

    黄克赞本被惊险折磨得气息微弱,听他这般直率戏言,反倒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虽轻,却使船头紧绷的血色微微松开。

    齐六却无暇多留。童留、何屋这一耽搁,已误去许多时辰。他截住洪赤练还欲开口的话,将怀中银票取出,数出十张百两面额,递到黄克赞手里。齐六扶住老人手臂,语气恳切而急促:“黄老大人,此地不可久留。请即刻雇一只快船,顺流暂避。你令郎若已脱身,自会寻你。”

    黄克赞知事关重大,也不推辞,收下银票,向二人一礼。齐六与洪赤练看着他下船离去,方才转身向荒镇赶回。

    二人沿岸疾行不久,洪赤练步势便显迟滞。他伤在胯上,方才又与童留、何屋硬拼数合,气血已乱。他见齐六几次放慢脚步相候,心中反觉烦躁,便咬牙道:“你先行一步。我随后便到。”

    齐六回头看他,眉头紧锁,并未答应。洪赤练强忍痛楚,又催道:“三更之约近了,镇中情势未明。你若为等我误了大事,才是真坏了全局。”

    齐六仍不肯弃他。洪赤练气息一粗,手中凤翅铛在地上一点,低声喝道:“我洪赤练还未弱到要你背着走。你先去探明虚实,我自会赶来。”

    齐六看出他心意已决,只得一点头,身形陡展。一气凌波浑元步施开,衣袂贴风,转眼便掠出数丈。夜路荒寒,残月被云影遮住,远处荒镇黑沉沉伏在地平之上,似一头闭目待醒的兽。

    将近镇口之时,路旁暗影忽然一动。齐六身形微侧,手已按剑,却见黄克赞之子黄敬鸣从树影后抢出。他脸上血色全无,呼吸急促,衣襟还沾着尘土,显然是匆匆逃来。黄敬鸣一把拦住齐六去路,话未出口,眼中已尽是惊惶。

    齐六见他心神散乱,反倒先压下急意,唇边露出一丝淡笑,缓声道:“黄兄何以这般惊惧?莫非镇中有人要替我牵红线?”

    黄敬鸣听见这句戏言,胸口急喘稍平,却仍心有余悸。他回望镇内,压低声音道:“贤弟不可入镇。若非我不像江湖中人,方才也未必能混得出来。”

    齐六目光一凝,语声仍稳:“如此说来,镇中来了不少江湖人物。黄兄慢慢说,来的是何等人?”

    黄敬鸣定了定神,方将舌头捋顺。他按着胸口,低声说道:“你与洪兄离去不久,客店中便来了一行人。护从甚众,其中两人骑马,一人乘轿。”

    齐六眼神微动,追问道:“还有乘轿之人?”

    黄敬鸣点头,想起所见情景,神色仍有惊异。他道:“轿中是个少女,美得不似凡尘中人。她也是一身黑衣,外披墨色斗篷,年纪比先到店中的那黑衣女子更轻,姿容也更胜几分。”

    齐六听到此处,心头已有几分明悟,却仍问道:“黄兄可曾看准,她们确是一路?”

    黄敬鸣急忙道:“岂止一路。先来的那黑衣女子,见她到来,迎得极恭敬,神色之间,分明以下属自居。”

    齐六沉默片刻,江风吹过,袖中塘报轻轻作响。他已知先前所料不差,湖广李氏家族终于出面。七手黑狐李碧霞、笑面煞神李殿臣与花丛蜂李二郎之死,终究引来这一场报复。他想到白蔷薇此刻所处之境,心中微微一紧。她腹中所生是男是女,他尚且不知;可因她结下的仇怨,已如群潮齐涌,纷纷逼到眼前。

    只是事已至此,退让已无处可退。齐六将黄克赞逃避之所告知黄敬鸣,叮嘱他速去寻找父亲,不可在镇口逗留。黄敬鸣还欲相劝,齐六已抬手止住,神色平静如水,道:“黄兄保重令尊。镇中之事,我自去应付。”

    说罢,他单剑一环,独自向荒镇行去。夜色压着长街,两旁破屋门扉半掩,灯火稀疏。齐六原以为一路必有拦截,谁知直至客店门前,竟无人出手。院中寂然,风吹枯草,沙沙有声。他穿过廊下,回到自己所住客房之外。

    门扇忽然轻响,从内缓缓拉开。一张艳丽而带媚意的面庞探了出来,眉眼含笑,正是李鸿喜。齐六只看一眼,便认出她来。他脚步未动,目光越过门缝,欲探屋中虚实。此时敌友未明,来意未判,他纵是心胆过人,也不肯轻易踏入人家布好的局中。

    李鸿喜见他停在门外,唇角微扬,带着讥诮说道:“房中并无伏兵酒宴,齐少侠何必疑成这般?六指金环的名头,莫非只在门外才响?”

    齐六并不动怒,只淡淡看着她。李鸿喜见激他不动,眼波一转,又含笑说道:“这屋子本就是齐少侠所住,反倒要我这个外人请你进来么?”

    她话音未落,屋内忽传出一声柔软轻怯的女子声音。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使人不敢轻慢的意味:“鸿喜,不得失礼。请齐少侠入内说话。”

    李鸿喜神色立时一肃,方才眉眼间的轻佻尽数收起。她侧身让开门口,向齐六微微躬身,低声道:“齐少侠,请入内。”

    齐六看了她一眼,已知屋中少女身份必在她之上。此时若再退避,反落下乘。纵然房内真有刀山箭雨,他也须亲自闯一遭。他抬步越过门槛,口中平声道:“齐六领教。”

    他入屋之时,神色从容,衣袖微垂,实则丹田一口真气早已凝住,剑环之间只隔一念。只要屋中稍有异动,龙舌剑与乌芒夺命环便会同时出手。

    然而屋内情形又出他所料。四壁静寂,烛火微红。除了一名黑衣少女端坐灯下,再无旁人,连侍女也未见一个。桌上茶盏洁净,窗纱不动,整间屋子安静得近乎温柔。齐六方才一路戒备至此,竟觉胸口那股杀意无处落下,面上微有热意,手也一时不知该放在何处。

    黑衣少女见他如此,眼底浮过一丝浅笑,却不轻慢。她起身向他微微一礼,声音仍是柔柔怯怯:“我未得主人允准,擅入此室,又在此相候,实属失礼。还望齐少侠宽恕。”

    她这般言辞举止,哪里像携仇而来、欲以血还血之人;倒似夜半剪烛,旧友相逢,轻声叙话。齐六心中疑云更重,终究抬眼正视她。

    只这一眼,他心头忽然一跳。

    那一跳并非为她容色所动,也非惧她背后声势,而是她太像一人。

    灯下少女身量高挑,腰细腿长,黑衣墨氅衬得肌肤如雪,容貌清俏逼人。她两道乌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秀,眼神虽含温婉,深处却藏着一股宁折不屈的硬意。齐六越看,越觉她像新任长白帮帮主朱凝玉。只不过眼前少女年纪更轻,眉目之间少了几分成算,却多了一层凌厉的寒意。

    那种美并不轻浮,也不柔弱。清丽之外,自有锋芒;淡雅之下,隐伏冷毒。仿佛一枝寒梅开在雪刃旁,花影虽净,根上却带着冰霜。

    黑衣少女似早料到齐六会有这般震动。她微微一笑,起身替他拂去椅上浮尘,又亲手执壶,为他斟了一杯茶。茶水落盏,声如细雨。她随即在他对面坐下,神态安宁,仿佛此间本就是她的居处。

    齐六与她相对而坐,烛火隔在二人之间。方才因距离稍远,只觉她像朱凝玉;此时近看,她眉眼的清寒、坐姿的端凝、唇角那一线似笑非笑的倔意,竟与朱凝玉愈发相近。齐六心中恍惚一瞬,竟似重又置身长白帮秘室之中,四壁沉寂,灯影幽幽,往昔惊险与眼前疑云,竟在一盏茶香里交叠起来。

    齐六将茶盏搁在案上,指尖未离杯沿,目光却已落在黑衣少女脸上。他不愿绕远,声音平平地问道:“姑娘今夜前来,想必是为三笔旧债。”

    这三笔债,便是七手黑狐李碧霞、笑面煞神李殿臣、花丛蜂李二郎三条性命。

    黑衣少女并未立刻回答。她垂眸看着盏中茶烟,唇边似有笑意,过了片刻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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