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军嫂

    一

    领证后的第三天,周牧野搬进了林清雪的家。

    说是“搬”,其实只有一个行军背囊。几件换洗衣服,一双作战靴,一本翻烂了的《特种兵作战指南》,和一个铁盒子。

    那个铁盒子是林清雪最在意的。

    军绿色的,巴掌大,边角磨损了,漆皮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锈色。盒盖上贴着一张白色胶布,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个字:遗书。

    周牧野把背囊放在客厅角落,铁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林清雪看着那个盒子,没说话。

    “想看看?”周牧野问。

    “想。”

    他打开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信纸,每一张都折成同样的形状,按时间顺序排列。最上面的一张日期最近,纸张还新;最底下的一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碎了。

    林清雪拿起最底下那张,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的字迹比现在稚嫩很多,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有些笔画刻进了纸里。

    “我叫周牧野,东南军区特战旅三营一连二班战士。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林清雪的手开始发抖。

    她往下看。

    “……我没什么财产,银行卡里有八千六百块钱,寄给我妈。剩下的装备还给连队。”

    “……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当了兵,上了战场,没给家里丢人。”

    “……最后,如果有可能,请帮我找一个人。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是医疗队的,女的,个子不高,扎马尾,说话声音很好听。她救过我,在西南边防。我想跟她说声谢谢。”

    林清雪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她慌忙去擦,周牧野握住了她的手。

    “别擦了。”他说,“那封信我写的时候,也哭过。”

    林清雪抬头看他。

    “你哭了?”

    “嗯。”他说,“就那一次。后来就不哭了。”

    “为什么?”

    “因为后来找到了你,遗书里有了你的名字,就不想死了。”

    林清雪把那张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盒子里。

    “这个盒子,以后归我保管。”

    “好。”

    “你以后不许再写了。”

    周牧野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任务还是要出的。”

    “那你就活着回来。”林清雪把盒子盖上,放回床头柜,“用不着这个。”

    周牧野没说话,但嘴角有一个弧度。

    二

    新婚第一周,林清雪发现了一个问题。

    周牧野不会做饭。

    不是“做得不好吃”,是“不会”。他把鸡蛋连壳扔进锅里煮,把面条下进凉水,把盐和糖搞混了三次。

    “你在部队吃什么?”林清雪靠在厨房门口问。

    “食堂。”

    “休假的时候呢?”

    “食堂。”

    “休假也吃食堂?”

    “食堂有饭。”

    林清雪叹了口气,系上围裙。

    “过来,我教你。”

    周牧野站在她身后,右手拿着铲子——左手还打着石膏,只能用一只手。

    “先放油,等油热了,再放鸡蛋。”

    “怎么知道油热了?”

    “冒烟了就是热了。”

    “冒烟了会不会着火?”

    林清雪转头看他。

    他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周牧野,你打过仗吗?”

    “打过。”

    “杀过人吗?”

    “杀过。”

    “那你怕油锅着火?”

    周牧野想了想。

    “不怕。但怕把你的厨房烧了。”

    林清雪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厉害,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笑什么?”周牧野问。

    “笑你。”她说,“一个特种兵,天不怕地不怕,怕把我厨房烧了。”

    周牧野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你的东西,我都要小心。”

    林清雪的笑声停了。

    她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软成了一滩水。

    “周牧野。”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不会。说的是实话。”

    林清雪转过身,继续煎蛋。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红了一整个早上。

    三

    第七天,苏念和陆战来家里吃饭。

    陆战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一箱水果,一箱不知道什么东西,堆得像座小山。

    “林医生好!”陆战站在门口,笑得很灿烂,“周队,嫂子,恭喜恭喜!”

    林清雪被“嫂子”这个称呼叫得愣了一下。

    “叫我清雪就行。”

    “那不行。”陆战严肃地说,“部队的规矩,队长的家属就是嫂子。”

    苏念从他身后钻出来,把一束花塞进林清雪怀里:“别理他,他就爱装正经。清雪,你们家好漂亮啊!”

    林清雪把两个人让进屋。

    苏念四处转了一圈,看了看客厅的布置,看了看厨房的烟火气,最后把目光落在周牧野身上——他正坐在沙发上,右手拿着遥控器,对着电视一脸迷茫。

    “你老公不会用电视?”苏念小声问。

    “他之前在部队,看的都是军用频道。”林清雪说,“这种智能电视,他不会用。”

    苏念看了她一眼:“你好像很了解他了?”

    林清雪笑了笑,没说话。

    陆战走过去,帮周牧野调好了电视。

    “周队,你这手怎么样了?”

    “快好了。”

    “医生说的?”

    “我老婆说的。”

    陆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嫂子说的算数。”

    林清雪在厨房里听到了这句话,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

    我老婆。

    周牧野在外面叫了她一声:“林清雪。”

    “怎么了?”

    “酱油在哪儿?”

    “柜子里。”

    “哪个柜子?”

    “左边第二个。”

    “上面还是下面?”

    “中间。”

    苏念在客厅里听见这段对话,笑得趴在沙发上。

    “陆战,你们周队在家是这样的?”

    陆战也笑:“在部队不是这样。在部队他什么都不用问,什么都记得住。”

    “那为什么在家记不住?”

    陆战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压低声音。

    “因为在家有人惯着他。”

    苏念的笑声更大了。

    林清雪端着菜出来,瞪了苏念一眼:“笑什么笑,过来帮忙。”

    苏念嘻嘻哈哈地进了厨房。

    饭桌上,四个人坐在一起。

    酸菜鱼、清炒时蔬、红烧排骨、一碗蛋花汤——蛋花是周牧野打的,虽然打得不太均匀,但林清雪说“有进步”。

    陆战吃了一口鱼,眼睛亮了。

    “嫂子,你这手艺太好了!周队在部队天天念叨你做的饭,我还以为他吹牛呢。”

    周牧野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念叨了?”

    “上次夜训,你说梦话了。”

    周牧野的表情僵住了。

    林清雪放下筷子,饶有兴趣地看着陆战。

    “他说什么了?”

    陆战看了一眼周牧野,周牧野的眼神在说“你敢说你就死定了”。

    陆战咽了口唾沫,还是说了:“他说,‘林清雪,鱼不要放太多盐’。”

    苏念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林清雪也笑了,笑着看了周牧野一眼。

    周牧野面无表情地吃鱼,但耳朵尖红了。

    吃完饭,苏念帮林清雪洗碗。

    “清雪,你跟我说实话。”苏念压低声音,“你们俩……那个……怎么样了?”

    “哪个?”

    “就那个啊。”苏念挤眉弄眼,“他手不是断了吗?方便吗?”

    林清雪的耳朵“轰”地红了。

    “苏念!”

    “哎呀你跟我说说嘛,我好奇死了。”

    “没什么好说的。”林清雪把碗放进消毒柜,“他睡沙发。”

    “什么?!”苏念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新婚睡沙发?你们领证七天了他睡沙发?!”

    “他手上有伤。”

    “手上有伤跟睡觉有什么关系?”

    “苏念!”

    苏念看着林清雪红得能滴血的耳朵,忽然明白了什么。

    “哦——”她拖长了声音,“你是说……他手不方便,所以……”

    “闭嘴。”

    苏念捂着嘴,笑得浑身发抖。

    客厅里,陆战也在问周牧野类似的问题。

    “周队,你跟嫂子……那个……”

    “哪个?”

    “就那个啊。”陆战挤眉弄眼,“你手不是断了吗?”

    周牧野看了他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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