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曾拂袖,便又说道:“论财,巽亲王府家资何止万贯,天下又有几人不知?”

    齐六点了点头,道:“也算动人。”

    黑衣少女眼中锋芒稍敛,语声忽转轻柔。她微微垂睫,似有少女羞意,却又不肯全然低头:“论容貌,小妹自问……也不比旁人逊色。”

    齐六听着她一层层说来,心思却早已不在富贵荣华之上。洪赤练迟迟未至,反使他担心起来。方才船上洪赤练右胯又伤,若半路被人截住,后果难测。他面上仍似阴晴不定,心中却已将四下情势反复推算。

    黑衣少女见他沉默,语气一沉,逼近一句:“齐兄,小妹已算仁至义尽,望你早下决断。”

    就在此时,后窗外忽然飘来一个女子声音,清清淡淡,却正落入屋中:“可惜我不是男子,无福消受。”

    黑衣少女脸色倏变,厉声喝道:“什么人?”

    她喝声未落,窗外已响起谷子寒的惊呼,随即弓弩手阵脚大乱,衣甲碰撞、弩机错响,混成一片。齐六听得分明,局中忽有缝隙。他反倒不进不退,神色一黯,抬手摘下乌芒夺命环,又将龙舌剑抛在桌边,双臂垂落,沉声道:“齐六从命。”

    他答得这般爽快,黑衣少女反而怔住。下一瞬,隔壁忽传来红梅阁主阚红梅嘶哑怒斥,字字带血:“齐六,你罪不可恕!”

    随即,一阵婴儿啼哭响起,哭声细嫩而急,刺得齐六心口一紧。

    黑衣少女面色顿寒,转头向门外叱道:“谷子寒,你这差事办得好。如此无能,真该斩首。”

    门外谷子寒声音惶急,伏地求道:“奴才该死,求郡主开恩。奴才这便将人……”

    他那句“另押他处”尚未说完,齐六已抬头截住,声音虽低,却不容忽视:“慢着。”

    黑衣少女看了他片刻,终是无奈一笑,道:“齐兄也该见见阚家姨母与令郎。”

    齐六起身之前,主动从囊中取出九枚饮血环,一并交出。他又将双手微抬,示意黑衣少女可补点穴道,以免他骤然发难。

    黑衣少女本是苦笑,此时却又转作娇笑。她看着齐六,轻声道:“六指金环一诺千金,小妹信你。”

    她口中虽说信,仍将乌芒夺命环、龙舌剑与九枚饮血环尽数收起。齐六并不阻拦,只随她往隔壁走去。黑衣少女侧身引路,神色中竟有一分由衷赞意,道:“齐兄果然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

    齐六面上不动,心中却暗道,从前或许当得起这句话,此刻却未必。这一次他俯首,不为荣华,不为美色,更不是受她言辞所动,而是领了师命。

    方才后窗外那女子声音才入耳,齐六便已听出,那是郭霓裳。她是江剑臣所收第三名侍女,若非奉江剑臣之命,绝不会在这危局中现身传声。齐六立时明白,郭霓裳是代江剑臣向他递来第一道讯息。既有这一声,后面必还有更深布置。他若此刻只凭一腔怒火杀出,反会坏了师父全盘安排。

    黑衣少女引他入了隔壁客房。门扇一开,齐六胸中杀意几乎压不住。

    阚红梅被铐住双腕,衣衫破裂,右肩血迹未干,左腿也带着伤。她原本素有红梅阁主的清傲风骨,此刻却被折辱至此。若非师命难违,若非婴儿在敌手之中,齐六真想立刻夺命相搏。

    屋内另有一个大脚女人,怀中正抱着一个婴儿。那婴儿刚满百日,小脸哭得通红,细小手足在襁褓里乱动。齐六望着他,喉间仿佛堵住一团血。那是他的亲生骨肉。虽迟至今日方得相见,可父子天性,岂因从未相处便能断绝?

    一边是与他母亲有生死交情的阚姨娘,一边是降生百日的亲子。齐六站在那里,牙关咬紧,竟硬是没有伸手。

    阚红梅看见他这般模样,眼中恨怒如火,只骂出一句:“你这该死的畜生!”

    话才出口,她气息一绝,竟昏了过去。

    黑衣少女伸手轻轻挽住齐六手腕,牵他向外走去。齐六任她携着,走到客房门前时,院中忽然风声大作。

    洪赤练到了。

    他身上带伤,却如一头闯入羊群的疯虎,落地便挥起凤翅铛。铛锋左剔翎,右展翅,又化乱点头,招招急如狂风骤雨。院中侍卫与弓弩手猝不及防,转眼已有六人负伤倒退。近身缠斗之下,诸葛连珠快弩反难施展;谷子寒拔出轧把翘尖刀迎上,才一照面,便被洪赤练一铛震得刀脱手飞出。

    若非洪赤练一眼看见齐六正与那黑衣少女并肩而立,手腕似还被她轻轻牵着,他这一轮猛攻,几乎要将院中众人杀尽。

    齐六心中热血翻涌,面上却沉冷如冰。他望着洪赤练,忽然冷冷一笑,道:“洪兄,住手。”

    洪赤练身形猛地一滞,凤翅铛横在身前,胸口剧烈起伏。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齐六,哑声唤道:“齐六……”

    齐六不给他把话说完,声音更冷:“洪兄,齐六改了主意,不打算再去徐州。”

    洪赤练脸色一白,随即涨红,涩声问道:“你连妻子孩儿也不要了?”

    齐六垂下眼,缓缓摇头:“我与白蔷薇,并未正式聘娶。”

    洪赤练脖颈青筋暴起,往前踏了一步:“孩又如何?”

    齐六看了一眼隔壁房门,声音低沉:“孩子在我身边。”

    洪赤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中几乎喷出火来。他厉声喝道:“齐六,你听着,立刻随我杀出去!”

    齐六望着他,唇边露出一丝苦笑,声音却仍强作冷淡:“老朋友,恕我不能从命。”

    洪赤练凤翅铛一展,铛锋寒光四散。谷子寒见势,立刻嘶声喝道:“弓弩手!”

    院外弩机声齐响,杀意如网。齐六趁这片刻,向洪赤练投去一眼,语声微带惭意,却仍似绝情:“君子绝交,尚且不出恶声。况且你我并非绝交。洪兄最好暂退一步,日后若肯再来,齐六随时恭候。”

    这话表面冰冷,暗里却盼洪赤练能从中听出端倪。洪赤练怒极,哪里一时想得透。他几乎是吼出来:“你该死!”

    骂声落下,他倒提凤翅铛,转身冲破店门,径自闯入夜色。

    齐六望着他背影远去,心中无声说道:洪兄,今日是我对不住你。愿你终能明白。

    直到此刻,齐六才分明看清自己心底那一处最深牵挂。从李鸿喜现身之时起,他无一刻不在惦念白蔷薇的安危。儿子方才入眼,血脉相牵,自然令他震颤;可真正牵肠挂肚、令他焦灼难安的,竟仍是那个结发小妻子。她此刻身在何处,是生是死,他全无把握。也正因如此,他更不能只凭一时快意,断送这唯一可寻的线索。

    这一夜齐六所行所言,虽多出仓猝,却并非全凭侥幸。他能顺势低头,能冷眼断情,能在洪赤练面前把话说得近乎绝毒,皆因郭霓裳那一句传声来得恰在关节之上。若郭霓裳早来半步,倒像预设机关;若迟来半步,局势或已不可收拾。偏偏她在将散未散之际开口,便使齐六顺水推舟,处处自然,竟无一处显出奉命行事的痕迹。

    他跟着黑衣少女入了后院。此处他从前曾来过,院中砖缝生苔,墙根残草犹带晨露。纱窗内一灯尚明,烛泪垂在铜台上,映得少女侧影清寒如画。齐六与她隔案相对,话语虽少,心中却更笃定:这一场擒亲逼降、招赘入府、借名逼江剑臣出山的布置,必定有朱凝玉在暗中牵线。眼前这黑衣少女纵有郡主身份,也不过是立在明处的一枚棋子。

    只是齐六再聪明,也只看见了露出水面的寒刃。他尚不知,真正藏在暗处的那只手,比他所料更阴冷,也更有耐心。

    天色渐明时,客店内外早已换了一番光景。荒镇本是寂冷之地,今晨却满院人马,刀弩森列。巽亲王满达海之女亲自坐镇,莫说这等荒僻小镇,便是在府城大邑闹出更大声势,也无人敢轻易探问。店主人与伙计忙得脚不沾地,端水送巾,备饭收盏,战战兢兢,不敢多看一眼。

    众人洗漱用饭之后,便开始备马上轿。黑衣少女却弃了轿子,偏要与齐六并马而行。她一袭黑衣,外罩墨氅,晨风吹起衣角,神色端凝,倒像此行并非挟人远去,而是归返王府。

    齐六神色冷淡,翻身上马。才出客店门口,人丛里忽然闪出一个少女。她衣裙破败,满面尘污,发鬓散乱,却拼着性命一般,直向齐六扑来。

    齐六目光何等锐利,一眼便认出此人是白蔷薇身边四婢之首白鸾。鸾、凤、燕、鸽四婢之中,白鸾年纪最长,半年前已奉白蔷薇之命,出任滕州分堂舵主。她此刻突然现身,必有急事,若让她近前呼喊,眼前这场假意归顺便要立时露出裂缝。

    齐六心中一狠,脚尖从马镫上一抬,已向白鸾踢去。

    那一脚看似凌厉,实则力道收放极巧。白鸾被踢得斜飞出人群,重重跌在道旁,却未伤筋骨。等她挣扎着撑身而起,二三十骑已如风卷残云般驰远,尘土漫天,只余蹄声渐渐没入长道尽头。

    白鸾怔在原地,胸口一阵闷痛。她年已过二十,比白蔷薇长四岁,武功在四婢中最高,机警也只稍逊少主。方才齐六这一脚,外人看似无情,她却从那一瞬劲力里觉出异样:若齐六真要伤她,她此刻绝无再起之力。

    她心念转动,立刻明白自己不该再追。齐六如此行事,必有深意;她若纠缠,只会坏事。白鸾咬了咬牙,转身向南疾行,要尽快寻到白蔷薇。

    她已失了坐骑,只得凭双足赶路。一路上尘泥沾衣,草棘划裙,她却毫不顾惜。日影西斜之前,终于踏入山东地界。她在一处村民家中买了些干粮清水,未曾多歇,便又连夜南行。

    十五将近,月色愈圆。清辉铺在野地上,照得坟树、荒草、石径皆如霜洗。白鸾却无心赏月。她心里惦着白蔷薇,又忧齐六真假难辨,一路心烦意乱,竟走岔了方向,误入苏禄王墓地。

    此地来历不凡。昔年苏禄国在南海诸岛,东王巴都葛、巴哈刺曾与西王、峒王率众朝贡大明。归途之时,东王病逝德州,永乐皇帝亲为营葬,撰碑勒石,其次子留居中土守墓。经年久远,陵园中苍松翠柏犹存,翁仲石兽静立月下,似仍守着异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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