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峻率斥候营北去第三日,寒江关落了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把营帐、旗杆、马道都洇成深灰色。帅帐前的积水洼里,漂着几片泛黄的落叶,被风推着打转。

    薛丁山站在舆图前,已有两个时辰。

    他看的是白虎关的城防图。论弓仁闭关三日,斥候回报,关内每日早晚炊烟如常,并无异动。太过正常,反显得蹊跷。

    樊梨花从帐外进来,解下淋湿的斗篷,递给亲兵。

    “还在看?”

    “嗯。”

    她走到他身侧,望着舆图上标注的每一处隘口、每一道壕沟、每一个箭楼的位置。

    “论弓仁在等。”

    薛丁山点头。

    “等突厥。”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下去。

    突厥的使者已入寒江关地界三日,却迟迟不来大营,只派了个小校传话,说“可汗使者水土不服,需休整数日”。休整是假,观望是真。突厥人在等——等唐军与吐蕃分出胜负,再决定站在哪一边。

    “老将军呢?”薛丁山问。

    “去斥候营了。”樊梨花道,“说是要亲自挑几个好手,给周峻当副手。”

    薛丁山微微一怔。

    程咬金那日宴上醉得东倒西歪,第二日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只嚷嚷着“昨晚那酒烈,老子的斧法没给众将露一手,可惜了”。李元芳告诉他刺客的事,他愣了半天,一拍大腿:“那小子是薛帅旧部?老子当年还跟他喝过酒!”

    此后三日,程咬金往斥候营跑了好几趟,每次回来都唉声叹气。

    “那周峻,话太少。问他当年安市城的事,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薛丁山没有接话。

    他知道周峻为何话少。

    二十年——从安市城的血火,到玉门关外的荒漠,再到突厥王庭的鞭痕——那些事,不是不愿说,是不能说。说出来,就像把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疼得人喘不过气。

    “报——”

    帐外传来斥候的通报声。

    薛丁山抬头:“进。”

    一名斥候浑身湿透,单膝跪地:“禀元帅,周队正率斥候营归来,已至营门外。”

    薛丁山眼神一凝。

    三日。比预计早了一日。

    “传他进来。”

    片刻后,周峻掀帘而入。

    他身上甲胄沾满泥浆,发髻散乱,面色苍白,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在帐中站定,抱拳行礼:

    “末将周峻,交令。”

    薛丁山打量他片刻:“早回一日,可有收获?”

    周峻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帐中——除了薛丁山、樊梨花,还有两名亲兵、一名书吏。

    薛丁山会意,挥了挥手:“退下。”

    亲兵与书吏退出帐外。

    帐中只剩三人。

    周峻这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元帅,末将此行,探得的不是白虎关的军情。”

    薛丁山眉头微动:“那是何事?”

    周峻抬起头,望着他。

    那目光极复杂——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种深埋多年的恐惧。

    “元帅可知,”他一字一顿,“鬼谷璇玑,是何人?”

    薛丁山心头一震。

    樊梨花手腕间的乾坤圈微微一亮。

    “你说。”

    周峻深吸一口气。

    “末将在突厥王庭为奴三年,曾见过一个人。”

    他顿了顿。

    “那人每年来王庭一次,从不与突厥贵族同席,只单独面见可汗。每次他来,可汗都会屏退左右,只留几个最心腹的护卫。有一年,可汗饮酒过量,与那人争执,末将在帐外远远听见一句——”

    周峻望着薛丁山,目光幽深如井。

    “那人说:二十年前,我在长安见过你。你那时还只是个小小的特勒,如今倒摆起可汗的架子了。”

    薛丁山瞳孔骤缩。

    二十年前。

    长安。

    突厥可汗彼时尚是特勒——那是突厥宗室的称号,位在可汗之下,相当于大唐的郡王。

    一个能在二十年前见到突厥特勒的人,必是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而那人如今竟在鬼谷——那个从不涉足红尘、只收留孤儿的鬼谷——

    “你可看清那人的脸?”薛丁山沉声问。

    周峻摇头。

    “他从不在白日现身。每次来都是深夜,戴着斗笠,遮得严严实实。末将只远远见过一次背影——中等身量,不胖不瘦,走路微跛。”

    他顿了顿。

    “但末将记得一件事。”

    “何事?”

    “那人走后,可汗曾对亲信说了一句话。”

    周峻一字一字复述:

    “他说,那个汉人,是本汗见过最狠的人。他狠起来,连自己的——”

    周峻顿住。

    薛丁山盯着他:“连自己的什么?”

    周峻缓缓道:“连自己的骨肉都能舍弃。”

    帐中一片死寂。

    连自己的骨肉都能舍弃。

    薛丁山脑中轰然一声。

    他想起了璇玑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第一次见到时,就觉得似曾相识。不是像某个认识的人,而是像——

    像他自己。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过的话。

    “丁山,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人,不是敌人,却比敌人更难对付。他们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他又想起祖父程咬金在梦里说过的话。

    “鬼谷那丫头,不简单。她身上有股子劲儿,老子看着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如今,周峻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二十年前。

    长安。

    能见到突厥特勒的人。

    狠到能舍弃自己骨肉的人。

    鬼谷璇玑。

    薛丁山猛然抬头:“周峻,你可能画出那人的身形?”

    周峻一怔:“末将……可以试试。”

    薛丁山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递给周峻。

    周峻接过笔,闭上眼,回忆许久。

    然后,他落笔。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雕刻一件易碎的器物。

    先是轮廓——中等身量,肩微斜,背微驼。

    然后是衣着——宽袍大袖,看不真切。

    最后是一个细节——那人迈步时,左脚落地比右脚重,所以走路微跛。

    周峻画完,搁笔。

    薛丁山盯着那张画。

    画上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没有五官,没有特征。

    但他心头却涌起一股强烈的悸动。

    这个人——他见过。

    在哪儿?

    他闭上眼,拼命回忆。

    二十年前,他七岁,刚被父亲接到军中。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父亲出征高句丽,他独自在长安老宅,祖父偶尔来看他,祖母整日以泪洗面——

    等等。

    那一年,有一个人来过老宅。

    那人是谁?

    薛丁山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一个模糊的画面——那人站在后园槐树下,背对着他,和祖父说话。他偷偷跑过去,想看看是谁,却被祖母拉走了。

    祖母说:“小孩子别过去,那是大人的事。”

    他问:“那是谁呀?”

    祖母没有回答。

    薛丁山睁开眼。

    “周峻,”他声音微哑,“你可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周峻摇头。

    “突厥人从不直呼其名,只称‘鬼谷先生’。”

    鬼谷先生。

    薛丁山攥紧拳头。

    樊梨花忽然开口:“周队正,你说那人每年来突厥一次,可曾见过他带什么信物?”

    周峻想了想:“有。”

    “什么?”

    “一块玉佩。”

    他比划了一下:“约莫巴掌大,青白色,上面雕着什么花纹,末将看不清。但有一次,那人掏玉佩时,玉佩从怀里滑出来,被月光一照——末将看见,那玉佩上有一道裂痕。”

    薛丁山身躯一震。

    裂痕。

    带裂痕的玉佩。

    他猛然低头,从袖中掏出那枚贴身收藏的玉佩。

    那是他们三兄弟各执一半的信物——大哥程怀恩、二哥程怀亮、三弟程怀义,各有一枚,合起来是一整块麒麟纹玉。

    祖父当年亲手分成三份,说:“你们兄弟三个,各拿一份。将来无论相隔多远,见玉如见人。”

    薛丁山的这枚,是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

    “这是你祖父留下的,”父亲说,“原本有三枚,你大伯、你父亲、你三叔各一枚。后来……”

    父亲没有说下去。

    薛丁山此刻盯着那枚玉佩,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裂痕。

    那人手中的玉佩,也有裂痕。

    可天下玉佩有裂痕的多了,不能说明什么。

    但周峻下一句话,让他浑身冰凉。

    “那玉佩上的花纹,”周峻回忆着,“末将后来偶然见过一次——在玉门关外一个汉商手里。那汉商说,这种纹样叫麒麟纹,是关陇世家常用的样式。能用的,都不是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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