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密了。薛刚把枪横过来扛在肩上,沿路寻了半里地,见着一处断崖下凹进去一个浅洞,洞口生着一丛荆条,倒能遮些风雨。他侧身钻进去,把枪靠着石壁立了,解下包裹垫在身下坐着,听雨点打在荆条叶子上噼噼啪啪地响,像有人在天上簸豆子。

    洞不大,仅容一人蜷着腿坐。石壁上渗着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落在他脚边的泥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薛刚把湿透了的外衫脱下来拧了拧水,又披回身上,靠着石壁闭上了眼。走了整夜加半日,身子乏了,膝盖酸软,可脑子却歇不下来。那枚铜钱贴在胸口,被体温焐得温热,他伸手隔着衣裳摸了摸,触到那一圈圆滑的边缘,忽然想起骊山上的事来。

    那是三天前的事了。

    骊山道观建在半山腰一处平台上,三进院子,青瓦白墙,院里两株老松,松针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薛刚在那住了四年,每日寅时起身,先在院里扎半个时辰马步,等师父出来指点拳脚,吃过早饭后上山采药、劈柴、挑水,午后练枪,傍晚习字读书,天黑便睡。日子过得像石磨上的水,一圈一圈地转着,清清净净的,没有旁的声响。

    那日他该下山了。早课之后,师父照例在丹房里打坐,薛刚跪在门外等。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开了,师父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还是那副慢悠悠的调子:进来吧。

    他低头进了丹房。师父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一个铜炉,里头燃着檀香,细细的白烟升起来,在窗外透进来的光柱里打着旋。师父姓甚名谁,薛刚从没问过,山上的人都叫他骊山道人,他也跟着叫。道人年岁看不出来,头发全白了,面色却红润,一双眼睛像两口深井,望进去见不着底。

    东西都收拾好了?道人问。

    收拾好了。

    枪擦过了?

    擦过了。

    道人点了点头,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卷帛书来,递给他:这是《兵要》残篇,我在骊山藏了三十年了,里头讲的是山川形胜、粮道补给、扎营布阵的法子。你在山上只练了枪棒拳脚,旁的没来得及教,拿回去自己翻翻,有不懂的字,查查字典。

    薛刚双手接过来,帛书入手沉甸甸的,泛着陈旧的黄。他叩了个头:谢师父。

    道人没让他起来,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下山之后,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薛刚想了想:回家一趟。

    然后呢?

    ……还没想好。

    道人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微微往上提了一下,像清风吹皱了一池水。他从蒲团上站起来,背着手踱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两棵老松,隔了很久才开口:你爷爷的事,你在山上没提过,我也没问过。但我看得出你心里揣着一团火,烧了四年了,越烧越旺。那是好事,也是坏事。

    薛刚跪在地上没接话。

    火能暖人,也能焚身。道人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下山之后,凡事要记得三句话。第一,三年之内,不可对人提起你是薛家后人。你背上那杆枪认得你的人太多,把枪头用布裹严实了,枪杆上的刻纹也拿漆涂了,等闲不要亮出来。朝廷里盯着薛家的人不少,你爹如今虽在绛州养老,可有些人忘不了你爷爷当年在大非川的事,你一动,连累的不止你自己。

    薛刚抿了抿嘴,问:师父,可我爹让我扛着这杆枪出门——

    你爹让你扛,是让你别忘了自己是薛家人。我让你藏,是让你活着走到能扛起这面旗的那一天。道人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像石子砸进深水里,这二者并不相悖。懂么?

    薛刚沉默了一会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道人竖起两根手指,若遇危难,脱不得身,往九焰山去。那地方在河东道与河北道交界处,山势险要,人迹罕至,山里住着几个老家伙,都是当年你爷爷麾下的旧部。你到了那儿,报我的名号,他们会收留你。

    九焰山。薛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第三。道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成大事者,先聚人心。你薛家的旗号能聚人,可光靠一面旗是撑不了太久的。你得学会看人、识人、用人。刀枪能杀人,但不能让人跟着你走。让人跟着你走的,是你拿什么待他们。

    他说完这三句,不再开口了。丹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碎声响,像蚕在啃桑叶。薛刚跪在地上,把那三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每嚼一口,都觉出不同的滋味来。

    师父,他抬起头,您是不是算出了什么?

    道人摇了摇头:不算。天机这种东西,算得越清越容易出错。我只知道风起了,浪来了,你这时候下山,是迎着风口去的。我教你的那些本事,挡得住明枪,挡不住暗箭。所以我多嘱咐你几句,你记在心里就行。

    他走到薛刚面前,俯身把他扶起来。薛刚站起身,才发现师父比他矮了半个头,头顶的白发薄薄的,能看见青色的头皮。他忽然鼻子一酸,喉头哽住了。

    行了,道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厚实而干燥,哭什么,又不是见不着了。去吧,趁日头还好,赶路要紧。

    薛刚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在冰凉的石板上,磕得咚咚响。磕完了起身,退到门口,又站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师父已经回到蒲团上坐下,背对着他,手里捻着一串木质发黑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嘴里低低地念着什么,声音像风吹过竹林。

    他没再说话,转身出了丹房。

    穿过前院的时候,老松的针叶落了他一肩。他没有拍,就那么顶着松针走过了院子,推开观门,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走。石阶很陡,两旁是密密的柏树,柏树的枝丫伸过来,在他头顶搭成一道绿沉沉的拱廊。走到半山腰转弯处,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道观的青瓦屋顶从树梢间露出来,隐约能看见丹房那扇半开的窗子。窗子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薛刚站在石阶上,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落在石阶的青苔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抬手拿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子的粗布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把那杆铁枪从背上解下来,搂在怀里,枪杆上的刻纹硌着他的掌心——那个小人扛着枪往远处走,身后的山路弯弯的,连着看不见的远方。

    师父,我走了。他对着那扇黑洞洞的窗子说了一句,声音哑哑的。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下了山。骊山的松涛在他身后响起来,一阵一阵的,像无数人在远处呼喊着什么。他没有再回头。

    雨声把薛刚从回忆里拽了回来。他睁开眼,洞口的雨已经小了些,荆条叶子上的水珠不再连成线,而是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他从包裹里摸出那个烧饼,啃了一口,又摸出水葫芦喝了两口,把剩下的半个饼仔细包好塞回去。

    雨停的时候约莫是申时。天光从云缝里透下来,薄薄的,像隔着毛玻璃。薛刚把枪从石壁上取下来,枪头依旧用粗麻布裹着,严严实实的。他又从包裹里翻出下山前备好的一小罐黑漆,拔开塞子,用指尖蘸了漆,仔仔细细地涂在枪杆那道走线刻纹上。漆是冷的,涂上去凉丝丝的,把那个小人盖住了,刻纹变成了一道发亮的黑痕,不凑近了看,只当是枪杆上的一道漆皮。

    三年。他心里默默念了一遍,把漆罐收好,钻出山洞。

    雨后的空气清冽得像井水,灌进肺里凉飕飕的。官道上的泥被雨泡软了,踩上去黏糊糊的,鞋底沾了一层黄泥。路两旁的榆树洗得干干净净,叶子绿得发亮,水珠还在叶尖上挂着,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他沿着官道往前走了几里地,迎面来了几个挑担子的货郎,担子上挂着针线、头绳、粗碗、几把菜刀,叮叮当当的。货郎们看见他,让到路边卸了担子,其中一个上了岁数的问他:小兄弟往哪去?

    往前走走,寻个活路。

    前面不远就是曲沃县了。那边正逢集,人多,好找事做。那货郎指了指前面,不过你小心些,这两日曲沃县衙门口贴着告示,征兵的,见着青壮年就问。你背着家伙,当心被拉去充了数。

    薛刚道了谢,绕开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货郎们在他身后议论:那孩子瞧着面嫩,扛着那么长一根家伙,也不知是干什么的。

    兴许是哪个镖局子收的徒弟。

    镖局子?你看他那鞋,都快磨穿了,哪家镖局子这么穷。

    声音渐渐远了,被风吹散了。薛刚加快了步子,心里翻腾着师父那三句话。三年不露身份,遇危难往九焰山,成大事先聚人心——这三句像三条绳,把他的手脚捆得紧紧的,却又指了个方向。他想起爷爷那面旗,想起爹那句打完仗,回家过日子,想起那晚雷声里娘站在廊下望着西北方向的眼神。

    日头渐渐西斜了,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投在湿漉漉的官道上。他走了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一座镇子的轮廓,灰瓦白墙,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暮色里化成一缕缕淡蓝的薄雾。镇口立着一根旗杆,旗子上写着两个字,被风吹得猎猎地响。

    薛刚在镇口站了站,把枪换了个肩,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镇子里热闹得很,面摊子上热气腾腾的,油炸的香味飘满了一条街。他捏了捏包裹里那几个铜板,在一个馄饨摊前坐下,要了一碗馄饨。热汤入口,暖意从胃里升起来,舒坦得让他眯了眯眼。

    旁边的桌上坐着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面前摆着酒碗,正高谈阔论。薛刚竖着耳朵听了几句,说的都是朝廷的事——新君登基才半年,洛阳那边立了个什么新政,长安的老臣们不服气,两边正在暗地里较劲;河西的军报一份接一份地送到中书省,吐蕃的斥候已经摸到了凉州城下,守将连发了三道求援的文书,可朝廷至今没有派兵的意思。

    圣上到底打不打?一个书生把碗往桌上一墩。

    打?拿什么打?府兵多半都散了,折冲府的名册上十个人里有八个是空额。临时募兵?钱呢?粮呢?

    我听说河东道的薛家——

    薛家?另一个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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