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西市的喧闹声在巳时达到顶峰。胡商的骆驼从丝绸之路千里跋涉而来,驼铃叮当,驮着香料和宝石;波斯地毯铺在摊位前,引来贵妇们的驻足;卖胡饼的炉子里冒着热气,芝麻的焦香混着羊肉的膻味在空气中弥漫。这里是长安城最繁华的地方,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三教九流、官商士庶,都在这里交汇。

    薛丁山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短刀藏在了靴筒里。樊梨花不同意他出来,但他坚持。“孙掌柜说要等三天,我不能在屋子里干等三天。”他说,“西市人多,也许能打听到什么。”

    樊梨花没有再拦他。她知道他坐不住。二十多年的夫妻,她比谁都清楚这个男人的脾性——他可以在一场大战前伏在马背上等上一天一夜不动分毫,但若让他什么也不做地等人来救他的儿子,他宁愿去闯天牢。

    西市的人流推着他往前走。他不买东西,也不看货物,眼睛扫过每一个摊位、每一个行人,耳朵捕捉着每一声交谈。大理寺、天牢、幽冥狱——这些词像钩子一样挂在他心里,只要有人提起,他的身体就会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倾斜。

    他在一个卖胡辣汤的摊位前停下来,要了一碗汤,坐在条凳上慢慢喝着。隔壁桌上坐着两个差役模样的人,穿着皂衣,腰间挂着铜牌,正低头说话。

    “听说了吗?大理寺前两天抓了个小贼,从庆善堂拿的假腰牌。”

    “抓了就抓了,有什么稀奇的?”

    “稀奇的不是抓人,是关的地方。你猜关在哪儿?幽冥狱丙字间。一个小毛贼,至于关进幽冥狱?”

    薛丁山的手顿了一下,汤勺停在半空中。他低着头,假装在吹汤,耳朵却竖得笔直。

    “丙字间?那不是关钦犯的地方吗?”

    “谁知道呢。我听大理寺的一个兄弟说,这小贼有点来头,审都没审就直接扔进去了。典狱官孟常德亲自过问的案子,连审讯的日程都还没排。”

    “孟常德?那个赌鬼?”

    “嘘——你小点声。他再赌也是副典狱官,幽冥狱的钥匙有一半在他手里。得罪了他,小心把你扔进丙字间陪那个小贼。”

    两个差役笑了起来,笑声粗粝,带着嘲弄的意味。薛丁山把汤勺放进碗里,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勇儿被关进幽冥狱丙字间,连审讯都还没开始,就因为拿了庆善堂的假腰牌。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被当成钦犯关在最森严的牢房里,和那些真正的朝廷重犯关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碗胡辣汤一饮而尽。滚烫的汤水从喉咙灌下去,像一团火,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他放下几文钱,站起来,继续往西市深处走。

    走到西市东南角的时候,他看见一群人围成一个圈,里面传来锣声和叫好声。他本不想凑热闹,但人群挡住了路,他只好挤了进去。

    圈子里是一个卖艺的汉子,约莫四十来岁,身材魁梧,袒露着上身,肌肉虬结,正在耍一套拳法。拳风虎虎生威,每一拳打出都带着破空之声,地上的尘土被他震得飞扬起来。围观的人纷纷叫好,有人往场子里扔铜钱。

    薛丁山只看了一眼,脚步就钉在了地上。

    不是因为这汉子的拳法有多精妙——在他这个身经百战的将军眼里,这套拳法充其量只是二流,力道有余而技巧不足,破绽至少有七八处。他停下来,是因为这汉子的拳风里有他熟悉的东西。不是招数,不是套路,而是一种气质——行伍之气。那种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才有的、不讲花哨只讲实效的气质。

    这汉子当过兵。

    薛丁山没有离开,而是站在人群里继续看。那汉子耍完一套拳,又拿起一根长枪,舞了一趟枪花。枪法比拳法好一些,但也有限。真正让薛丁山注意的是他收枪时的动作——枪尖点地,左手按住枪杆,右手垂在身侧,微微欠身。这是军中敬礼的姿势,不是教坊里能学到的。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铜钱在地上散落了一地。那汉子蹲下来一枚一枚地捡,捡到薛丁山脚边的时候,薛丁山弯腰,把手里攥着的一把铜钱放在他面前。

    “壮士好身手。”薛丁山说。

    那汉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汉子的脸色变了——先是困惑,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你——”汉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薛丁山心里一沉。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出门前他刻意换了一身粗布衣裳,但没有易容。他的这张脸,在长安城里也许不算出名,但在军中,认识他的人太多了。

    “这位客官,”那汉子压低了声音,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可否借一步说话?”

    薛丁山犹豫了一下。他想拒绝。孙掌柜说过不要见任何人,不要节外生枝。但这汉子的眼神让他觉得不对——那不是认出朝廷钦犯的惊恐,也不是认出仇人的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了水源。

    他点了点头。

    那汉子收拾了家什,带着薛丁山穿过几条巷子,拐进西市旁边一条窄胡同,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来。他推开门,侧身让薛丁山进去,然后迅速关上门,插上门栓。

    这是一间不大的院子,院中堆着刀枪棍棒和各种练功的家什,墙角有一口水井,井边种着一棵枣树,树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枣子,在风中摇摇欲坠。

    那汉子转过身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末将周虎,参见薛将军!”

    薛丁山愣住了。

    周虎。他想起来了。十年前征西凉的时候,他麾下有一个校尉叫周虎,在敦煌城外一战中身负重伤,右腿被砍了一刀,差点废了。战后周虎因伤退役,朝廷给了他一笔抚恤银两,从此没了音信。薛丁山后来还让人打听过他,听说他回了长安,在西市附近开了个铺子,但具体做什么,没有人说得清楚。

    “起来。”薛丁山伸手去扶他,“你不是在西市卖艺吗?你的铺子呢?”

    周虎站起来,眼眶红了。“铺子早没了。抚恤的银子被族中亲戚骗了大半,剩下的开了个兵器铺,头两年还好,后来大理寺的人三天两头来查,说我的兵器铺没有朝廷许可,是私造兵器。我关了铺子,想回老家,路上又被劫了。最后落到这个地步,只能在西市卖艺糊口。”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薛丁山听出了那些话里没有说出来的东西——一个在战场上卖过命的人,被朝廷抛弃,被亲戚欺骗,被劫匪洗劫,最后沦落到街头卖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遭遇,这是无数退役将士的遭遇。

    “薛将军,”周虎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您被夺了兵权,也听说了您儿子的事。”

    薛丁山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靴筒里的短刀。

    “您别误会。”周虎连忙摆手,“我不是大理寺的人,也不是朝廷的人。我只是——我只是想告诉您,您儿子被关在幽冥狱丙字间,这件事在西市的暗市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有人在打听您儿子的底细,想知道他和庆善堂到底是什么关系。”

    “谁在打听?”

    “不知道。暗市里的人嘴巴很严,只知道是个女人,出手很大方,问了很多问题。”

    女人。薛丁山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天后的密探?还是别的什么人?孙掌柜说过,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现在连西市的暗市都在传了。

    “周虎,”薛丁山看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周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卷起右腿的裤管。小腿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像一条蜈蚣趴在腿上。那是敦煌城外那一战留下的。

    “这条腿是替朝廷丢的。”周虎说,“朝廷给了我银子,我认了。但后来我被亲戚骗、被劫匪抢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管我。我在西市卖艺,大理寺的人来收保护费,说没有交钱就不能摆摊。我交不起,他们就砸了我的场子。”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这条腿是为朝廷丢的,可我连在西市摆个摊卖艺的资格都没有。薛将军,您在军中的时候,待我们这些当兵的不薄。敦煌那一战,您冲在最前面,我亲眼看见您替我挡了一箭。那一箭射穿了您的肩胛骨,您连哼都没哼一声。”

    薛丁山没有说话。那件事他记得——箭是从城墙上射下来的,如果不是他挡了那一箭,周虎的脑袋早就被射穿了。但那不是他刻意去挡的,只是在冲锋的时候刚好在那个位置而已。战场上,将和兵站在一起,谁的命都不比谁的金贵。

    “我不是要您报答什么。”周虎说,“我只是想告诉您,如果您需要帮忙,我周虎这条命是您给的,随时可以拿去用。”

    薛丁山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周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图谋,只有一个被世界抛弃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效忠的理由。这份忠诚来得太突然、太沉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周虎,”他终于开口,“我不需要你拼命。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告诉我幽冥狱的地形。”

    周虎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有些地方被水渍洇模糊了,但整体轮廓仍然清晰可见。

    “这是大理寺天牢的地形图。”周虎说,“前年有一个在大理寺当差的退役老兵,和我一起喝过酒。他酒量不行,三碗下去就什么都说了。我趁着他还清醒,问了他天牢的布局,回来画了这张图。当时只是好奇,没想到有一天会用上。”

    薛丁山接过那张图,手微微颤抖。

    图上标注得很详细——大理寺正门朝南,天牢在正院东北角,分上下两层。上层是普通牢房,关押一般的囚犯;下层是幽冥狱,要从一个单独的入口进去,入口不在天牢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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