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反问:“这三笔债,当真都该记在齐兄名下么?”

    齐六听出她要夺话势,眼神微冷,随即说道:“姑娘既来寻我,自也该知白蔷薇是齐某发妻。”

    黑衣少女抬眼看他,笑意浅浅,声音仍柔:“原以为齐兄剑环锋锐,不想言辞也如此逼人。”

    齐六神色不动,语气却更沉:“杀人抵命,欠债还钱,世间本无两样说法。”

    黑衣少女忽然敛了笑,直视着他道:“齐兄素来磊落,那便请直言,人究竟是谁杀的?”

    齐六不答,反问道:“姑娘似乎很明白齐六。既如此,也该知道齐六向来不喜受人摆布。”

    黑衣少女眸光微闪,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慢慢说道:“齐兄此言,是说……白蔷薇凡有所为,皆须由你作主?”

    齐六故意不即刻接口,只端坐不动。屋内烛火轻轻摇了一下,照得二人影子在壁上微微交错。

    黑衣少女轻轻一叹,神情反倒显出几分无奈,柔声道:“有些话,小妹本不愿出口。只是齐兄逼我说破。”

    齐六抬了抬眼,道:“但说无妨。”

    黑衣少女唇角微扬,道:“齐兄方才之意,无非是说,你在白蔷薇之上。”

    齐六道:“姑娘以为不是?”

    黑衣少女将茶盏轻轻一转,淡淡道:“如今也该轮到小妹说一句,事实俱在。”

    齐六望着她,道:“愿闻其详。”

    黑衣少女语声不高,却如细针入骨:“小妹信红梅阁主所言。”

    齐六心中骤然一沉,面上却仍强自不动。他盯着她,沉声问道:“姑娘见过她?”

    黑衣少女目光一冷,轻轻摇头:“齐兄这句话,说得不甚磊落。”

    齐六随即改口,似是淡然道:“姑娘是怪齐某未称她一声姨母。”

    黑衣少女冷笑一声,道:“恐怕并非忘记。”

    齐六眼中寒光忽起,声音低了几分:“姑娘胆量不小。”

    黑衣少女反而嫣然一笑,眉目在烛光里明艳如花,语气却分毫不让:“齐兄是明白人,自知小妹为何敢来。”

    齐六胸口如遭雷击,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身形未见大动,右手已如电掠出,五指扣住黑衣少女右腕寸关。那一下迅捷无声,茶烟尚未散开,少女皓腕已在他掌中。

    齐六逼视着她,一字一顿道:“说。你们何时何地劫了我阚姨娘?”

    黑衣少女腕脉受制,却毫无惊惶。她抬眼望着齐六,仍是那副柔弱神态,声音却平静得出奇:“齐兄方才既说小妹胆大,便该知道,凭这一下吓不住我。”

    齐六指力微紧,牙关咬得发响:“你们真敢动她?”

    黑衣少女道:“又何止红梅阁主一人。”

    齐六眼底杀机骤涨,问道:“还有谁?”

    黑衣少女看着他的神情,缓缓说道:“齐兄可宽心。小妹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擅动编修贾学士。”

    齐六胸中稍稍一松。可这一松不过片刻,黑衣少女已接着说道:“至于白蔷薇,为了今夜这场话,我们也暂且未动。”

    齐六身形一顿,目光如剑:“你是说,为了今夜同我谈条件,才未动我的妻子?”

    黑衣少女静静看着他,道:“但我们抱来了你的小少爷。”

    齐六指尖一颤。

    他这两年踏血江湖,见过至亲惨死,见过兄弟零落,见过刀锋从眼前落下,也未曾如此震动。齐家一门八口,七口横死;弟兄六人,五人殒命。老父临终之时,尚以无后之痛责他。如今方知自己有子,竟又听闻幼儿落入敌手。那一瞬,齐六胸中像被一只无形铁手攥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黑衣少女的声音忽然不复先前柔怯,转为幽深而冷:“齐兄,小少爷今日恰满百日。你难道忍心叫他从此再也见不着父母?”

    齐六咬得牙龈渗血,声音低哑:“说出你们的条件。”

    黑衣少女轻轻纠正道:“不是你们。”

    齐六一怔,随即道:“说出你的条件。”

    黑衣少女神色又恢复温婉,道:“条件不多。”

    齐六压着怒火:“讲。”

    黑衣少女慢慢道:“也不算苛刻。”

    齐六目光逼人,恨声道:“我要你此刻便讲。”

    黑衣少女微微颔首,方才开口:“第一……”

    齐六忽然打断她,牙齿磨出轻响:“共有几条?”

    黑衣少女似未听见他的急怒,仍按自己的节奏说道:“第一,我要齐兄写下三纸休书,交给小妹。”

    齐六眼神骤冷。他纵已料到对方挟子相逼,所求必重,却也未料到第一件事,竟是逼他休弃白蔷薇、胡玉月、南宫桂三人。烛光落在他脸上,照见那张脸一时僵冷如石。

    他沉默片刻,终究缓缓点头。儿子在敌人手中,他此刻无从逞一时之气。

    黑衣少女看着他,道:“第二,齐兄须具帖明言,自愿入赘巽亲王府,并誓死效忠。”

    齐六眼皮微动,问道:“齐六想知道,为何?”

    黑衣少女端然一笑,颇有几分矜持:“小妹为旁人作嫁衣裳,又有何不可?”

    齐六目光微闪,借势试探道:“这旁人二字,莫非该换作朱凝玉?”

    黑衣少女摇头:“齐兄错了。”

    齐六道:“我也会错?”

    黑衣少女声音轻柔,语意却坚:“此事你确是错了。”

    齐六望着她,道:“请姑娘指正。”

    黑衣少女平静说道:“朱凝玉,也须听小妹的话。”

    齐六心中一动,顺势问道:“还有第三条?”

    黑衣少女道:“第三,齐兄须郑重明告天下,列入先天无极派门墙,指名拜江剑臣为师。”

    齐六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只动皮肉,眼中却无半分暖意。他缓缓道:“好手段。借齐六之口,逼他老人家重现江湖。”

    江剑臣三字虽未被他明言,可二人心中皆心知肚明。屋内一时无声,唯有烛焰细细作响。两人相对而坐,彼此目光相持,如两柄未出鞘的兵刃隔案相望。

    片刻后,齐六神色一肃,问道:“依姑娘看,六指金环会不会答应?”

    黑衣少女起身后退,步至门边。她背后便是半掩的门扇,夜风从缝中钻入,吹得她墨色斗篷轻轻一动。她淡淡答道:“至少有一半胜算,或许还要多些。”

    齐六望着她,忽然道:“郡主果然敢冒险。”

    黑衣少女身子轻轻一震,神色顿变,似被暗刺所中。她旋即强自镇定,冷声道:“齐兄说我是郡主?”

    齐六也起身,向前逼近半步,道:“换句话说,你也可算朱凝玉的亲表妹。”

    黑衣少女虽未答言,娇躯却明显一颤。齐六将她这一瞬反应尽收眼底,随即直截了当地说道:“种种迹象看来,贼酋多尔衮,或许已不久于人世。”

    他说到此处,语声更沉:“也或许,已经死了。”

    黑衣少女脸色一冷,道:“无稽之谈。”

    齐六唇边掠过一丝冷笑:“若真是荒诞,齐六的身价又怎会忽然这般高?”

    黑衣少女不愿再让他追逼,立刻截住话头:“闲言到此为止。请齐兄依三条办理。”

    齐六道:“我要先见朱凝玉。”

    黑衣少女眸色微寒,声音低了下去:“齐六,你莫要逼小妹动用诸葛连珠弩。那东西一出,便太残忍了。”

    齐六立在灯下,神色夷然,毫无惧意:“士别三日,尚须刮目相看。朱凝玉该知道,自当日之后,已不止几个三日。”

    黑衣少女俏立门边,未再移步。她忽然扬声向窗外说道:“谷统领,点醒齐兄,助他下这个决心。”

    窗外夜色深处,随即传来一道干涩嘶哑的声音。那声音齐六一听便知,正是厉弩断魂谷子寒。

    谷子寒隔窗缓缓说道:“齐少侠,你方才所言甚是。士别三日,须当刮目相看。谷某承王爷与郡主恩典,如今不但忝任侍卫统领,连弓弩手,也已扩成一哨了。”

    窗外那道嘶哑之声传入屋中,齐六心里便如压下一块寒铁。

    清初一哨兵额,足有五百。若这一哨皆执强弩,暗伏四面,不要说他一人独闯,便是江剑臣亲临,也未必能从容破尽。齐六自入江湖以来,曾受北荒一毒叶梦枕反复告诫,越是危地,越不可凭一时血气行事。他这些年身陷死境不知凡几,能活到今日,靠的从不只是剑快环利。

    他眼神微沉,随即将胸中怒意藏下,故意使声音带出几分不甘,道:“王爷与郡主如此看重齐六,我心中明白。”

    他不说感念,只说“明白”,话中意味自不难辨。黑衣少女听出他暗指巽亲王府招婿是假,驱使他替王府卖命是真,便也不再绕开锋芒。她眉间柔色渐敛,容颜转肃,却仍依旧唤他:“齐兄,小妹仍这般称你,只因你这些年屡屡为人所用。远些的,有你的结发妻白蔷薇;近些的,有新任长白帮主朱凝玉;便是你的师姐胡玉月,也未尝没有借你之意。至于南宫桂,她痴心恋你,却也想着凭你壮大火焰帮。”

    齐六听到此处,忽然截住她的话,冷冷道:“郡主莫非不是?”

    黑衣少女脸上平静微乱,脱口道:“我也是。”

    话一出口,她似知已无须遮掩,随即凝眸望定齐六,语气更急,却更真:“可我与她们不同,大不相同。”

    齐六一面暗思脱身之计,一面等着洪赤练赶来,又要探出她真正用心,便故作淡漠,道:“齐六看不出。”

    黑衣少女向前半步,声音放低了些,竟带了几分恳切:“齐六,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论势,我父已由辅国公晋封巽亲王,且爵位世袭不替。你若娶我,便是王府之主。”

    齐六看着她,唇边微动,淡淡道:“这确是诱人。”

    黑衣少女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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