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归巢

    一

    小周念十个月大的时候,周牧野回来了。这一次不是突然出现,是提前告诉她的——“明天到。下午。”就六个字,林清雪看了很多遍。

    她请了假,去超市买了菜,做了满满一桌子。向日葵插在花瓶里,蛋糕上写着“欢迎回家”。小周念坐在婴儿餐椅里,伸手抓桌上的桌布,被她轻轻拍了一下手。“不能抓。爸爸要回来了。”小周念听不懂,继续抓。

    门铃响了。林清雪的心跳漏了一拍,抱起小周念,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周牧野站在门口。便装,深色夹克,深色牛仔裤,作战靴。右手提着行军背囊,左手——没有纱布,没有吊带,活动自如。下颌的疤,狼一样的眼睛。他看着林清雪,看着她怀里的小周念,嘴角动了动。

    “我回来了。”

    林清雪看着他,眼眶红了。“进来吧,饭做好了。”

    周牧野走进来,把背囊放在客厅角落。他走到小周念面前,蹲下来。小周念瞪着眼睛看他,不哭不闹,就那样瞪着。

    “念念。”周牧野的声音有点哑,“爸爸回来了。”

    小周念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他的脸。摸他的眉毛、鼻子、嘴巴,最后摸到那道疤,停住了。他摸了一下,缩回去;又摸了一下,又缩回去。第三次,他的小手停在那道疤上,没有缩回去。

    “啊啊。”小周念说。

    “嗯。”周牧野回答。

    “啊啊啊。”

    “嗯嗯。”

    父子俩用“啊啊”和“嗯嗯”对话,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林清雪站在旁边看着,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二

    周牧野这次没有受伤。林清雪检查了两遍——手臂、肩膀、胸口、后背,没有新伤,旧伤已经长好了,粉红色的疤痕变成了白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次没受伤?”她还是不太相信。

    “没有。”

    “真的?”

    “真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然后手臂骨折了。”

    周牧野看着她,嘴角动了动。“这次真的没有。不信你查。”

    林清雪又检查了一遍,确实没有。她松了一口气,然后捶了他胸口一下。“下次也别受伤。”

    “好。”

    小周念在地毯上爬来爬去,爬到了周牧野脚边,抓住他的裤腿站起来——他最近在学站,站不稳,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周牧野伸手扶住他。

    “站得不错。”

    小周念抬头看他,笑了——没长牙的嘴咧着,笑得像个小老头。周牧野的嘴角也弯了起来,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小周念咯咯地笑,笑声像小铃铛,清脆,响亮。

    林清雪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等了很久——周牧野举着小周念,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这张我要洗出来。”她说。

    “嗯。”

    “放在相册里。”

    “好。”

    三

    周牧野这次休假有十五天。很长——比以前都长。林清雪问他为什么这次这么久,他说“攒的”。攒的。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好几遍,觉得心酸。他把假期攒着,攒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在家里多待几天。

    第一天,周牧野教小周念走路。小周念站不稳,走一步晃三晃,像一只刚学走路的小企鹅。周牧野蹲在他前面,伸出双手。“念念,过来。到爸爸这里来。”

    小周念看着他,不敢动。

    “过来。不怕。”

    小周念迈了一步,晃了一下,又迈了一步,又晃了一下。第三步的时候,他摔了,坐在地上,瘪了瘪嘴,要哭。

    “别哭。站起来。”

    小周念看着他,没哭。自己爬起来了,又迈了一步,扑进周牧野怀里。周牧野抱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好样的。”

    林清雪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她想起周牧野说过的——“练到翻过来为止。”他教孩子,也是这样的。不帮,不扶,但在前面等着。

    第二天,周牧野带小周念去公园。小周念第一次看见那么多树、那么多花、那么多鸟,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像发现了新大陆。他伸手去抓一只鸽子,鸽子飞了,他急了,“啊啊”地叫。

    “抓不到。”周牧野说,“鸟会飞。”

    小周念不听,继续伸手去抓。又一只鸽子飞了,他瘪了瘪嘴,要哭。

    “别哭。爸爸给你买。”

    周牧野去旁边的小摊买了一只玩具鸽子,会叫的,一按就“咕咕咕”。小周念抱着那只玩具鸽子,笑了。

    林清雪在旁边看着,笑了。“周牧野,你不能什么都给他买。”

    “为什么?”

    “他会养成坏习惯。”

    “什么坏习惯?”

    “想要什么就哭。”

    周牧野想了想。“他哭了,我才买的。他没哭。”

    林清雪被他噎住了。她看了看小周念——确实没哭,只是瘪了瘪嘴。

    “周牧野,你这个人,歪理一套一套的。”

    “想了很久了。”

    “想什么?”

    “想怎么当爸爸。”

    林清雪看着他,笑了。“那你想出来了吗?”

    “没有。”

    “那你继续想。”

    “好。想一辈子。”

    四

    第五天,周牧野的妈妈来了。坐火车来的,带了两个大箱子,里面全是给小周念的东西——衣服、鞋子、帽子、玩具、绘本,还有一罐自己腌的酸菜。

    “妈,您带这么多东西,累不累?”林清雪接过箱子,沉甸甸的。

    “不累。念念呢?念念在哪儿?”

    小周念在地毯上爬,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停下来,抬头看。他看见一个没见过的女人,瞪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啊啊”了两声。

    周牧野的妈妈蹲下来,眼眶红了。“念念,奶奶来了。奶奶来看你了。”

    小周念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爬过去,伸手摸她的脸。摸她的皱纹,摸她的白发,摸她眼角那颗痣。

    “啊啊。”小周念说。

    “嗯嗯。”他妈妈回答,眼泪掉下来了。

    “啊啊啊。”

    “嗯嗯嗯。”

    林清雪站在旁边看着,想起周牧野说过的话——“我妈一个人在家,十二年只见过我五次。”现在她有孙子了,可以经常见了。

    那天晚上,他妈妈做了酸菜鱼,用自己带来的酸菜。小周念不能吃酸菜鱼,但闻到了味道,急得“啊啊”叫,伸手去抓。

    “不能吃,你还小。”林清雪把他抱开,他急了,哭了。

    “别哭。奶奶给你做别的。”他妈妈去厨房蒸了一碗鸡蛋羹,嫩嫩的,滑滑的,小周念吃了一口,不哭了,笑了。

    “他笑了!”他妈妈高兴得眼眶都红了,“他笑了!跟牧野小时候一模一样!”

    林清雪看着婆婆脸上的笑,忽然觉得,这个家,越来越完整了。

    五

    第十天,周牧野做了一件让林清雪意外的事。他在网上买了一个大相框,把那张照片洗出来——小周念十个月大的时候拍的,笑得像个小太阳。他把它挂在客厅墙上,旁边又挂了另外两张:一张是他们的结婚照,两个人穿着白衬衫,林清雪笑得很开心,周牧野的嘴角微微上扬;一张是林清雪八年前在边防帐篷医院门口的照片,站在最边上,手里拿着饭盒,饭盒里的香菜挑出来放在盖子上。

    林清雪看着那三张照片,愣住了。“你怎么有这张?”

    “你给我的。”

    “我什么时候给你的?”

    “领证那天。你放在铁盒子里的。”

    林清雪想起来了——她把他那封信放进铁盒子的时候,顺便把这张照片也放进去了。

    “你把它挂出来了?”

    “嗯。”

    “你战友来家里会看到。”

    “看到了。”

    “他们说什么?”

    周牧野想了想。“说嫂子年轻的时候好看。”

    林清雪的耳朵红了。“现在不好看了?”

    “现在也好看。但年轻的时候更好看。”

    “周牧野!”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现在更好看。”

    六

    第十三天,小周念第一次叫“爸爸”叫清楚了。

    不是“baba”的音节,是清清楚楚的、完整的、每个人都听得出来的——“爸爸”。他坐在周牧野腿上,伸手抓他的鼻子,抓了一下,叫了一声“爸爸”。

    周牧野愣住了。

    小周念又抓了一下。“爸爸。”

    周牧野看着他,一动不动。

    “爸爸!”小周念喊得更大声了,像在喊一个不听话的人。

    周牧野的眼眶红了——林清雪看见他的眼眶红了。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小周念。

    “宝宝,再叫一次。”

    “爸爸!”

    周牧野把他抱起来,抱得很紧。小周念被他勒得喘不上气,“啊啊”地抗议。周牧野松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

    “周牧野。”林清雪叫他。

    “嗯。”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沙子。”

    “家里没沙子。”

    周牧野没说话,把小周念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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