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金山的第三日,天象骤变。

    薛丁山率五百精骑向南疾驰,本欲尽快返回寒江关。谁知刚过晌午,北方天际忽然涌起一片昏黄。那黄色来得极快,转眼间便铺满了半边天空,如同千万匹黄绸在风中翻滚。

    周峻抬头望了一眼,面色骤变。

    “不好!是沙暴!”

    话音未落,狂风已至。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前一瞬还是晴空万里,后一瞬便飞沙走石,打得人睁不开眼。战马惊嘶,士卒惊呼,五百人的队伍顷刻间被狂风撕得七零八落。

    “保护将军!”周峻厉声大喝,拼命催马向薛丁山靠拢。

    可那风实在太烈,黄沙遮天蔽日,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周峻只觉一股巨力袭来,连人带马被推得连连后退,转眼间便与薛丁山失散了。

    薛丁山伏在马背上,死死抱住马颈。那马是久经沙场的良驹,此刻却也惊恐万分,四蹄乱蹬,在狂风中拼命奔跑。

    不知跑了多久,风势渐渐弱了。

    薛丁山抬起头,睁开眼——

    四周一片死寂。

    黄沙漫天,遮住了太阳,分不清东南西北。他独自一人,骑在马上,置身于一片茫茫沙海之中。那五百精骑、周峻、金曜老人,全都不见了踪影。

    “周峻!”他扬声大喊。

    没有回应。

    只有风,呜呜地吹着,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薛丁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突厥做过俘虏,深知大漠的可怕。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方向,找到水源,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他抬头望天。

    太阳被黄沙遮住,看不见。

    他低头看地。

    沙丘连绵,一望无际,没有任何标记。

    他闭上眼,回想出发时的方位。

    金山在南,他们一路向南。沙暴是从北边来的,他被吹着跑,应该是往南偏东或偏西的方向。

    但具体是哪儿,他完全不知道。

    薛丁山睁开眼,苦笑了一下。

    这就是大漠。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被它带到哪里。

    他拍了拍战马的脖子,轻声道:“好马儿,咱们得靠自己了。你帮我找找路,我帮你找找水。”

    那马似懂非懂,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缓缓向前走去。

    一人一马,在无边的沙海中踽踽独行。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终于从黄沙后露出脸来。薛丁山借着日光辨明了方向——他确实是往南偏西的方向,偏离了原定的归途。

    但此刻回头已不可能。沙暴过后,地形全变,原来的路标早已被黄沙掩埋。他只能继续向前,希望能遇到绿洲,或是找到人烟。

    又走了两个时辰,太阳西斜。

    薛丁山口干舌燥,水囊里的水早已见底。战马也开始喘粗气,步伐越来越慢。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阴影。

    那阴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块巨大的黑斑,横亘在黄沙之上。

    薛丁山心头一跳。

    是山?是城?还是——海市蜃楼?

    他催马向前,渐渐靠近。

    待看清那阴影的轮廓,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座城。

    一座被黄沙半埋的古城。

    残破的城墙从沙丘中探出头来,像一只只枯瘦的手臂,伸向天空。城内的建筑早已坍塌,只剩几根石柱倔强地立着,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薛丁山勒住马,望着那座古城,心头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座城,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亲眼见过,是在书里,在图上,在那些古老的传说中——

    楼兰。

    他突然想起,父亲曾对他讲过,大漠深处有一座古城,名叫楼兰。那城曾是西域三十六国中最繁华的所在,商贾云集,驼铃阵阵。后来不知为何,一夜之间,被黄沙吞没。

    有人说,是触怒了天神。

    有人说,是遭了天谴。

    也有人说,是楼兰王得了不该得的东西,引来了灭顶之灾。

    薛丁山催马缓缓入城。

    马蹄踏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两旁的废墟静默无言,像一群沉睡千年的巨人。夕阳的余晖洒在断壁残垣上,给这座死城镀上了一层诡异的金色。

    薛丁山在城中心勒住马。

    这里曾经应该是王宫所在。一座高大的建筑半埋在沙中,只露出上半截。石柱上刻着奇异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他翻身下马,走近那建筑。

    战马忽然不安地嘶鸣起来,四蹄刨地,不肯向前。

    薛丁山回头望了它一眼,拍拍它的脖子。

    “没事,我看看就回来。”

    他迈步走向那建筑。

    刚走出几步,脚下忽然一软——

    沙地塌陷了。

    薛丁山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去。他本能地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到。耳边风声呼啸,眼前一片漆黑。

    不知坠了多久,忽然“砰”的一声,他落在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上。

    薛丁山挣扎着爬起来,揉揉眼睛,四下望去。

    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摸索着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了吹,一簇小小的火苗燃起。

    借着这点微光,他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这是一条甬道。

    甬道两侧是石壁,石壁上刻满了壁画。壁画上画着一些人,一些兽,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些东西长着人的身子,却有着兽的头。有的像狼,有的像鹰,有的像蛇。它们围成一圈,中间跪着一个人,那人双手高举,像是在祈求什么。

    薛丁山心头一震。

    他想起金曜老人说过的话——

    “七曜各居其位,天下方能太平。”

    七曜。

    日、月、金、木、水、火、土。

    他望着那些兽首人身的画像,忽然有一个念头闪过——

    这些,会不会就是七曜的化身?

    他沿着甬道向前走去。

    壁画越来越密,越来越奇。他看到了征战,看到了祭祀,看到了一个戴着高冠的人,站在高台上,接受万民朝拜。

    那人身后,立着七个身影。

    七个兽首人身的身影。

    薛丁山心头剧震。

    七曜异人,真的存在。

    而且,他们曾经聚在一起,效忠于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他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

    石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图案——七颗星,围成一圈,中间是一轮太阳和一轮月亮。

    日月经天,七星拱卫。

    薛丁山伸手去推那门。

    石门纹丝不动。

    他四下寻找,发现门边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很眼熟。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麒麟纹玉佩——三叔留给他的,父亲亲笔信里提到的那枚。

    凹槽的形状,与玉佩一模一样。

    薛丁山犹豫了一下,将玉佩放入凹槽。

    “咔嚓”一声轻响。

    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宫。

    地宫正中,摆着一具石棺。

    石棺周围,立着七尊石像。

    七尊兽首人身的石像。

    狼、鹰、蛇、熊、鹿、狐、猿——七种不同的兽首,七种不同的姿态。它们面向石棺,像是在守护,又像是在朝拜。

    薛丁山缓缓走近那石棺。

    石棺上刻着字。

    不是汉文,也不是突厥文,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弯弯曲曲,像蝌蚪一样。

    他正低头辨认,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楼兰文。”

    薛丁山霍然转身。

    火光中,一个人影缓缓走来。

    须发皆白,面容清瘦——正是金曜老人。

    “前辈?”薛丁山又惊又喜,“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金曜老人没有答,只是望着那七尊石像,目光幽深如井。

    “楼兰,”他喃喃道,“果然是楼兰。”

    他走到石棺前,伸手抚摸着那些文字,轻轻念道:

    “楼兰王驾崩之日,七曜各归其位。待日月经天,七星连珠之日,王者将复生,率七曜重临天下。”

    薛丁山心头一凛。

    “王者复生?这——这是什么意思?”

    金曜老人回头望着他。

    “你知道楼兰为何灭亡吗?”

    薛丁山摇头。

    金曜老人指着那七尊石像。

    “因为他们。”

    他顿了顿。

    “楼兰王聚齐了七曜异人,想借他们的力量,长生不死,永世为君。但他不知道,七曜异人各有所属,不可能同奉一主。有人想借他的势,有人想夺他的权,有人想取而代之。最后,七曜内斗,楼兰覆灭,一夜之间被黄沙吞没。”

    薛丁山怔怔听着。

    “那这石棺里——”

    “是楼兰王。”金曜老人道,“他死之前,让人刻下这些字,说他会复活。”

    他冷笑一声。

    “蠢货。人死如灯灭,哪来的复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