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吹着她的白发和她的脸,她眯着眼睛望向西北方向的天际——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云在翻涌,偶尔被闪电撕开一道缝,又迅速合上。

    薛丁山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把自己的外裳披在她肩上。

    回去睡吧。他说,天快亮了。

    樊梨花点了点头,却没有动。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也是这样的天气,雷声从远处滚过来,她在廊下坐着等他回来。那时他二十出头,她十八岁,新婚不过半年。她等了一整夜,他在黎明时分骑马冲进院子,甲胄上全是泥,脸上有血,但眼睛亮得吓人。他跳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说:梨花,我回来了。

    如今他没有骑马,没有甲胄,脸上的血变成了鬓角的白,那双眼睛也不像当年那样亮得灼人,而是温温的、沉沉的,像一池深水。

    但他攥住她手的方式还是一样的。他用那只带着刀疤的手握住她,紧紧的,像攥着一件怕被风刮跑的东西。

    雷声远去了。风也渐渐小了。东边的天际露出一线灰白,天要亮了。

    院墙根底下那丛草芽在晨光里微微地晃着,叶尖上挂着露水,一滴滴往下坠,落在潮湿的泥地里,无声无息。

    远处,山路上,一个背枪的少年正踏着露水往前走着。他的影子被初升的朝阳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官道上,像一把还未出鞘的刀。

    铜钱在他胸口贴着,温温的。

    枪杆上的刻纹在晨光里清晰起来——那个小人扛着枪,往前走,身后的山路弯弯曲曲,通向远处层叠的山影。山影之后是什么,他没去过,但走一趟就知道了。

    雷声过去之后,天晴得很透。蓝汪汪的,像一块新洗过的绸子铺在天上。路边早开的野花被夜雨打落了花瓣,零零星星地散在泥地里,又被新长出来的草叶托住了,颤巍巍的,还挂着水珠。

    薛刚走了一整夜,天光大亮的时候到了一个小镇。镇口有个卖早点的棚子,热气腾腾的,他花了两文钱买了一碗小米粥两个包子,靠着棚柱子吃。旁边桌上坐着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正议论着什么,声音不小。

    ……说是圣上下旨了,要征西。

    哪里的旨意?长安来的?

    长安?一个络腮胡子哼了一声,长安如今坐着的那个,自己位子还没坐稳呢。旨意是从洛阳发出来的,听说跟长安那边不是一条路数。

    你别瞎说,当心掉脑袋。

    掉什么脑袋?这天下要乱了,谁还顾得上一颗脑袋?络腮胡子把碗墩在桌上,你听我的,赶紧回去把你那几亩地收拾收拾,该藏的藏,该卖的卖。用不了多久,征兵的告示就要贴到各州县了。到时候你家那俩小子,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上路。

    薛刚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站起来走到那络腮胡子跟前,拱了拱手:大叔,您说的征西,是征哪儿?

    络腮胡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背着铁枪,穿着半旧青衫,瞧不出什么来历,便随口答道:还能征哪儿?吐蕃呗。听说那边又闹起来了,大非川以西的十几个部落都反了,凉州那边三天两头报急。朝廷总不能不管吧?

    谁挂帅?

    络腮胡子一愣,挠了挠头:这我倒没听说。前些年薛家还管着西边的事,如今薛丁山也老了,谁顶上还真不知道。怎么,小兄弟想投军?

    薛刚笑了笑,没答话,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出了镇子,官道变得宽了些,两旁的榆树刚抽出新叶,嫩黄嫩绿的,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薛刚走得很快,枪杆在背上随着步子一起一伏,布条裹着的枪尖偶尔磕到路边的石块,铛的一声脆响。

    他走了一阵,忽然听见身后有马蹄声。那声音不快不慢,蹄子落在土路上闷闷的,像是匹驮着东西的老马。薛刚侧身让到路边,回头看了一眼。

    来的是个骑驴的老头,驴背上驮着两个大筐,里头装着干草和几捆葱。老头看见他,勒住驴缰绳,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你是薛家的孩子吧?

    薛刚一愣:您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你背上的枪。老头指了指他的枪杆,绛州城里谁不认得这杆枪?你爹当年扛着它在街上走,我们都瞧见过。后来你爷爷扛着它进了大非川,再后来枪就收起来了。如今又见着它,像是见着老朋友。

    他从筐里摸出一个烧饼递过来:拿着,路上吃。你爹小时候跟我买过葱,那会儿他才这么高。老头抬手在驴鞍子边上比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笑得像个风干的核桃。

    薛刚接了烧饼,道了谢。老头扬了扬鞭子,驴迈开碎步往前走,蹄声嗒嗒的,渐渐远了。薛刚把烧饼揣进包裹里,抬起头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升高了,把官道上的露水晒干了。远处有鸟从林子里飞起来,一群一群的,在天上绕圈子,然后朝着西北方向去了。

    他把枪从背上解下来拄在手里,掂了掂分量。铁枪还是那杆铁枪,但他觉得今天比昨天轻了一些,又比昨天重了一些。轻的是他的手熟了,重的是他知道这杆枪要往哪儿去了。

    大非川。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那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涩涩的,像含着一颗没熟透的青杏。

    他握紧枪杆,迈步走上了官道。身后是绛州的方向,身前是看不见尽头的黄土路,路两边的榆树新叶在风里摇着,沙沙地响,像在替他说什么。

    远天的云又聚起来了。西北方向的天际线上浮着一片铅灰色的云层,云层深处偶尔闪一下,闷闷的雷声隔了很久才传过来,已经不像是雷了,更像远处山崩的回响。

    薛刚没有回头。

    他往前走,迎着那片铅灰色的云,迎着那个他在爷爷的故事里听了无数遍的地名,迎着那个他爹沉默了大半辈子从未说出口的战场。

    雷声又响了一下。这一次近了些,闷雷碾过天空的时候,他脚下的大地似乎也震了震,一粒石子从路边滚下来,叮叮咚咚地跳了几跳,停在草丛里不动了。

    天空暗下来一些。风吹得榆树的枝叶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哗啦啦地响着,像千万面旗帜在招展。

    薛刚忽然想起他爹昨夜跟他说的一句话。他收拾包裹的时候,薛丁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爷爷当年走的时候跟我说过八个字。薛丁山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说:打完仗,回家过日子。我用了三十年才明白这八个字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如今我把这八个字传给你。

    薛刚当时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如今走在路上,风灌进衣领里,太阳被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他把那八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忽然觉得咬住了什么。

    打完仗,回家过日子。

    他攥紧了枪杆,攥得指节发白。

    远处第一滴雨落下来了。啪的一声,砸在官道的尘土里,溅起一小团黄雾。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稀稀疏疏的,像有人在天上撒豆子。

    薛刚把枪横过来扛在肩上,加快了步子。雨落在铁枪上,叮叮地响着,像敲一面小锣。

    路还长着。但他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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