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写完了,放在桌面上晾着墨。墨迹在纸上慢慢地晕开,把每一个字都变得圆润了一些,像是给那些硬邦邦的字裹上了一层软绵绵的外壳。
他看了那封信很久,然后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洛阳留守府”四个字,用火漆封了口。
他没有让人送出去。
他把信放在书桌的抽屉里,上了锁,钥匙塞进了腰带里。
这封信,也许用得着,也许用不着。用不着的时候,它就是几张写了字的纸,和他在火盆里烧掉的那一摞信没有什么区别。用得着的时候,它就是他的命。
——不,不是他的命。是他替薛勇挡的那一刀。
薛丁山把钥匙在腰带的夹层里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然后站起来,走出书房。
院子里的天更暗了。远处的天边又传来一声闷雷,比之前更近了一些,也更响了一些,像是那只地底下的巨兽终于翻完了身,开始往上爬了。
梨花已经把被子收进去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几棵梅花树还站在那里。梅花还没开,枝头上结着米粒大小的花苞,紧紧地裹在一起,像是在等一场雪。
薛勇吃完面,把碗送到灶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了薛丁山站在书房门口。他想说什么,但看到薛丁山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薛丁山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薛勇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不是害怕,不是愤怒,不是疲惫。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东西。薛勇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一个词来形容它。
很多年以后,薛勇才明白那种东西叫什么。
那叫托付。
一个知道自己可能会走的人,在看他走了之后留下的东西。
薛勇不明白薛丁山为什么那样看他,但他记住了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像一把烧红了的烙铁,在他心里烙下了一个印。那个印永远不会消失,不管他活多久,不管他走到哪里,只要他闭上眼睛,那个印就会发烫。
洛阳城里,武后的案头多了一封信。
信不是写给她的,是写给洛阳留守府的。但洛阳留守府的大人不敢隐瞒,抄了一份送到了宫中。武后看了那封信,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把信放在案头上,继续批阅其他的奏章。
当她把信放下的时候,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殿里伺候的太监都没有注意到。但那个停顿是存在的,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会慢慢地晕开,变成一片无法消除的痕迹。
“薛丁山。”武后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没有再说别的。
但殿里的太监注意到,从那天开始,武后案头的侍卫名册上,薛丁山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极小的、只有用放大镜才能看到的朱砂点。
那个点意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在武后的案头上被点上朱砂的人,没有一个是能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的。
风从洛阳城外的邙山上吹下来,吹过洛水,吹过定鼎门,吹过应天门,吹进了皇城。风里带着一股干燥的、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磨碎的气味。
龙门镇离洛阳不到三百里。
风从洛阳吹到龙门镇,只需要一天。
薛丁山站在院子里,感觉到了那阵风。风从他的脸上吹过去,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那里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把从天上垂下来的刀。
他把衣襟拢了拢,转身走进了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