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安走后第三日,九焰山又落了一场秋雨。山道湿滑,石壁上渗出的水珠子顺着苔痕往下淌,营中弟兄们闲着无事,三三两两聚在棚下打磨兵器、补缀衣甲。薛刚坐在自己的帐中,把那封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家信摊在案上,墨迹已经干了半日,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再添一句。

    信是写给绛州老宅的——写给父亲薛丁山,写给母亲樊梨花。自薛家满门被斩、自己逃出长安以来,他从未往家里递过只言片语。不是不想,是不敢。每一封信都可能成为追兵的线索,每一个送信的人都可能把刀口引向父母藏身的方向。他宁可家里以为他死了,也不愿因为自己的一封家书让二老再遭不测。

    但现在不一样了。大赦令下来之后,各处的盘查确实松了许多。马赞前日从商洛传回消息,说沿途关卡形同虚设,守卒们懒洋洋地靠着墙根晒太阳,见人过关连眼皮都懒得抬。薛刚思忖再三,觉得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趁朝廷的注意力还被武后的大寿庆典牵着,趁那张追捕的网还没有重新收紧,他要回一趟绛州。

    他要把这半年多来在九焰山上攒下的这些事,亲口告诉爹娘。他还要告诉他们——薛家没有绝后,他薛刚还活着,九焰山上还有百十号弟兄愿意跟着他干。

    信到底没有寄出去。薛刚把墨迹干透的信纸折好,贴身揣进怀里。他决定亲自走一趟。

    走之前他把营中事务交代给了胡强和马赞手下的几个队正,只说下山打探消息,少则七日、多则半月便回。弟兄们都没多问,该巡山的巡山,该练箭的练箭,仿佛小将军出门不过是去山脚下赶个集。薛刚换了身半旧的青布短褐,把脸涂暗了些,腰间别了一把不起眼的短刀,趁天色将暗未暗时从后山一条猎户踩出来的小径下了山。

    山路走了两日,过了三个镇子。果然如德安所说,沿途的盘查松得不像话。同州城门口的告示栏上,薛家的画像还在,但纸角已经卷了边,被风吹得哗啦啦地翻动,上面落了一层灰。守城的老卒靠在门洞底下打盹儿,薛刚从跟前走过去时,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连眼睛都没睁开。

    第三日傍晚,绛州的城墙远远出现在视野里时,薛刚反而慢下了脚步。夕阳把城墙染成一片浑黄,城头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直直地伸向东方。他站在官道旁一棵老槐树下,望着那座熟悉的城廓,喉咙里忽然像堵了什么东西。

    绛州城不大,但薛家的老宅在城里是人人皆知的。当年薛丁山辞官归隐后,朝廷没有收回宅邸,武后虽灭了薛家满门,却不知为何留了这座老宅没动。有人说是因为宅子已经空了,没人住便不值得费一道旨意去抄;也有人说武后留着它是做给旁人看的——你们看,我连薛家的宅子都留着,可见并非赶尽杀绝之人。薛刚不理会这些说法,他只知道那座宅子的后院里有一棵枣树,他小时候爬上去摘枣子,从树上摔下来过,后腰上留了一道疤。

    城门关之前,薛刚混在进城卖菜收摊的农人中间挤了进去。城里的模样跟记忆中差了不多,街面上的铺子换了几家招牌,但卖包子那家还是老位置,热气腾腾地蒸着白面香气。薛刚从包子铺跟前走过去时,里头那个胖老板娘正往笼屉上码生坯,头也不抬地吆喝了一声刚出锅的,薛刚脚步没停,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老宅在城东一条巷子的尽头,门前种着两棵槐树,比他离家时长高了许多。围墙还是那道围墙,青砖缝里长出来的瓦松比从前更密了。薛刚站在巷口远远望着,门板虚掩着,门环上落了一层灰,看上去确实许久没人出入。但他注意到门楣上方的窗格后面,有一小块布帘子动了一下。

    他没有敲门。他绕到宅子后面,翻过那道他小时候翻过无数次的矮墙,脚落在后院松软的泥土上。枣树还在,枝头的枣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着一层红褐色的果皮。他刚刚站定,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薛刚转过身。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端着簸箕站在后廊下,簸箕里是半筐晒干的红枣。他眯着眼打量薛刚,先是迟疑,然后那迟疑一寸一寸地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敢置信的惊愕,嘴唇翕动了几下,老仆手一松,簸箕掉在地上,干枣子滚了一地。

    少……少爷?

    薛刚认出他是府里跟了几十年的老管家薛安,心里一热,刚要开口,薛安已经踉跄着冲回屋里去,拖着一条不方便的腿,跑起来却快得惊人。还没等薛刚迈步,正堂的门就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了。

    薛丁山站在门槛后面。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薛刚以为自己会哭,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面孔。薛丁山比他离家时老了许多,鬓边全白了,眼角的纹路像是刀刻进去的,但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又深又沉。父子俩对视了几个呼吸的工夫,薛丁山忽然把门推开,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来,在薛刚肩头重重拍了一下。

    瘦了。他说。

    薛刚的鼻头一下子酸了。

    正堂里头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来,樊梨花疾步走出来,看到薛刚时整个人顿了顿,然后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的手劲大得惊人,掐得薛刚胳膊生疼,但他忍着没吭声。樊梨花打量完了,忽然别过脸去,拿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转过身来的时候声音已经稳住了:进来说。站在院子里像什么话。

    薛刚跟着父母进了正堂。屋里的陈设跟从前一模一样,连中堂上挂的那幅山水画都没换过位置。他在椅子上坐下来,薛安已经手脚麻利地端了热茶上来,又偷偷抹了一把眼睛退到旁边站着。

    薛丁山在对面坐下来,沉默了片刻,开口问的不是薛刚这半年多的经历,而是另一件事:你大哥和四弟呢?

    薛刚怔了一下,随即明白父亲问的是薛勇和薛强。当年朝廷抄家时,薛刚独自杀出重围逃了,薛勇和薛强却各奔了东西。薛勇据说带了几个旧部往北去了代州,薛强一路往西,音讯全无。薛刚摇了摇头:儿子不知。

    薛丁山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樊梨花在旁轻声道:你父亲派人暗中寻过,代州那边传回的消息说勇儿在那边安了身,改名换姓做起了小买卖。强儿却是无论如何都探不到下落。

    薛刚从怀里掏出那封没寄出去的信,递了过去:儿子在九焰山上聚了百十号弟兄,粮草兵器都不缺,程老千岁临终前留下三片竹简,指引儿子走聚义九焰山、广结豪杰这条路。这回武后大赦,各处缉拿都松了,儿子派了人去联络周边的绿林弟兄,想把盘子做大些。

    薛丁山接过信来看了,手指在那几行字上慢慢划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把信递给樊梨花,樊梨花看了,眼里却露出一丝欣慰的光。

    正说着,后头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侧门探进头来,粗声粗气地嚷道:爷爷,外面——话没说完,一眼看见了薛刚,登时瞪大了眼睛。

    薛刚也愣住了。那少年的眉眼让他恍惚了一瞬——浓眉、阔口、下颌那道棱角分明的线条,活脱脱是年轻时候的薛勇。

    薛丁山道:这是勇儿的儿子,薛魁。你大哥逃到代州后娶了亲,这孩子去年才送回绛州来,跟着我们老两口住。

    薛魁还愣在门口,樊梨花招了招手,他才大步走过来,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薛刚望着这张跟自己大哥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伸手在少年肩头按了按,手掌下是结结实实的少年骨骼。

    当天夜里,薛安和几个留在宅中的老仆张罗了一桌饭菜。薛丁山取了藏在后院地下三年的一坛老酒,泥封拍开时酒香四溢。樊梨花亲自下厨炒了几个菜,薛刚一看就知道是自己小时候最爱吃的几样——糖醋鱼、葱烧羊肉、一碟子炒青菜。薛魁忙前忙后端菜摆碗,嘴就没合拢过,看薛刚的眼神里全是少年人的热切。

    酒菜摆齐了,一家四口围桌而坐。薛刚握着酒碗,望着对面父母的苍颜,又看看身边侄子那张神似大哥的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三个字:儿子不孝。

    薛丁山举碗跟他碰了一下,只说了一句:吃饭。

    樊梨花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他碗里,轻声道:你爹和我这辈子什么没见过,活着回来就好。

    酒过三巡,老宅院墙外面隐约传来更鼓声。薛刚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把程咬金留下的那三片竹简从贴身的锦囊里取出来,双手递到薛丁山面前:父亲,这是程老千岁临终前留给儿子的。

    薛丁山接过竹简,凑到灯下细看。他看得很慢,第一篇看完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翻到第二片,看到程咬金绝笔那几字时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合上竹简,还给了薛刚。

    程老千岁做了他一辈子最该做的事。薛丁山的声音很平,但端着酒碗的手在微微发颤,他活着的时候是唐臣,临死了心里装的还是大唐。这份情义,薛家世世代代都要记得。

    薛刚点头,把竹简郑重收好。

    夜色深了,后院的蛐蛐一声长一声短地叫着。薛魁已经趴在桌上打起了瞌睡,樊梨花让他去里屋睡,少年揉着眼睛不肯走,硬撑着要听三叔讲九焰山上的事。薛刚看着侄子的模样,忽然把目光转向父亲。

    父亲,儿子想把大哥也接回绛州来。大赦令出了,朝廷的手暂时伸不了那么长。咱们一家人——

    再等等。薛丁山打断了他,你大哥在代州隐姓埋名过了一年多,忽然挪窝反而惹眼。等外头的风声再沉一沉,我自有安排。

    薛刚没有坚持。他从父亲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父亲不是不愿意团圆,而是吃过的亏太多了,每一步都要走得万无一失。薛家已经禁不起再折一个人进去。

    散席之后,薛刚被安排在从前住的那间厢房里。被褥是新晒过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他躺在硬板床上,望着房梁上那道他小时候拿弹弓打出来的凹痕,忽然觉得这半年多攒下的所有疲惫都涌了上来。他闭上眼,听见父母在隔壁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那些声音让他安心。

    第二日清晨,薛刚正陪着薛魁在院子里练拳,忽然听见前头传来叩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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