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低着头,下巴抵在胸口。

    刚洗完热水澡,脑子里还带着一团没散干净的浆糊。

    手指有点笨拙。

    左手捏着夹克底端的方形金属块。

    右手捏着那根细长的金属插销。

    往里一送。

    没对准。

    金属插销磕在方块外壳上,滑了出去。

    楚辞咂吧了一下嘴。

    “啧。”

    他吸了吸鼻子,强打起精神。

    眼睛睁大了一点,借着卧室顶灯的白光,死死盯住那道窄小的缝隙。

    右手稳住,再次往前一凑。

    插销精准地滑进左侧的金属滑块里。

    “咔哒。”

    一声细微的金属卡扣声。

    两块分离的布料底端,彻底连在了一起。

    咸阳宫广场。

    秋风还在刮。

    几百号大秦朝臣伸长了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织室令跪在泥水里,双眼死死咬住天幕。

    他刚才被那没有中缝的鲜艳布料打击得肝肠寸断。

    现在,他又看懵了。

    仙人这是在作甚?

    大秦的衣袍,全靠宽大的腰带在腰间缠绕两圈,再打个死结。

    或者是用布条缝制的系带,在腋下和胸前绑紧。

    仙人这件黑色的短衣,没有腰带,也没有布条。

    左右两片衣襟就这么光秃秃地敞着。

    就靠底下那两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铁疙瘩,能把衣服锁住?

    光幕里。

    楚辞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了那个小巧的金属拉头。

    手腕绷紧,往上一提。

    “呲啦——”

    一声顺滑、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卧室里荡开。

    声音不大。

    但在天幕的放大下,这声清脆的摩擦音,直接砸穿了咸阳宫的夜空。

    随着楚辞的手部向上拉动。

    原本向两边敞开的黑色夹克。

    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法力在牵引。

    左右两排细密的金属链齿,瞬间严丝合缝地咬死在一起。

    一拉到底。

    金属拉头稳稳停在楚辞的下巴下方。

    高高竖起的防风领口,把他的脖子护得严严实实。

    咸阳宫前,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落了老槐树上的一片枯叶,掉在水洼里。

    “连……连上了……”

    织室令张着大嘴,干瘪的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呢喃。

    他眼珠子外凸,像是看到了白日见鬼的奇景。

    没有打结。

    没有穿绳。

    只凭着手指往上一划,两块毫无瓜葛的布匹就浑然一体了?

    那咬合的缝隙平整得像是一条直线,连一丝冷风都灌不进去。

    老裁缝一屁股瘫坐在青石板上。

    他双手捧着自己的脑袋,十指抓着发髻,拼命拉扯。

    头皮传来一阵撕裂的痛感,他才确定这不是在做梦。

    “把金石之物,缝在柔软的丝帛上?”

    老裁缝声音发颤。

    大秦的针线是麻或者粗丝。

    要想在布料上固定金属,那是造甲匠人的活计。

    用粗大的牛皮绳穿过铜甲片,硬生生绑在厚实的麻布上。

    笨重无比,而且一动弹就哗啦作响。

    仙人衣服上的金属细如蚁足。

    却能和软布死死相连,怎么拉扯都不掉。

    这等裁缝手艺,大秦再过一万年也琢磨不出来。

    人群前方。

    将作少府章邯的反应,比那些裁缝更加剧烈。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手脚并用,像条老狗一样爬到一处没有积水的石板上。

    章邯顾不上满手泥污。

    伸出右手食指,用长长的指甲,在青石板上疯狂刻画。

    画出一道道歪扭的痕迹。

    “是机括……那是微型机括!”

    章邯眼底烧着一团疯魔的火,嘴唇直哆嗦。

    他看懂了。

    那不是什么仙法缝合。

    那是两排密密麻麻的金属细齿。

    通过那个会滑动的小铁块,强行将左右的细齿互相交错、咬死。

    就像是两支军队的盾阵,互相插进对方的缝隙,卡得死死的。

    章邯的指甲在石板上划断了,渗出血丝。

    他毫无察觉。

    “妙啊……太妙了……”

    他仰起头,看着光幕里那条笔直的拉链。

    这是墨家先贤做梦都想不出的绝妙机关。

    大秦的机关术,全在追求大。

    巨大的抛石机,巨大的攻城弩。

    齿轮比人脸还要大,运转起来嘎吱作响,需要涂抹厚厚的动物油脂。

    可仙界。

    竟然把机关术做到了衣服上!

    做到了比蚂蚁腿还要纤细的程度!

    “这等精细的金属铸造。”

    章邯咬着牙,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若是用大秦的青铜去浇铸那细齿,出炉便是一坨废铜。”

    “若是用生铁去砸,一锤子下去就碎成了铁渣。”

    要多纯粹的铁,要多高的炉温,要多精巧的模具?

    才能量产出这种能在衣服上随意弯折的金属小齿?

    章邯绝望地闭上眼。

    大秦的工匠,在这条细细的锁扣面前,全是一群刚学会和泥巴的稚童。

    高阶之上。

    嬴政负在背后的双手,猛地攥紧。

    玉佩的流苏被他扯断了两根,掉在地砖上。

    他死死盯着楚辞胸前那道笔直的金属线条。

    皇帝的脑子里,全是大秦军营里的画面。

    大秦锐士披甲,是一件耗时的事。

    沉重的皮甲和青铜片,全靠粗糙的牛皮绳一层层在身上捆绑。

    遇到紧急敌情,军营里战鼓擂响。

    士卒们手忙脚乱地穿甲,系错一个结,到了战场上甲裙就会散落。

    若是遇上连绵的雨季。

    牛皮绳泡了水,涨大发硬,解都解不开。

    伤兵营里,多少士卒因为解不开被血水泡透的甲胄绳结,活活拖死了救治的时辰。

    “一拉即合,一扯即开。”

    嬴政低声呢喃。

    冷风吹过他的面颊,他却觉得胸膛里烧着一团火。

    若是大秦的战甲,全用上这等精妙的锁扣。

    战鼓一响,十万大军只需手腕一滑。

    几息之间便能披挂整齐。

    这在战场上,抢占的可是能决定几十万人存亡的先机。

    还有军中的营帐、粮草的布袋。

    若是全用这东西封口,能省下多少打结解绳的功夫。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

    目光垂下,看着跪在地上画图的章邯。

    “章邯。”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章邯浑身一抖,赶紧伏下身子:“臣在!”

    “给寡人记住那机关的模样。”

    嬴政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狠劲。

    “墨家的那些残篇断简,全都给寡人翻出来。”

    “就算用打磨玉石的功夫,一点点去磨。”

    “寡人也要在大秦的战甲上,看到这种能滑动的铜齿。”

    光幕里。

    楚辞一口气把拉链拉到了下巴底端。

    立领把脖颈护住。

    他左摇右晃了一下身子,感觉衣服很合身。

    一点也不紧绷。

    他伸出双手,在夹克平整的胸口处满意地拍了两下。

    “啪啪。”

    尼龙面料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几十块钱的衣服,版型还挺板正。”

    他随口嘟囔了一句。

    买到了称心的装备,楚辞心情不错。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个巨大的木质衣柜。

    衣柜底下,堆着几个没拆的纸盒子。

    楚辞双腿分开,膝盖弯曲。

    腰部发力,往下重重一蹲。

    膝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巴”声。

    他伸手抓住最底下那个灰白相间的硬纸盒。

    用力一拽,把纸盒从柜子底下拖了出来。

    纸盒表面印着一个大大的对号标志。

    楚辞把纸盒放在木地板上。

    双手掀开盒盖。

    里面垫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雪梨纸,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橡胶和胶水味。

    楚辞手指拨开雪梨纸。

    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鞋面雪白,鞋底厚实。

    灯光打在鞋面上,反着柔和的白光。

    楚辞伸手捏住一只鞋的后跟,一把拎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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