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寺。这说明——”

    “说明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薛丁山接过话头,声音苦涩。

    孙掌柜点了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阁下明白就好。这种事,不是普通的不良人能决定的。令郎刚被拦住,那边的消息就已经递到大理寺了。抓人、审讯、关押,一气呵成,连个缝隙都没有。”

    薛丁山沉默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长安城里有人在盯着薛家,或者说,在盯着每一个姓薛的人。勇儿刚踏上长安的土地,那边就已经知道了。是他自己暴露了?还是从一开始,就有人在等着他?

    “令郎现在关在大理寺的天牢里。”孙掌柜的声音更低了,“具体在哪一间,没人知道。大理寺的牢房分好几层,最下面那层叫‘幽冥狱’,关的都是重犯、要犯、钦犯。进去了就没人见过出来。”

    薛丁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能救吗?”他问。

    孙掌柜看了他很久,缓缓摇了摇头。“阁下,我说句不该说的话。现在的长安城,不是你想救谁就能救谁的。大理寺是天后的心腹直接管辖的,里面的人每一层都是天后的耳目。你想往里递消息,难。你想把人捞出来,更难。如果你轻举妄动,不但救不了令郎,你自己也会搭进去。”

    “那我就在这里干等着?”薛丁山的声音陡然提高,引来了旁边几个吃面商贩的目光。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压低声音,但压不住的喘息暴露了他内心的汹涌,“那是我儿子。他才十六岁。他被关在大理寺的天牢里,我连他在里面怎么样了都不知道——你让我等?”

    孙掌柜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推到薛丁山面前,然后站了起来。

    “这是我能帮你的全部了。”他说,“别的,我帮不了你。也不敢帮。”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薛丁山想叫住他,被客栈掌柜拉住了袖子。

    “别叫了,”掌柜的低声说,“他肯来见你,已经冒了天大的风险。你再叫他,他连这个月都不会在长安城出现了。”

    薛丁山深吸一口气,低头看那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薛勇,十六岁,长安口音不纯,持崇化坊庆善堂腰牌,于十月廿九日戌时三刻在西市附近被不良人擒获。现已送大理寺天牢,关押于‘幽冥狱’丙字间。审讯尚未开始,人暂无恙。天牢守备严密,外人莫入。若欲营救,需有天后手令或大理寺卿亲笔签押。无此二者,万勿轻动。”

    薛丁山把那张纸条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眼睛上。他把纸条叠好,塞进最贴身的口袋里,和那张“速追”的纸条放在一起。

    两张纸条,一张是妻子让他追,一张告诉他已经晚了。

    他坐在客栈的窗前,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灞桥上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他鬓角的白发微微颤动。他看着窗外灞桥的方向,柳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干枯的手臂在招手。

    他想起勇儿出生那天,他在云州的城墙上值夜,樊梨花派人骑马跑了三百里来报信,说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他站在城墙上冲着北方的夜空大喊了一声,喊了什么他自己都忘了,只记得那天的月亮又大又圆,和今晚的一样。

    他想起勇儿一岁多的时候,他回家探亲,那孩子还不会走路,趴在地上朝他爬过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哒哒哒”。他抱起儿子举过头顶,樊梨花在一旁笑他“当心摔了孩子”。

    他想起勇儿六岁的时候,他教他骑马,那孩子坐在马背上还够不到马镫,却死死抓着缰绳不肯下来。他说“爹爹你看,我也会骑马了”,声音还带着奶气,可眼神已经像个小男子汉了。

    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勇儿在天牢里冷不冷?有没有饭吃?有没有被用刑?他害怕吗?他会哭吗?

    薛丁山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在安静的客栈里发出刺耳的响声。掌柜的吓了一跳,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客官?”

    “结账。”薛丁山扔下一块银子,大步往外走。

    他解开缰绳,翻身上了骡子。骡子被他突然的力道惊了一下,往前蹿了两步,被他死死勒住。他在灞桥上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又转过头看向长安的方向。

    长安城在东边,太阳也在东边。晨光从长安城的方向涌过来,把灞桥的石板路照得发白。他逆着光看不清长安城的轮廓,只看到一片金灿灿的光芒。

    他催动骡子,朝那片光芒走去。

    他要去长安。不管前方是什么,他都要去。

    他不是去劫狱,不是去送死。他是去想办法,去找那条能把勇儿从幽冥狱里捞出来的路。刘守正说过,“别拦他,与其拦他,不如帮他”。现在这句话变成了——别慌,与其慌,不如想办法。

    可是,他真的能想到办法吗?

    长安城这么大,大理寺的天牢比铜墙铁壁还结实。他没有太后手令,没有大理寺卿的签押,连天牢的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被夺了兵权的将军,一个追儿子追到长安的父亲,一个怀里揣着两张纸条、一颗快要碎掉的心的中年人。

    骡子走得很慢,比枣红马慢得多,比照夜玉狮子更慢得多。薛丁山骑在骡背上,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一场没有尽头的梦里。每走一步,长安城就近一步,天牢就近一步,勇儿就近一步。

    可那一步,为什么那么难迈出去?

    身后是来路,是绛州,是樊梨花,是那碗还没有喝完的莲藕排骨汤。

    前方是长安,是天牢,是他十六岁的儿子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方。

    薛丁山骑在骡背上,慢慢朝长安走去。晨风从他身后吹来,推着他往前走,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他摸了一下怀里那两张纸条,纸张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边角被汗水洇湿,字迹有些模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不知道勇儿为什么要去长安。他只是从刘守正那里听说“他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但他从来没有亲口问过儿子。他问过吗?他没有。他只是一路追,一路赶,连儿子被抓进天牢了都不知道。

    他不是一个好父亲。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比二叔的嘲讽更锋利,比天牢的铁栅更冰冷,笔直地扎进他的心口。

    他不是一个好父亲。

    骡子继续朝西走,灞桥的石板路在骡蹄下发出沉闷的声响。薛丁山抬起头,看到长安城的轮廓终于从晨光里浮现出来——城墙高耸,城楼巍峨,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他眯起眼,像是在辨认那头巨兽的呼吸。

    长安,他回来了。

    可他宁愿永远不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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